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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叶长天
    金印炸裂的那一刻,整座风雷殿都在颤抖。

    金光从大印的碎片中喷涌而出,那些刻满古老符文的印身碎片并未四散飞溅,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旋转着,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王林眼睛剧烈跳动了几下,身形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出数步。时隔三十年,这方大印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带来的恐惧丝毫不减当年。

    金光最盛之处,一个人影正在凝聚。

    先是轮廓,从虚空中勾勒出一个颀长的人形。一袭青色长袍,腰悬一柄三尺长剑。一张极为年轻的脸,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剑眉入鬓。

    叶长天。

    他负手而立,周身没有散发出任何灵力波动,但仅仅是站在那里,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让王林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叶长天!”王林几乎是咬着牙将这三个字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他眼皮疯狂跳动,那枚悬浮在丹田位置的血色内丹剧烈旋转,发出嗡嗡的颤鸣。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当年十数位洞虚境联手围攻此人,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虽然成功将叶长天封印,但围攻之人也死伤过半,存活下来的无一不是修为大跌、苟延残喘。

    而他自己,肉身尽毁,神魂仅存一丝,靠着镇山魔神像才逃出封印,在这个鬼地方苟活了整整三十年。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嘴角挂着当年一模一样的笑容。

    但下一刻,王林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低沉到尖厉,从克制到癫狂,最后变成了一阵让整座大殿都跟着震颤的狂笑。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那具刚刚重生的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骨响。

    “哈哈哈哈哈——叶长天,你也不过是一丝分识而已!”王林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手指着叶长天那道若有若无的虚影,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发现对手弱点后的残忍,“若是你真身在此,早就一指将我碾死了,何须等到现在?你不过是一道分识,依附在这个小娃娃的丹田之内苟延残喘!”

    王林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语气从最初的惊惧转为笃定,又从笃定转为亢奋,“不对,不是分识。你能维持这道形态,说明分识的分量不轻,怕是本体的十之一二了吧?叶长天,你还真是看得起我王林!”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压低,却更加凶厉,“但你站在这里,充其量也就是洞虚初期的战力,与我如今这副新生的躯体不相上下!三十年前我杀不了你,三十年后你还想凭一道分识杀我?”

    叶长天却没有看他。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王林一眼。

    叶长天的目光落在林亭身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淡淡的愧疚。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灰袍少年,从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沉稳的脸,到他手中那根坑坑洼洼的陨铁棍,到他肩上扛着的那截泛着金光的白色犀角。

    “你怎么知道我会留有分识?”叶长天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而随意,仿佛此刻不是在面对一个洞虚境大敌的威胁,而是在茶余饭后闲谈。

    林亭将陨铁棍往地上一顿,他抬头与叶长天对视,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晚辈见到前辈时的恭谨与敬畏,甚至连一丝激动都没有。他说:“对于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归多留点心眼没坏处。”

    叶长天听后微微一愣。

    然后他笑了。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什么,又像是在赞赏什么。

    “你很好。”叶长天说了这两个字。

    他转过身,终于将目光投向了王林。

    “你刚才说,我现在只有洞虚初期的战力?”叶长天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放下来,五指自然垂在剑柄旁边,“那你可以试试。”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鼓励的意味,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王林眼中鬼火暴燃,身形骤然前冲。他的十指弯曲如钩,指尖泛起一层死白色的光芒。

    叶长天轻轻拔剑。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剑吟。

    王林原本必杀的一击在这一剑之下被化解得干干净净。他掌心的死白色光芒被剑尖刺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他右掌背在身后,没有人看到的是,掌心之中已经出现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焦黑穿孔,孔洞边缘还有细如发丝的金色剑意残留,正在不断侵蚀着他刚刚重生的血肉。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碰撞,一方是暗红色的鬼火,一方是清澈如水的剑芒。

    空气都开始震颤。穹顶上那些流转的金色光纹忽然变得明灭不定,发出刺耳的嗡鸣,整座风雷殿的灵气在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拉扯下变得狂躁不堪。

    王林体内的血色内丹剧烈旋转,暗红色的火焰从他的丹田位置向外蔓延,沿着经脉血管爬遍全身。干尸状态的躯体在这股力量催发下,皮肤鼓起密密麻麻的青筋和血管,那些筋管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无数条蚯蚓在皮下蠕动,看上去极为可怖。

