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媛又喝了口茶,好像早已经想好了理由,淡定的说:“我们台里就是消息情报局,每天都有数不胜数的事去播,我跟那些记者闲聊的时候就听到了。”
李嘉良“哦”了一声,然后问:“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随手的小事。”井媛说,“而且我相信如果是你也会毫不犹豫的帮我。”
毫不犹豫...李嘉良一时分神把放在嘴边的热茶撒到右腿上。
一阵慌乱……她似乎反应还快,抽了两张纸小心的垫到着水的地方,而李嘉良也赶忙低下头擦拭。
那原本一米间的距离被无限缩小了……李嘉良注视着低着头的井媛,与她缓缓上移的目光对上。
一瞬间好像时间有些静止,被抽去了几帧……李嘉良看着没有跟他告别的人,转身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是那辆白色大众随着这条东西向的路,化为一个点,迷失在人海车流中……是他迷失了……
李嘉良站在阳台上观望,不说话,只是看这条路的车来车往……
环海路,总是那么有故事……
就比如他现在就模糊看见一辆R8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其实他们该清晨或黄昏来的,那时候的海边总会有一种魔力,让人都变的感性。
现在太热,太嘈杂。
李嘉良点上一根烟,思绪跟着烟雾四处弥漫,在弥漫中变得沉重,最后都成了惆怅。
今天有两个女人站在同一个地方与他有过同样的对答,可其中一个是问,另一个是被问,他好像在其中看到了命运的捉弄,却始终无法趁机窥探命运的一角……很奇异的感觉,李嘉良因此在此多愁善感起来:他想到了海风沉浮不断的命运,想到了白珞薇青春烂漫的现在或未来,想到了张妍瞳跟徐轲间的模糊不清,也想到还在人生这道单行道上不断徘徊不前,甚至想过找一条岔路口逃避的自己……
李嘉良一直等到暑气散了些,然后拄着一根拐杖,在这条路上打了辆车,他让司机把自己送到快到石老人的那片海域,然后循着记忆找到那处安静的礁石海滩。
记忆里的大石头一成不变的沧桑,海浪无止境的侵蚀着它,好像在另一个次元以另一种灵韵上演一番“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可能流水想不到,自己也有得不到的人……
李嘉良想到石老人的故事,然后轻轻的摸了摸巨石……此刻他想上一艘没有舵的帆船,看看风会把自己带到海的何处,沿途没有规划,没有留恋,只有不再重复的风景,和随波逐流的心,他也不会停泊哪处港湾为谁停驻……
这是他在这个社会所佩服的第三类人。
可他是做不到的,世上还有太多舍不得的人或物,做不到一个纯粹的人……
与其与孤独为伴,去往未知的孤独……更期望船的另一头,是一位自己深爱着的女人,去往那座爱情的孤岛……
李嘉良的意识一下子清晰起来,迫切的寻求她是什么模样,而她轻轻一笑,像水墨画一般消散了……
夕阳将淹没于大海,落雁也在月色来临前狼狈,而脚下的鱼虾仓惶逃窜,终究被搁浅在海岸……
李嘉良的神情与落寞在此刻搁浅……
他的四周似乎都是水,能到膝盖之上,乱石与水此起彼伏,构造危险。
这对现在的李嘉良是个不小的麻烦,因为他只有一条腿一条胳膊,不确定哪一步会落空,掐住,也不敢确定脚下的礁石能不能通过拐杖承接他的重量。
他被搁浅了。
凭自己很难走出去,只会在走出一段路后被潮汐推翻。
李嘉良先是错愕,冷静后在打车软件上联系出租车,可十分钟过去了也没个车影。
不出意外还是出意外了。
水上涨的很快,差不多能淹到大腿了。
李嘉良看了眼手机,还有仅存的17格电,但这破手机很不搁用,恐怕再放十来分钟就会关机。
他抓紧跟徐轲、Breeze微信里发去消息求救。
等了两三分钟。
徐轲回道:“跟房东喝酒呢,张妍瞳也在,谈租房合同的事,你那要紧吗?”
