吴晓薇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不仅得到了林枫，你还以老师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磨过玻璃。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说话，跟他吃饭，跟他一起出差。别人看见了也不会多想……”
“毕竟是老师跟学生嘛，正常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开始发抖：“可我不行。我跟他是同学，我们曾经那么近，坐了三年的同桌。”
“可现在呢？我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沈秋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了一下。
她从床头柜上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吴晓薇接过来擦了擦眼睛，但眼泪流得太快，擦不干净，纸巾湿透了，她攥在手心里捏成一团。
“沈老师，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团湿漉漉的纸巾。
“我拼命考研，以为考上了就能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我骗不了自己。我根本不想考研，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
沈秋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吴晓薇的后背。
力道不大，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小时候妈妈哄孩子睡觉时那样。
吴晓薇没有推开她。
她把头靠在沈秋月肩上，像小孩一样哭了起来。
哭声不大，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抖。
沈秋月没有收手，继续轻轻拍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那根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上上下下的，像在跳舞。
好一会儿，吴晓薇的哭声才慢慢小了。
她从沈秋月肩上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老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
沈秋月看着她，没说话。
吴晓薇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划来划去，画着一个没有形状的图案。
“高中的时候，我问过林枫。”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风刮走：“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他说……他说喜欢大家闺秀那种。温柔、文静、说话轻声细语的……”
她顿了一下。
“可你知道我高中什么样吗？假小子。头发比男生还短，穿校服都穿男款的，跟男生打架，骂人从来不输。”
她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没弯。
“你说他能不能喜欢我？怎么可能。”
沈秋月看着她。眼前这个吴晓薇，头发已经留长了，披在肩上，穿着碎花睡衣，整个人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个温柔的女孩子。
“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吗？头发也长了，衣服也换了，谁看了不说你是淑女？”沈秋月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吴晓薇摇了摇头：“那都是装的。”
她的手指还在被子上画圈：“我外表可以变，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头发都能装。”
“但我心里清楚，我还是那个假小子。脾气急，嘴硬，遇事就炸。你让我温柔，我装得了一天两天，装不了一辈子……”
她把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所以算了。他现在有了你，有了婉仪，还有刘晓莉。我也有孙洋了。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挺好的。”
沈秋月没有说话。
她知道吴晓薇说的“算了”，不是真的算了，是不得不算了。
“错过就错过吧。”
吴晓薇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灰白色的，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一辈子那么长，谁还没个错过的人呢……”
她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的、放下了的笑。
眼睛弯了，嘴角也弯了，弧度不大，但很真。
沈秋月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吴晓薇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不是以老师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
吴晓薇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沈秋月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客套，也不像在安慰。
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
沈秋月站起来，把被子拉上来，给她盖好，又掖了掖被角。
“好好休息。药一天三次，饭后吃。粥要喝完，明天我再来看你。”
吴晓薇点了点头，靠在床头，手里还端着那个粥碗。
粥已经快凉了，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
沈秋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吴晓薇捧着碗，喝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做什么都快，吃饭快，走路快，说话也快。
现在她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东西，又像在拖延什么。
沈秋月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门关上了。
吴晓薇放下粥碗，躺下来。
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药效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现在的江城，天黑得晚，六点多还亮着，但屋里已经昏沉沉的了。
空调还在嗡嗡响，吹出来的风没那么凉了，温度刚刚好。
桌上的粥碗还剩下大半碗，彻底凉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黑暗中，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又像是在叹气。
很小声，小声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