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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正式见到毛铁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这天傍晚,一个敦实的中年汉子风风火火地跑来,摩托车未停稳就进了客厅,又进了毛阿婆的房间,见不到毛阿婆才开口问我,我妈呢?

    我估摸这应该就是毛阿婆的儿子毛铁了。当时我正做了一道炖牛肉,开着火锅独自一人在喝酒。在长沙城,好饮者酷暑寒冬都吃火锅。我就喜欢在夏天光着膀子吃火锅吃辣椒喝烈酒,那才叫过瘾。想到那次是毛铁叫出租车把芊送到了医院,应该顺便感谢人家一下。我站起来说,先别问你妈,老人家身体好着哩,兴许刚串门去了。来,喝酒喝酒。

    听我自我介绍了,毛铁又扫视了一下饭桌上的炖牛肉和白酒,即刻两眼放光,毫不客气地坐下来,接过我盛的酒举杯就喝,看样子这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酒鬼。三五杯下肚,我和毛铁成了无话不说的哥们。

    毛铁说,听说你是一个文化人,是作家,肯定只有作家能写出锦绣文章吧?

    我说,那确实,要是兔子能驾辕,谁家还养马。

    毛铁说,感谢你照顾了我妈,让她不再寂寞。

    我说,谈不上照顾,是你家给了我和芊方便,应该是我们感谢你一家。

    毛铁说,穷日子难过的是肚皮,好日子难过的是心情。穷日子早不存在了,所以心情愉快成了生活的第一要素,只要我妈心情好,我就放心。

    我敷衍说,那是那是。看来他还能说几句哲理,内心深处却也真的被他勾起了很多感慨。谁曾想我目前过的就是穷日子,肚皮难过,心里也不好受啊。

    两个酒杯又“叮当”了三下,每人又让自己干了三杯。热气腾腾的火锅营造了一个温暖的气氛,我感觉我和毛铁就是一对酒鬼中的亲人。

    毛铁说,我一个大男人其实远不如我妈。我妈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是一个很有性格的女人,她退休前是长沙市供销社的会计,做事特别讲规矩,一板一眼,计划经济时代吃香得不得了,老了就有了失落感。要说她出租房子是赚不了几个钱的,她的退休金花都花不完,你说租房她图啥,就图有人陪她说话。你听明白了吗,虽然她迷恋贝贝,但贝贝毕竟是只猫,猫就是牲畜,是牲畜就毕竟难解人性不是?所以我要说感谢你们照顾了我妈。我不是一个好儿子,我畏惧我屋里的那个婆娘,一直不敢让妈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我知道毛铁说的婆娘就是他老婆。他这时埋起头,伤感地用双手拧着脑壳上的头发,拧成了一绺一绺,像滑稽的卡通图画。

    我说,喝酒,不谈这些。我怕一不留神就把我和他妈斗争的事说出来,甚至把我讨厌他妈的心情表达出来。

    这时,毛铁冷不丁把酒杯往桌上猛地一顿,语气来了个大大的转折:但是,你不义道,你缺德,你让你的女朋友把我妈的墓穴给睡了,你真不是人。

    我说,纠正一下,不是我的女朋友,她健康着呢,是我女朋友的朋友,叫小玉。我开始浑身颤抖,这毕竟不是儿戏,万一毛铁为了这事揍我一顿怎么着?毛阿婆转让墓地的事,毛铁是从陵园管理处一熟人那听来的。

    毛铁说,不管是你的什么人,反正不能睡我妈的墓穴,你明天给我把尸骨挖出来,不然我跟你没完,做人怎么能这样不本分呢。

    毛铁借着酒劲痛批我缺德和不本分,我被数落得额头上大颗大颗冒汗时,闻见一个声音在门厅外炸响:又喝多了猫尿是不?墓地是我自己主张转让的,与任何人没关系!接着便见到毛阿婆追着她自己的声音走了进来。毛铁站起来,诚惶诚恐地说,妈,我……我没喝多少呢,可我想说你把墓地转了,你百年之后咋办啊?

