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祭年对这些打量视若无睹,
神色坦然,步履从容地走到取号机前,
取了一张号码纸,低头看了一眼号码,
随后转身走向等候区,在角落里找了一把空椅子安静地坐了下来。
周围的嘈杂与他仿佛隔着一层屏障,没有丝毫能渗透进来,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手放在膝头,
双眼微垂,神态平静,像是这一切热闹都与他毫无干系。
等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大厅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叫号的广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叫到各种陌生的名字,嘈杂声时高时低,一直没怎么停过。
直到广播里终于念出了他的号码,
林祭年才从椅子上起身,走向叫到他的那个柜台窗口,
在椅子上坐下,将身份证和银行卡一并递进了玻璃窗下的传递口,
简洁地说明了账户被冻结的情况。
玻璃窗后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柜员,二十出头的样子,
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工装衬衣领口笔挺,一副标准的职业形象。
她接过证件,低头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视线在屏幕上一扫,随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她重新抬起头,神情专业,语气温和:
“林先生,您的账户近期有多次大额转账汇入,”
“而且来源比较分散,触碰了我们系统的反洗钱和防电诈预警模型,”
“所以被暂时进行保护性冻结了。”
她停顿了一下,
“请问您近期这些资金,是以什么名义汇入的?”
林祭年双手放在柜台上,语气平静如水,不带半分迟疑地如实回答,
“做法事,替人消灾的劳务所得。”
玻璃窗后的年轻柜员怔了一下。
“做……做法事?”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带着几分努力维持职业素养、却又实在按捺不住的困惑。
在她不算短的乡镇银行工作经历里,
农村红白喜事请道士和尚做法的场面她见过不少,
但出手就是几万、十几万,最后还有笔几十万级别进账的法事……
这个画风,着实有些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心里悄悄打了个问号,
但脸上还是尽职地维持着职业化的神情,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
“林先生,为了保障您的资金安全,也是根据监管要求,”
“对于这种单笔或累计达到一定数额的大额资金往来,”
“我们需要请您提供相关的证明材料。”
她顿了顿,措辞周全地解释道,
“比如说,双方签署的服务合同、正式发票,”
“或者付款方出具的转账说明,用来证明这些资金的来源和用途合法合规,”
“这样我们才能走后续的解冻流程。”
林祭年拿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他平时古井无波的脸上,
此时难得地浮现出了一丝极为克制,却又实实在在的无语。
斩妖除魔,去哪里开证明?
难道给对方开一张“本道正式斩杀血怨尸一头”的发票,
盖上青云观的公章,但青云观目前连个公章都没有,
或者拿江容容剪出来的那些混剪视频,当作“服务交付质检报告”提交上去?
林祭年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放弃了。
他自己想到这画面就觉得有些好笑,
林祭年并未因此皱眉,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迹象,
他清楚地知道,坐在玻璃窗后面的年轻柜员,
不过是在依照规章制度办事,换了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说出同样的话。
他略一沉吟,从椅子上微微侧了侧身,
退到柜台一旁,掏出手机,分别给钱宏业、王寿和刘向明发去消息,
简短说明了银行这边需要转账说明的情况,请他们各自出一份文字凭证。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三张截图便陆续发了回来。
钱宏业那边最快,截图发过来时,
转账附言一栏写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自愿支付林道长驱邪酬劳”,
王寿和刘向明的截图接着也到了,附言各有不同,但措辞都规范,清晰可查。
甚至钱宏业还在消息里多补了一句,
说如果银行方面觉得截图不够有力,
他可以直接让公司法务部正式出具一份聘请风水顾问的劳务合同,
加盖公章,签字扫描版电子件随时可以发。
林祭年将这些聊天记录和转账说明逐一截图,
重新走回柜台坐下,将手机屏幕转向玻璃窗,展示给柜员看。
柜员俯身仔细核对了一番,对比了转账记录里的金额、日期与说明截图,
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神情渐渐舒展,总算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的,林先生,情况我已经核实了。”
她从窗口推出来一张表,
“麻烦您把这份《涉诈风险账户审查解除申请表》填写一下,
“签名,然后按一下手印就可以了。”
林祭年接过笔,将表格平铺在柜台上,
行云流水地逐项填写完毕,字迹工整,一处不落,
随后签名,在印泥上按了手印,将表格推了回去。
柜员将表格接过,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收进了文件夹,抬起头,语气平和地告知:
“好的,资料已经收齐了。因为您这个账户涉及的累计金额较大,”
“这份申请表我们需要提交给上级分行,联合反诈中心进行审查核实,”
“流程走完大概需要一到两个工作日。”
“审查通过、账户正式解冻之后,我们会发短信通知您,”
“到时候您再来柜台办理取款或者其他业务就可以了。”
“好,有劳了。”
林祭年平静地道了一句谢,拿回身份证和银行卡,
将它们各自归回原处,起身,朝柜台点了点头,转身向大厅出口走去。
大厅广播在不知第几次叫着某个陌生的号码,
人群还在流动,有人走进来,有人推门离开。
林祭年走出信用社的玻璃大门,踩在下午还有些炽热的阳光里,
街道上的喧嚣声重新将他包裹起来,他停在门口站了一两秒,
随后迈开脚步,从容地走进了人来人往的小镇街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