Breeze没消息,不知去哪鬼混了。
李嘉良就告诉徐轲不急再问问别人。
李嘉良翻着通讯录,发现这么丢人的事找谁都不太好,而且很多人常年不联系,都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
还有9格电,再看一眼还剩8格,李嘉良欲哭无泪。
来不及在乎面子了,他用最快的速度把两个定位发到消息列表中除了徐轲和Breeze最靠前的两人那里,然后以极快的手速打上两个“救我”。
定位地图的消息还在转着圈,李嘉良怒骂了一句“杂牌手机”,没等气消,手机一震,关机了。
这简直是公开挑衅,李嘉良恼羞成怒的一把砸在脚下,那部陪伴他快四年的手机跟礁石来了一个亲密接吻后投入海洋的怀抱,而不久前它还在自己手中热乎着呢!真是一个渣男!
可就在李嘉良做完这一刻的时候,他傻住了,然后疯狗一样的趴在礁石上捞手机!
后悔了,真他妈后悔!
手机相册里还存了几十张云遥的照片,微信里还有她给唱的几首歌,还有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段音频!
李嘉良用那只能动的手在海水里贴着锋利的石头翻找。
海水传来的阻力好像在劝告着什么,但他不听,最后在两块礁石围成的罅隙里找到了碎屏的手机。
李嘉良倾倒一下手机进的水,但它没电关机了,因此无法确定还能不能用……他也由此忧虑起来,除了那把吉他,这可能是云瑶在他身边过最好的证明,也是最无法割舍的寄托。
收回手机,李嘉良看着无边的海和夜,心情糟透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应该是把消息分别传给了江盼和薇薇。
也不知道定位发出去没有,否则一切空谈……
吹过一阵海风,带走了身体的余温……他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虽然谈不上多冷,但海边的潮湿对人的侵害无孔不入,何况他只穿了一件短袖,脚下仅够一人立足……半夜三更的说不准就滚海里去了。
算是煎熬,至少会得场病。
李嘉良等待中孤独,然后想着若来,会是谁,都来,或者都没来……这真是自作自受的一夜,干嘛凭着一时感性带伤来看海?
果然沾点理想主义的人都是社会的罪徒和疯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他已经不抱有希望了,却看见远处有亮光。
注视着那道亮光,直到它有目的的靠近,才发现是一个用手机打着手电筒的女人,江盼,还是白珞薇?
李嘉良喊了两声,然后竭力挥动着手臂,灯光照到身上……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李嘉良,你在那吗?”
是江盼!
“是我!”隔着一段海面他高呼道。
“你被困住了?”
“好像……是这样。”李嘉良吞吞吐吐的说道,然后庆幸还好来的是江盼,而不是白珞薇,否则早被她嘲笑死了!
江盼已经把手机和包什么的放在地上,看样子是在准备救这个可怜的家伙了。
李嘉良赶紧提醒道:“水涨上来了,不好走!你自己小心!”
她答应了一声,李嘉良却犯了愁,因为凭她一个女人,很难担动自己的身体。
“要不你把手机借我一下,我再叫个人?”李嘉良如是说。
“很晚了,我也已经来了,如果不行在叫人吧。”
黑夜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没在反驳,李嘉良点点头,在原地静静的看着江盼走过来。
水渐渐漫过她的脚腕,然后是小腿,黑色的衣裙便这么浮在水面,跟着她的步伐在水中鱼游动一般……
映在水面的月亮被打碎了,然后才看清了她清冷的脸庞。
但此刻,他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原来女神也是会趟着水走路的。
水很深,跟想象的一样,等江盼来到李嘉良身边时水没到她的大腿……要知道她的身材不是一般的好,她还有跑步健身的习惯,腿长甚至不输一米八冒头的李嘉良。
而这时江盼也站到了礁石上……跟他四目相对。
李嘉良特尴尬的笑了笑,简直想把头埋到海里,最后干巴巴的开口道:“你来了哈!……”
一个二十五六的男人竟然把自己困在海滩上了,还指望着一个女人去救!?
江盼没什么表情的问道:“你是怎么被困到这的?”
