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良没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觉得要给彼此留一份空间,他们已经没有私密无间那种关系了,就像她也不了解自己这些年发生的事……说开了又能怎样?能回到过去么?李嘉良不知道能出于什么目的去名正言顺地询问她,关心她,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层厚厚的隔阂,太清楚只会使他们苦涩,使伤口太暴露。
“你呢,为什么也会来青岛?”
“和你一样,改善一下心情。你也看到了,这是个很温和的城市,有空我带你四处玩玩。”
她点点头,沉默的吃起饭菜,李嘉良也一样。
这时餐厅换了一首歌,因为两人的沉默,歌词便格外的清晰,清晰的传入耳中。
“我问为什么”
“那女孩传简讯给我”
这段典型的小三桥段李嘉良直接略过不记,而接下来的这句,好似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写实一般:
“而你为什么”
“不解释低着头沉默”
“想问为什么”
“我不再是你的快乐”
是啊,曾经是彼此的快乐……这样想着,嘴里像生吃了一根苦瓜一样没滋味。
井媛明显一愣,不知在想什么。
歌曲还在进行着,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低头吃饭。期间,李嘉良偷偷看了井媛一眼,她察觉后停下吃饭的动作,却没有抬头。李嘉良认真的把每一句歌词的每一个字听在心里,好像在回应着什么的过去。
“可是为什么”
“却苦笑说我都懂了”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
“把爱都走曲折”
“假装了解是怕”
“真相太赤裸裸”
“狼狈比失去难受”
“我怀念的是无话可说”
“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
“我怀念的是争吵以后”
“还是想要爱你的冲动”
“……”
许久,饭吃的差不多了,歌曲也换了,他们也该离开了。
站在餐厅门口,霓虹灯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车子开着强光,一辆一辆的从他们身边经过,这一刻她是如此的迷人,李嘉良突然有了像曾经一样的感觉,树影、书本、各自斑驳……
不管这十年发生了什么,不管这十年有多少难言和委屈,不管这十年使他们多么陌生,不管这十年的隔阂挡在面前多么厚重,也不管拥抱她后,将要面对什么……
可李嘉良最终还是忍住了,有多么多的美好,他此刻就有多么无奈。李嘉良承认怕了,现实下,没有余力支撑这次冲动,或者说,他还搞不懂现在对她是什么感情。毕竟十年过去了,那时候少年少女,多少的爱意也变成桑海沧田。李嘉良不清楚这次冲动的支撑点,是对爱的渴望,还是对青春残余的那种心悸,无论那种,都是不纯粹的,理性告诉他,这种不清不白就是害人害己。
“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相遇,好巧。”李嘉良由衷的感叹道,缘分这东西,讲不清。
“我也没有想到,当我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会遇见你。”她说。
时间不早了,李嘉良却说不出告别的话,而她看了眼手表,终于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开业,早点睡。”
李嘉良点点头,送她走出去两步,猛然感到侧面一道紧盯着自己的身影。
他听下脚步,转过头一看,赫然是不久前跟他闹的不怎么愉快的白珞薇,而她身后,则是出差的江盼,看来是刚回来,和白珞薇在附近吃饭。
井媛察觉到我的异常,同样注意到这两个女人,看到白珞薇不善的表情:“这是?”