    叶长天不退反进。他的剑没有固定的风格,看不出具体的路数,每一次出剑都像是随心而发。

    剑尖与手指相撞。

    轰隆——

    盘龙柱上那些张牙舞爪的龙形浮雕开始剥落。碎石砸在青玉石砖上,砸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坑洞。王利、李煞、薛霸的干尸被碎石击中,有的碎裂开来,露出里面已经彻底干枯的骨骼与经脉。

    两人的交手越来越快,从最初还能看清各自攻防的节奏,到后来只剩下一金一红两道残影在大殿中追逐碰撞。

    林亭站在大殿门口,没有退出去。他将陨铁棍横在身前。

    他知道,叶长天撑不了太久。分识与本体不同,无法从天地间汲取灵气补充自身,每一次出手都在消耗自身的本源。金色剑芒虽然依旧锋锐无匹,但剑芒周围的光晕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暴涨时而收缩,这是分识消耗过剧的征兆。

    王林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的攻势变得更猛了?

    叶长天的剑势开始收缩。

    又是一次硬碰。两人各自退出数步,王林站定,仰天长笑:“叶长天,你这道分识,撑不了太久了!”

    叶长天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握剑的手。袖口的云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手掌边缘开始变得透明,隐约能看到后面的石砖地面。

    分识的本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逝,金色剑芒虽然在剑身上依旧耀眼,但剑柄末端的光芒已经开始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暗淡。

    然后他抬起头,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松,都要从容,像是一个下棋的人看到对手终于走进了自己布的局。

    在叶长天丹田之处,一点极为耀眼的光亮正在凝聚。一开始只有针尖大小,如暗夜中一颗孤星;须臾间便膨胀到拳头大小,光芒刺目;再从拳头大小扩散到整个躯体,将他的金色虚影照得几乎要变成透明。

    “自爆分识?”王林的笑容僵在脸上,再重新浮现时已经变成了惊恐,“你疯了?”

    王林已经开始后退。他一边退一边从丹田中祭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魔神雕像,雕刻的是一个三头六臂、面容狰狞的魔神形象,三颗头颅分别是愤怒、贪婪与恐惧的化形,六条手臂各持一件法器。雕像周身缠绕着一层薄薄的黑雾,那黑雾极淡,却给人一种沉重到极致的压迫感,因为那是以数万人的怨念凝练而成的煞气。

    “镇山魔神像!”王林大声喊出。

    “你将这东西偷出来了?怪了,合欢宗没追杀你?当时你能逃走也是靠的这个吧。”叶长天有些诧异。

    这件东西据说是上古魔神陨落后留下的躯壳碎片炼制而成,是纯粹的防御类法宝,但也有人说它的威力远不止防御那么简单,是合欢宗的镇山之宝。

    没想到这东西居然在王林手中,而且他就是靠着这件法宝才扛住了叶长天的封印,将一丝神魂保存至今。

    王林将魔神像往空中一抛,那座巴掌大的雕像在空中滴溜溜一转,三头六臂的魔神顿时涨大起来,化作一尊丈余高的黑甲魔神虚影,将王林整个人护在其中。魔神的三颗头颅齐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六条手臂挥舞着法器,撑起了一道漆黑如墨的光盾。光盾表面涌动着无数扭曲的人脸。

    下一秒,叶长天的分识炸了。

    那道金色虚影在自爆前的一瞬间回过头来,对着林亭点了点头,嘴角还挂着那抹消散不去的笑意。

    然后,金光吞没了整座大殿。

    青铜巨门上的两只狴犴兽首在这一刻齐齐睁开了眼睛。它们的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后额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炸开,裂纹从眉心延伸到整个门面。

    王林躲在镇山魔神像后面,魔神虚影撑起的漆黑光盾被金光冲击得一寸一寸地向后滑动。魔神的三颗头颅上同时浮现出痛苦到扭曲的表情,恐惧的头颅在尖叫,愤怒的头颅在怒吼,贪婪的头颅在哀嚎,三重声音交织在一起,刺耳至极。

    那些在光盾表面涌动的怨魂人脸被金光一照,开始大片大片地消散,每一张脸消散前都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

