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恻恻的小柴房里,在一角码了小山高的柴火,一小截不粗不细的圆木被劈成四个,整齐地堆在一块。柴房本该是脏乱的,可这里头却十分齐整有序。
柴火堆旁是一个弃置不用的灶台,这灶台前头正趴着个毛毛虫一般的动物,正是尊贵风流的李缘结李侍郎,他手脚紧贴着身体两侧,被一圈圈的麻绳绑缚,此刻正瞪着一双大眼艰难地扭动着身躯。
“你快放了我,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区区王府小厮竟敢绑我!”李侍郎露出平日里震慑下人的阴狠表情来,可配上这副打扮,却滑稽得活似个小丑,自然震旁人。
万福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他嘻嘻笑着,居高临下道:“你别急,我虽处置不了你,可一会儿我们刘大管家就来了,到时候自有你的苦头吃。”
李侍郎仍旧趴在地上叫嚣着,嘴里头说着不干不净的脏话,气得万福赏了他好几个嘴巴子,一张俊俏的脸给打得乌青。
一个小厮小跑着去禀告刘喜,不意半路上竟撞到了一个提着食盒的丫鬟。
小厮十分倒霉,撞上的偏还是个身份不低的大丫鬟,府里头风头正盛的云姨娘最信任的人——秋香。秋香恰巧还是个不好惹的。
食盒里头是极珍贵的金丝燕窝粥,云姨娘自掏腰包买了区区两盏,平日里舍不得吃,今日特地炖了要补补身子,可竟被这个小子给打翻了,还弄脏了她去年新做的衣裳!
小厮连连低头道歉赔不是,秋香则颐指气使地要拧着他耳朵去跟云姨娘告罪。
情急之下,小厮只好把王爷抬出来了,梗着脖子道:“秋香姑奶奶,您就饶了我吧,我真有要紧事儿。今儿个在府里头逮住了个粗使汉子,说是去桃林里松土施肥的,结果被万福发现他压根儿是在撒谎,就给按住了,捆成粽子正在柴房里头受审呢!万福拿不定主意,要我去请刘大管家定夺。”
小厮握拳给秋香拜了拜,告饶道:“求求你了,改明儿个我亲去给你好好赔不是。”
秋香一听吓了一跳,听这小厮的意思,是李侍郎被按住了。大夏天里秋香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心中慌乱无比。
云姨娘同外男私会的事若被捅出来了,那下场定是比冷侧妃还要凄惨,唇寒齿亡,她作为云姨娘的贴身婢女,站在桃林外头给她们放哨,自是逃不脱干系。
就是已生一子的云姨娘尚且未必能有命活着,何况是她,就算侥幸没被打死,也多半是要被发卖了。
秋香想到这里手心里已是一片汗,哪里还有心思管燕窝,扭头小跑着就去禀告云姨娘了。
小厮见她匆匆忙忙走了,心中纳罕,也跑着去找刘喜了。
一间明亮的小屋里,云瑶正喜滋滋地端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小几前,一旁放着盏温温的茶。前头摆着一只不大不小的乌木匣子,里头零零落落散着些银钱首饰。
她的家当不多,积攒下这些着实不易,除了府里每月发的二十两月例银子,便是别人的赏赐了。平日府里的花销不少,打点下人添置东西,零零总总的每个月大约只能剩下个三五两。
这些年来不过才积攒下四十多两,前几日她的哥哥来找她要银子,她忍痛送出去了二十两,如今全部家当也只剩下二十两碎银子,外加两吊半铜钱了。
好在李侍郎给她送来了救济。
她把一只绣着锦绣牡丹坠珠的精致荷包小心翼翼拿出来,细细一瞧,上头还用金线绣了个小小的缘字。云姨娘郑重地把荷包收好,开始数银子。
将几块碎银子一股脑放在一旁的小称上,云姨娘乐开了花儿,这足足有二十两那,里头还有个五两的小金锭子。
外加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玉,这成色,瞧着起码值五十两。
云姨娘拿起那只宝玉不住地摩挲,举在头顶照着日光看,嘴巴几乎要咧到后脑勺。
正兴头时,秋香神色匆匆地闯了进来,“不好了,李侍郎他被万福给抓了,要叫刘大管家去审问呢!”
云姨娘的笑容凝固了,突如其来的大悲大喜使她面容扭曲,火急火燎地就去找嘉熙了,刘喜定是跟在嘉熙身旁伺候。
这边儿乱成一团,沈老将军府里头却欢喜雀跃得很,大大小小的十几个丫鬟婆子忙前忙后伺候着,就差放鞭炮摆一桌了。
双寿听说九王妃来了,立即化身飞毛腿狂奔过去。
打开沈府的朱漆大门,就见一个俏生生的女子文静端庄地站在外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不仅没有瘦削狼狈,反而满面红光,似乎还胖了些。
双寿喜不自胜,愣了一会儿,热切道:“宝小姐、啊,不,九王妃,你回来了。”由于内心十分激动,双寿平日利索的嘴皮子竟也变得磕磕巴巴了。
宝黛失笑,冲着双喜儒雅而坚定地点了点头,甜甜开口:“没错,是我,宝小姐回来了。”
双寿的两眼几乎放光,他本来不奢望宝小姐能出现,只要九王妃回来就足够令人欣喜了,现下算是意外之喜了。
他也不理会和尚,只是匆忙引着宝黛就往里走,脸上始终挂着大大的笑容。
双寿自小伴着宝小姐长大,可后来宝小姐被奸人陷害,香消玉陨,他就像没了骨头的行尸走肉,做什么也提不起兴趣了。
好在,宝小姐还有活着的希望。只要小姐能活着,他不怕鬼。
前两日听说九王妃被掳走,沈老爷子焦急得跟什么似的,几乎要把整个京城翻个底儿朝天了,这要是王妃有个好歹,他很怀疑老爷会把嘉熙一干人都杀了泄愤。
好在九王妃回来了,沈老爷子定会十分高兴。
一进府里,就瞧见一队又一队丫鬟婆子手上拿着托盘,往殿里头走,瞧见九王妃,都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每个人都和和气气的。
想来双寿已提前知会过,叫她们好好准备了酒席了。
宝黛感动得热泪盈眶,同样都是深宅,终究是父亲最疼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