“店里的一个小姑娘,本来明天开业你们就会认识,现在提早了一天。”
白珞薇还是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的死盯他,李嘉良同样因为“应酬”的那个小谎言而不知所措,就让井媛先回去了。
……
场中,白珞薇冷笑道:“应酬么,几个人的应酬?我说怎么把我抛在脑后了。”
“张妍瞳请的主持人。”李嘉良忖度了一下,把“交代工作”这个说辞丢弃掉,朋友之间还是诚实点好,否则又是不知道多少慌去弥补,便继续说道:“恰巧我们原来是认识的,初中同学,十多年没见,所以今天约了这顿饭。”
闻言,白珞薇神色缓和了些,她是思想比较活络的,换位思考就能理解,何况还是他们有约在先。但她还是白珞薇,耍着性子又冷哼一下。
李嘉良把目光投向江盼。
“今天下午刚回来。”
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和冰冷。
“别忘了明天要到场。”
她点点头,然后和白珞薇转身离开了。
……
李嘉良在原地抽了一根烟平复心情,只觉得这是个离奇的一晚,但无论今晚怎样,重要的是明天开业仪式,他已经期待起来。
没弄清楚井媛这次约自己吃饭的目的只是是叙叙旧,还是别的什么,但就目前看了,这次相见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业,他们的感情也没有恢复如初,而他反而更搞不懂爱情包括友情的真谛,有些迷茫……因此这次约见只是让他的这个夜晚更加沉重,更加寂寞,更加像一个不眠之夜。
像把最近的情绪全都打碎,然后揉到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里。
李嘉良强迫自己去睡觉,最后带上耳机,听着歌,才勉强昏睡,第二天一早,脑袋昏昏沉沉,眼圈略有些发黑,还好并不影响今天的开业仪式,也还好他没有很多抛头露面的环节。
用着已经使用两个月的牙刷洗漱,仔细的搓去脸上污垢,把肥皂涂上厚厚一层,最后一捧水全浇在脸上,李嘉良有种曾经上学的紧迫感的重视。
他想要抛弃过去的那种不堪和麻木,在这次开业中迎来新生,它已经成为我最近生活的精神寄托。
这样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在一件小事上是潦草了生活,可他别无选择,他只急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给自己好好打一个翻身仗,一扫前尘颓废。
所谓绝境之人退无可退,李嘉良的绝境都是自己逼出来的,所以也要自己慢慢往外爬,经历过生活的苦,他想他已经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等李嘉良到达海风的时候,店职工都已经到齐,从一楼音乐餐厅门口铺出的红地毯一直延伸到海滩上,红毯两侧各摆了十几张西式小座椅,依托免费的海滩资源和温和的海风,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开业仪式在十点,他先进海风跟如沐春风的张妍瞳打过招呼,看见徐轲一个人站在二楼阳台远望。
乌鸦在朝东的窗户那摆动相机,透过那个窗户,是五六个立起画板画画的人,但李嘉良知道远不止这些人,昨天乌鸦告诉我他朋友开的美术馆招的十几个孩子今天回来这研学,这都是白珞薇的功劳。
说到白珞薇,李嘉良看见她从红毯上一路走来,手里拿着花圈,悠哉悠哉的样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Breeze和律音如约而至,易晓彩也来了,之前联系过酒吧的老朋友也来了,更多的是因为广告投放来凑热闹的观众,其实今天的开业仪式是分为两个阶段的……以音乐和浪漫为旗帜的,晚上的篝火晚会才是重头戏。
李嘉良找了个人少的角落,一点点喝着啤酒,不是那种大口大口的喝,而是一点一点的消遣。井媛从他身边坐下,把玻璃杯推到他面前,李嘉良哑然,然后给她倒上,她把酒杯贴在唇前,然后扬起头喝下,精致白净的脸上涌动一抹醉人的红色,很浅。
在疑惑中,她没有解释,只是对李嘉良笑了笑,又是一段极长的沉默,井媛才开口道:“今天是开业的日子,祝你日后生意兴隆。”
李嘉良以玩笑的语气道:“这话你应该对我们店里的大股东去说,我只是个小店员而已。”
井媛没有理会,起身理顺了发丝,然后去另一个桌上拿起话筒。
