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黛也非木石,张氏的殷勤恳切她是瞧得出来的,不管她是否出自私心,总归是念着依依的好的,故而宝黛也是真心实意地感动了。
张氏絮絮叨叨地拉住自己的手说话,“王妃,你被强人掳走的日子,都要把我担心死了,我日日夜夜在佛堂前头为你祈祷,生怕你有个好歹。”
宝黛失笑,瞧她跑得珠钗散乱,便用手给她扶了扶发簪,微微笑道:“你这妮子,我瞧你是怕我出了事,往后没有好茶饭吃了吧!”
张氏被说中了心思,脸色憋得通红,慌慌张张梗着脖子表忠心,一双狐狸眼里难得透出了坚毅,“我指天发誓,的确是日日夜夜在佛堂里头祈祷的,要不您去问李氏!”她回头张望,却发现李氏还没来。
张氏忍不住低声埋怨,“磨磨蹭蹭的,怎么还没过来,也不知去哪里了。”
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实在可爱,把宝黛给逗笑了。
张氏生了一双狐狸眼,举手投足间,漂亮又妩媚,给人一种不大端庄的感觉。宝黛原本觉得她不是个好相与的,可这一段日子相处下来,满府的姨娘们,竟只有她与自己最是投缘,也最为真心。
令人不禁感叹,果真人不可貌相,她往后可不能带着偏见看人了。
宝黛也忍不住往外头看,姨娘们陆陆续续都来了,怎么桃香听见消息还没第一时间赶过来,莫非是有事耽搁了?
她从不怀疑桃香几位贴身丫鬟的忠心,故而就算这几个丫鬟有什么疏漏,也定然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盈姨娘依旧一副清冷孤傲的样子,好不合群,同在场的所有人都没交情。冷侧妃被关在无曲阁里宝黛是知道的,因此她不会来。
云瑶也依旧看不惯王妃,她是最不希望王妃回来的,故而刚进门时,瞧见宝黛衣衫整齐,红光满面,似乎比往日更白净圆润了些,眼里尽是失望之色。
她苦尽甘来的美梦就这么轻易破碎了,方才又经历了一番生死险况,此刻仍旧心有余悸。她虽已回去换过了一身衣裳,可细细查看,会发觉云姨娘的仍旧面色潮红,一看便是跑过了的。
雪娥却不似往日风光,她早被嘉熙折磨得脸色苍白,又被强灌下了不少避子汤,如今身子已是亏了,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拿个茶都在颤抖。
近日嘉熙失了王妃,也没心思再去找她,可那折磨人的游戏终止了,雪娥却觉得心里头十分空虚,她似乎爱上了那种极端的痛苦与怜惜,心灵走向了扭曲。
总之这辈子,她是再没有孕育子嗣的可能了,一个姨娘不能生孩子,她的未来可想而知,就是不被主子们争风吃醋斗狠时害死,也会被下人们用冷眼与细小的折磨手段渐渐熬死。
宝黛朝她投去一个怜悯的眼光,她其实不必如此的,若当初只安安分分地当个丫鬟,说不定还能给指个好人家,和和美美地过平凡日子岂不快活?
由于李氏过于透明,且至今仍未侍寝,故而嘉熙似乎忘了这号人。
他以为人齐了,便大手一挥,令各位入座,叫下头人上了凉茶,诸位静静喝着。
嘉熙则走向宝黛,期间还不忘横了一眼碍事的和尚,牵起宝黛的手,走向大厅正中央,发表饭前陈词。
他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头蕴满了柔情蜜意,眼睛粘在宝黛身上似的,一改这几日的烦躁面孔,说话变得轻轻柔柔的,好似换了个人。
云瑶想起来王妃失踪的那几日,嘉熙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如今又以这番态度对待王妃,实在是心有不甘,站在下头恨恨地绞着帕子,几乎要把好好的一方牡丹戏蝶绡金帕子给绞碎。
“此番王妃能安然无恙回来,实属福大命大,从此以后,咱们阖府上下,都得好好敬着王妃,不可与王妃作对,若叫本王发现了谁使小手段,那就别怪本王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府里头有些风言风语,说王妃是给悍匪掳走的,定不能完完整整的回来,现在本王要澄清一下。王妃是沈老将军找回来的,她不过是心思糟乱,不想瞧见府里头这些个烦心事儿,这才躲到了自己的庄子里头修养了几天。往后你们若再有人敢嚼舌根儿,我就找个人伢子来把你们发卖了,可听清楚了?”
一番疾言厉色的警告,使姨娘们蠢蠢欲动的活泛心思稍稍熄了火。
姨娘们虽都不服,可还是不得不恭恭敬敬地点头称是,待这番训诫结束后,嘉熙才令众女落座。
他扶着宝黛坐到饭桌上,此刻和尚就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了,他是外男,是断然不可能同嘉熙府上的女眷姨娘们同桌吃饭的。
嘉熙给宝黛夹了一筷子鱼肉,挑衅似的看了看和尚,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和尚很是不服,也还他一个鄙夷的眼神儿,心想,这才哪跟哪儿,就那一小筷子鱼肉,连刺都没剔,哪里供得上我们宝姑娘吃。
他可一点儿也不嫉妒,毕竟自己可是给宝姑娘夹过不少菜的,嘉熙那小子就夹了一筷子,有什么可得意的。
宝黛也很给和尚面子,并没有吃嘉熙夹的鱼肉,而是将筷子伸向了一旁的大肘子。
和尚欣慰一笑,果然宝姑娘还是最爱自己的,十分在乎自己的感受,不肯吃那狗男人夹的菜。
等众姨娘吃了一会儿了,门口才堪堪跑过来一个形貌狼狈的女子,她身材矮胖,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大鼻子小眼睛塌鼻梁,简单到有些粗糙的盘发上只簪了一根木头簪子。
正是平日里不起眼又极易被人忽略的李氏。
除了宝黛和张氏,她的出现引起了全屋女子的错愕,尤其是嘉熙,那表情如吃了苍蝇一般,缓缓把刚放进口中的凉菜吐了出来。
李氏这副油光满面,肥头大耳的样子实在令他倒胃口,原本高高兴兴的心情就这么变得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