“先出去再说吧,不差这一会儿。”
她果然没再问,然后看着李嘉良沉默片刻,又向四周望了望。
她犹豫了一段时间,然后说:“你把手搭到我肩上,我扶你过去。”
他承认这是自己想到过的结果,但当话说出口时还是有一瞬间的心悸。
她太优秀,不仅漂亮,还有钱,还跟座冰山似的,恐怕无论是肤浅的人,还是自诩正人君子,都会生出点不可亵玩的感觉……不夸张,至少都会生出那么一点的。
“好。”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李嘉良的右手边。
李嘉良捡起拐杖,然后用尽力气丢到岸边,做完这件事,就按她说的那样,把手搭在她肩上,之后把注意力放在前方的幽暗中。
她给了一个支力,李嘉良跟着一起,通过她的搀扶一起迈进水中。
海水的冰凉和江盼身上的温度同时出现在感观中……
刚开始这段路是最难走的,无法用力的右腿在水中就是完全的拖累,还时时传来剥离的痛感。
一个浪打过来,两人险些站不稳,此时李嘉良几乎大部分力都依托在江盼那。
她瘦弱的身子骨明显颤了颤,甚至被他压得矮了几公分。
江盼说:“不用管我,你慢慢走就行,别急。”
李嘉良有些艰难的“嗯”了一声,深感赧然。
大半夜把人家叫出来给收拾烂摊子,而且两人一向是互相尊重隔着一堵墙的关系,但是她都没说什么,李嘉良也就默不作声了。
接下来蹒跚前行了三四分钟,走出这段较深的水区,水只没过膝盖了。
李嘉良转头看了眼她,发丝沾汗贴在肌肤上,而自己一样,即使下半身被水泡的多么凉,上半身也有火热的感觉,这一二十米的路程他们几乎是贴着身走过,少不了磕碰。
又过了一会儿,李嘉良的脚终于离开了水面,这场闹剧也总算结束。
江盼深呼了两口气,来压下气息的紊乱。
李嘉良四处看,但那只拐杖不知道躲哪去了,按理说也只会被水推上岸,但他就是没找到。
江盼用手拧了把衣服上的水,然后对他说:“不用找了,我先带你回去换身干衣服,再去诊所换一下纱布。”
李嘉良满口答应下。
然后又被她搀回车里,一路无言。
换过衣服,诊所里,江盼终于结束了忙里忙外,然后坐在他对面。
李嘉良再次尴尬的笑了下,道:“没想到是你来救我。”
江盼点点头,然后说:“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被困在那呢?”
李嘉良心中一窘,干笑道:“这……你也会好奇啊……”
“我也是个普通人,自然会好奇。”
“但你以前不这样的,那次你的车被砸了,都懒得问我!”
江盼把目光放到他身上,淡淡的说:“我只是觉得这种事不该发生在你身上。”
“原来我在你那评价还挺高嘛!”李嘉良说,心里又暗暗补充一句,这事儿确实该发生在白珞薇那,太折面了。
见李嘉良再次含糊其辞,她把目光放在窗外的夜景上,好像没有再追问的欲望。
她还是她,这一点是没变的,若是白珞薇,非要纠结到底,逼自己说出来才好。
李嘉良感觉自己状态不太正常。
他说:“最近海风的事,让我想了很多,正巧又跟一个老朋友交谈了一下,感触蛮大的……所以就跑到那看了会海,结果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
江盼没什么反应,或许她只是难得的、不解的问这么一下,反而对答案不感兴趣。
李嘉良也不可能说这感悟跟她也有一点关系。
多冒昧啊。
江盼看着来往的车辆,留给李嘉良一个侧脸,点点头后转身对他说:“那你真是有耐心。”
“还不是没事干,现在我们处境就是任人宰割了。”
“很抱歉。”
“没有,不是怪你啊,说生气肯定是有一点的,但仔细想想,换谁来拆也是拆,要是滨江那群人,我们恐怕更惨!”
江盼点点头,过了会说:“你坐了一下午,是还没吃饭吗?”
“嗯,坐到最后手机没电,水也涨起来,我才醒悟。”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现在几点了?”
“快十点了。”
李嘉良一惊,然后匆忙道:“先不吃了,你知道哪有手机店吗?我手机进水了,要修,里面还有很多对我非常重要的东西,我怕时间长了那些图片和音频就调不出来。”
“一般手机店都做不了数据恢复。”
稍微停了停,江盼说:“我认识一个会修这个的朋友,如果你相信我,明天我可以带去给你看看。”
“那再好不过了!”
定下这件事后,他仍有些忧虑。
之后李嘉良去喝了一碗牛肉面,那老板马上要关门了,因此多给他多加了一半的牛肉,看着在一旁坐着,冷冷的江盼,他想这算是这个乌龙夜晚最后的一点点慰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