李嘉良在身后轻声说道:“好好发挥。”
她点点头,其实无需说什么鼓励的话,对于主持人来说,这种开业仪式只是小菜一碟,而李嘉良因为这句无意的话,回想到曾经每一次学业考试,每一次晚会演讲时对她说的话:“好好发挥。”
……
他还是没能在这个意义非凡的上午一心一意,看着舞台上优雅大气,淡然自若,明明身子单薄,但却倔强的女人,思绪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有对她的,也有对自己的,对前程的……解决完这次开业,等海风步入正轨,他将会真正开始创业,叨扰了很久的创业。但李嘉良没有任何信心能在这座一线城市里脱颖而出,是个人都能想到这有多么艰巨。
在台上,她是一个极有气质的主持人,是一只白天鹅般的美丽女子,他很难将这道身影与台下那个时常勾起自己回忆的女子的身影重合,这种若隐若现中,开业仪式已经过去大半,这里的游客也达到过去从未有过的规模……沙滩上嬉笑的孩子,阳台恩爱的情侣,餐厅团圆的家庭……
这场开业仪式很成功,单凭这一上午,就能保证最近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意火爆,来这的每一位顾客都是一个移动广告源。
恍恍惚惚中,店员们聚到一桌,张妍瞳把李嘉良叫了过来,兴奋的说:“只是这一上午,办五百会员的就有五十多人,一千的二十多人,五千的竟然也有两个。”
“妍姐,你开心早了,下午的销量只会更多。”
张妍瞳立刻露出激动的表情。
“妍姐,你又开心早了,今天毕竟是开业第一天,等到以后,销量会递减着缩水。”
她皱了皱眉,表情凝重。
“但现在只是青岛本地人消费,等过上一个星期,我们做的宣传有了效,就会迎来第二次高峰,那才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你给我死开,一惊一乍的有意思吗?”张妍瞳神情一松,臭骂道,但是怎么看都是轻松愉快的表情。
李嘉良哈哈一笑,觉得前途还是光明的。
大家也笑了。
闲聊片刻,李嘉良拎起一瓶崂山啤酒,走到白珞薇和江盼坐的地方,对前者挑衅道:“今天大喜的日子,怎么没见你喝酒呢?”
白珞薇轻蔑的瞥了他一眼,道:“你这人蔫坏,别想骗我喝酒。”
李嘉良就对江盼说道:“她这人一杯倒的量,你来点吗?”
白珞薇在一旁怒不可遏道:“臭不要脸的,这个勾搭不成就换另一个是吧?姑奶奶不喝死你。”
看她上钩了,李嘉良无视她不着调的话,给她满上,然后看向江盼,在经过她的同意后,也给她面前的酒杯倒了三分之二,想来她是会喝酒的,以她的社会地位少不了应酬,她还要开车,就只倒了这一点。
李嘉良对江盼问道:“听薇薇说你最近出差去了,还没问你做什么工作的呢?”
江盼没有立即回答,喝了口啤酒后,看向一边道:“房地产和酒店生意。”
“那这正好专业对口了,以你们的标准来看,我们餐厅和咖啡馆的装修怎么样?有什么建议吗?”
白珞薇问言,也一副求知的样子看向江盼,她在这里投资了五万,同样上心,这里就是日后她跟她爸对峙角力的资本。
可江盼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李嘉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听她说:“酒店跟餐饮的侧重点不同,我不能给出有效的意见,但是你们这的风格很温馨,很……不错了。”
李嘉良有些失望,在即将迎来的网络促销上,任何一些有效举措都有极大作用,这无疑是损失。
江盼看了他一眼,然后笑道:“比如墙上的这一幅幅画,就很有特点。”
听着她像安慰一样的话语,白珞薇却得意洋洋的看向他。
李嘉良不吝啬的对她称赞。
白珞薇狡黠一笑,然后指着其中一幅画对江盼道:“你看这幅画里的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李嘉良目光一滞,因为那正是白珞薇那晚给他看的那幅油画,李嘉良面不改色的应和道:“是挺有意思的,他真逗。”
心里却暗暗腹诽道:“好你个白珞薇,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江盼平静的转过头,平静的看向李嘉良,平静的说道:“其实我已经看过了。”
后者嘴角一阵抽搐,整个人僵死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