    光盾越来越薄。从一开始的数尺厚实,到后来只剩薄薄一层,再到最后已经能透过光盾隐约看到王林那张扭曲的脸。他眼眶中的鬼火已经缩小到了绿豆大小,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身体上刚刚重生的血肉开始剥落崩解,重新露出了下面的骨头。

    但终究,光盾没有碎。

    当金光散去的时候,整座风雷殿已经面目全非。穹顶被掀飞了大半,露出了秘境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大块大块的碎石从殿顶不断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王林跪在地上。魔神虚影已经彻底消散了,重新缩回了巴掌大小的雕像,掉在他身边的地上,雕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王林七窍流血,浑身上下的皮肤已经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层层叠叠的伤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翻涌的嘶哑声。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他没有死。

    “哈哈……咳……哈哈哈哈!”王林跪在地上,却发出了癫狂的大笑,那笑声在废墟中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败涂地后的疯狂。

    他用手撑着地面,强撑着站了起来。每动一下都有暗红色的血从他的伤口中涌出来,但他浑不在意。三十年了,他从叶长天手下逃了两次。第一次靠镇山魔神像扛住了封印,第二次还是靠镇山魔神像扛住了分识自爆。三十年,两次死里逃生,这已经足以让他说一句自己命不该绝。

    然后他的笑声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那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像是整个秘境的地基同时碎裂,又像是什么支撑这片天地的力量骤然崩塌。轰鸣声中,大殿的外墙开始一块接一块地剥落,露出外墙之后不是山岩不是泥土,而是一片纯粹的虚无。

    秘境开始崩塌了,刚才叶长天的分识自爆威力太大,已经超出了这座秘境所能承受的极限。维持秘境运转的空间阵法被自爆的冲击波彻底摧毁,支撑这片独立空间的力量正在从核心开始瓦解,整座秘境正处于彻底归为虚无的倒计时。

    王林面色骤变,他不再看林亭,也不再管满地的宝物,弯腰捡起地上的镇山魔神像,转身就要走。

    但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李惊日。

    “走。”王林伸出手,一把抓住李惊日的衣领,将他连人带骨拽了过来。他手腕一翻,一个通往秘境之外的黑色漩涡在空气中撕开,漩涡边缘不断扩散又不断收缩,显得极不稳定,显然秘境崩塌已经影响到了空间传送通道的稳定性。

    在踏入漩涡的前一刻,王林回头看了一眼林亭。暗红色的鬼火在眼眶中跳了最后一跳。他想说点什么,或许是一句威胁,或许是一句嘲讽,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的目光在林亭身后那片金光消散的位置停了一瞬,那里还有叶长天分识消散后残留在空中的几粒金色光尘,正缓缓地、无声地向地面飘落。

    王林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这个人,他记住了。

    黑色漩涡吞没了王林和李惊日的身影,随即迅速缩小成一个光点,啪的一声消失在空气中。

    林亭手持着陨铁棍站在原地,抬头望着王林消失的方向,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始打量整座大殿废墟。

    镇山魔神像静静地躺在青玉石砖上,在漫天飞舞的金色光尘中散发着幽幽的黑光。

    林亭走过去,弯腰将魔神像捡了起来。雕像入手沉重,质地冰凉,裂纹虽多但没有伤及核心。他用手指摸了摸魔神那张代表恐惧的头颅,又翻了翻六条手臂中各持的法器。

    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大殿的地面在短短数息内下降了数尺,断掉的盘龙柱也开始倾斜倾倒,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就在林亭的脚踏出青铜巨门的这一刻,他手中的镇压魔神像忽然发出一道极为耀眼的光芒。光芒呈赤金色,将林亭笼罩其中,形成了一个透明的光罩。光芒以魔神像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裹挟着一股排斥之力,向整个秘境席卷而去。

    台阶底部的广场上,王梦和张若冰正靠在那尊狴犴石雕的基座旁。两人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麻木,身上满是灰尘和血迹干涸后留下的深色印痕。当大地开始震动、天空开始撕裂的那一刻,他们同时站了起来,互相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的都是同样的念头——这座秘境要塌了。林九还在里面。

    然后一道赤金色的光芒将两人笼罩,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骤然一花,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四分五裂,然后重组成了完全不同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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