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香搬了张铺了荷花团垫的沉香木小凳,秦太医坐了,隔着鹅黄色暖帐同王妃说话。
“劳烦王妃将手搁在这脉忱上。”温润低沉的嗓音传进去,如春日和煦的阳光一般,十分好听。
又因为秦太医常年泡在草药里,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依依的心思忍不住动了动,乖巧地把手伸出去,搁在脉忱上。
秦太医打袖带中拿出一方绣了一支梅花的销金帕子,整整齐齐叠好,盖住依依皓白如雪的腕子,而后伸出三指细细搭着脉。
这般安静的环境里,依依觉得自己思绪纷飞,心脏也跟着跳得快了些。她怕被秦太医发觉,所以竭力想要忍住,可悸动又如何忍得住。
秦太医医术深不可测,王妃这一点儿小心思如何瞒得过他,不过他因长相俊美,在宫里头给诸位小主搭脉时,也常常碰见这种状况,因此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了。
过了不一会儿,秦太医便收了手,温言道:“王妃身子似乎并无大碍。行医讲究望闻问切,微臣医术平庸,若瞧不见面色,并不能打包票您身子无碍,是否能请王妃掀开帘子,令微臣好好诊治?”
这番话说得小心妥帖。不过即便如此,若是王爷在场,也非要大吃飞醋不可。
桃香不知怎的,这回非要全副武装地加个鹅黄暖帐,说是能增加王妃的派头,免得过几日宫里头的进了门儿,看低了王妃。
依依知道她一番好心,只能勉强答应。可忙活半天,最后不还得是把帐子撤了,装半天相还是白装。
桃香有些不服气,可为了王妃的身子着想,还是不得不鼓着腮帮子把帐子掀了起来。
在阳光的微影下,秦太医猝不及防地与依依对上了目光,苍白的脸上现出一层浅浅的绯色。
依依到底还是那个倾国倾城的依依,世间哪个男子不为她倾倒。即便嘉熙王爷别扭着,也还是不舍得将这么个尤物束之高阁,这才费尽心思来讨好。
秦太医一愣神的功夫,依依觉得自己找回了些许自信。
“娘娘请把舌头吐出来。”秦太医一本正经道。
这要求对于端庄贤淑的依依来说实在有些过分,她生了一张如此倾国倾城的脸,如何能做出那般不雅的动作来,那不是三岁小孩子家才会做的鬼脸吗?
于是她矜持地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秦太医有些哭笑不得,王妃不肯吐舌头,难道他还能掰着嘴把往王妃的舌头给揪出来?这显然是涉及满门抄斩的轻薄之举,他想起家中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那、可否请娘娘凑近一些?微臣想看一看娘娘的眼白。”
依依心想,看看眼睛,这应该无碍,可为何要自己凑近一些,难道秦太医眼神儿不好?她心中满腹疑惑,却还是乖乖凑了过去。
可没料到秦太医竟上手扒住了自个儿眼皮,依依眼睛一酸,便翻了个白眼儿出来。
只听秦太医说了句:“很好,正是如此。”
依依却觉得羞愧难当,脸上发烧。等秦太医又想去扒另一只眼睛,依依却是死活都不肯的了。
好在秦太医还有两把刷子,能从一只眼白上便分析出病情,拍板下了定论道:“娘娘只是心思郁结,经脉不郁,多将养些日子便好了。”
随后开出一张方子,令桃香照着抓药,说是要连喝三个礼拜。
瞧着王妃苦大仇深的模样,秦太医实在不忍美人儿受苦,便忍痛打药箱子里拿出来一包松子糖递过去。
“这药极苦,娘娘喝完便吃一粒松子糖,就不会那么难以忍受了。”
王妃羞涩接了,好好道了一番谢,又命桃香把各色糕点果子都端了上来,配上了自己最爱的不知春。秦太医也在宫里头见过不少好东西,可从没机会尝一尝,这还是头一遭有机会吃这么精致的点心,于是拼了命吃,把肚子吃得鼓鼓的,几乎要走不动道儿。
依依见他喜欢,临走前还给大包小包地装了满满一食盒,另外塞了两斤茶叶。见他一个人拿着吃力,甚至贴心地派了个小厮跟着提回去。
原本秦太医还在为自己那包松子糖肉痛,现下拿了人家那么多东西,不禁对自己方才的小肚鸡肠感到自责了。
他虽然长得文弱,是实打实的小白脸子长相,可今儿个的确是他第一回体验到白吃白拿吃软饭的感觉,可怕的是,他觉得这种感觉似乎还不赖。
依依扒着窗户,看着秦太医远去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喜欢,心说这太医长得好,脾气好,医术好,心思又细,还知道给自己送糖吃,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人。
可惜自己嫁得早,嫁了王爷这个没心肝儿的。
远在书房写请帖的嘉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手一抖,那张烫金红纸便废了。
刘喜小跑着过来,禀告道:“雪娥姑娘被关了许久,哭闹着要见王爷,说若见不着便要自戕。可这话她早已说了八百遍,守门的小厮耳朵都起了茧子,便没当一回事儿。哪知道、哪知道她今日竟真的撞了墙。王爷,咱管是不管?”
嘉熙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刘喜,闷闷道:“爷不是早叫你打发了她吗?怎么还在府里。”
“回主子爷,您上回走得匆忙,奴才见您忧心忡忡,不敢拿这等小事烦扰。奴才本来已经叫了人伢子来了,可恰巧让王妃瞧见了,王妃说何必打发了她,便留下了,安顿在听雪楼。如今被关押着,是为了云姨娘难产的事儿。”刘喜惶恐,小心翼翼地回道。
嘉熙一听是依依的主意,不自觉地笑了笑。心说依依虽然面上冰冷,其实内里心善得很,就连雪娥这等贱人也不忍心发落,她如今虽对自己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头不定多难受呢,自个儿不该这么着,改日多拿些小玩意儿哄一哄,她必然也就原谅自己了。
这么一想,心情也好了些,便吩咐道:“既然王妃说了留着,那便留着吧,请个府医去给她治治,至于坑害云姨娘的事儿,等改天爷亲自去审。”
刘喜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