    毛阿婆说,这你别管,走到哪山唱哪歌,我还想赖在阳世上多活几年哩,你不要土匪一样找人家麻烦就是。毛铁点点头,再也不吭声了,好像醉意也一下子荡然无存。坐了几分钟,他突然起身,和毛阿婆说声“妈我走了”,发动摩托车一溜烟离去。

    毛阿婆面无表情,也不留他,抱起贝贝躺到藤椅里去闭目养神。须臾,忽又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不知道男人除了喝酒耍威风还能做什么,喝酒害人啊。当年我老头在世的时候,毛铁还小,没有奶喂,且不吃黄米粉,整晚整晚地哭,他不但不帮我带孩子,还骂毛铁是瘟神派来专门害他的,故意吵得他睡不了觉。有几次喝了酒,他一气之下把毛铁塞到床底下去,说耳不听心不烦,你说他还是人不是人?虽然毛铁是我捡回来的,但也不能这样对待他呀,是贵是贱,至少也是一条命。你舍一小块鱼肉给贝贝吃,它嘴馋,正在桌底瞅着你哩。毛铁也是一个不争气的家伙,七八岁就偷他爹的酒喝,为这没少挨过他爹的揍,打他也要偷也要喝,不到15岁就是有名的酒坛子了。喝酒的人都不晓得天高地厚,你看他今天,跑来就占人家便宜喝人家的酒吃人家的菜,还要发脾气,和他爹一个德性,没出息。我当然明白毛阿婆是在和我说话,不是和天花板说的,但我始终没搭腔,也没将鱼扔给猫吃,权当她是自个在发不着边际的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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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铁原来是毛阿婆带养的,我并不为此十分诧异,这个浮躁的时代,已很难有什么触及我的内心深处。谁知道当时毛阿婆带养毛铁是出于什么动机,或是她没有生育能力,拿毛铁来做她婚姻的筹码也说不定,反正我没有太多兴致探究这对母子更深层的渊源。

    和毛阿婆的较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停止。为了省电,我们一台全自动洗衣机放在墙角一直没开,平时都是手洗衣服。这一天,因为用水的事我又和毛阿婆发生了口角。芊上班去了,我将俩人的衣服泡在桶里搓洗,洗衣粉撒多了点,我就反复放水漂洗,一直站在卫生间外面监视的毛阿婆忍不住说了,洗两三件衣服有必要费这么多水吗?我妈告诉过我,洗衣服节水有窍门,第一,衣服要泡10多分钟后再刷洗,容易去污,第二……

    我忍气吞声地说,不管怎么样,总要漂干净吧?你妈你妈,都过去多少年了,老皇历现在还能翻吗!

    毛阿婆和我针锋相对,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我说,怎么就不能翻,老辈人的节俭你学得来算你狠。你还知识分子呢,狗屎!连节约用水都不懂,什么东西!

    我气咻咻地正要倒掉桶里漂完了衣服的脏水,又被毛阿婆麻利地弯腰拦住了,说,用它冲便池不行吗。我感觉已经无可奈何到了极限,毛阿婆总是处处和我过不去,和她斗嘴已没有任何意义,我只得以沉默表示轻蔑。后来不久我被查出有心脏病、高血压,估计就是在那半年里被毛阿婆气出来的,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有这病那病的。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民间所说的“鬼懵脑”了,不然怎么会偌大一个长沙城租不到房子,偏偏住到这里来受倒霉气。

    离合同期满还差半个月,我和芊就开始物色新地方计划搬家。和毛阿婆如此不融洽,多待一天就多一分痛苦。长期压抑和苦闷下去,我怕自己会疯掉。找来找去,运气还不错,正好一个朋友去深圳打理生意,把他的一套房子交给我照看,而且不收房租,只需支付小区物业管理费就行。终于就要解放了,我近乎有点欣喜若狂,可芊闷闷不乐,问其原因,她说,毛阿婆会很寂寞的。我生气了,你怕她会寂寞,难道就不怕我会疯掉吗?

    爱的力量终究能战胜一切,芊只是忧愁了一小会儿而已,之后细心地打理行装,准备着和我弃暗投明。

    搬家的那天,朋友派了一辆奔驰s600来接我们和为数不多的东西,我心里很感激朋友,毛阿婆啊毛阿婆,你别小觑我,接我的小车都是超两百万呢。可毛阿婆自始至终都没瞧一眼乳白色的“大奔”,就是瞧见了,我想她也未必识得这德国货。

    我拒绝和毛阿婆道别,反正我不亏欠她什么,连房租也交到了10天以后。芊拉着毛阿婆的手说,我们走了。她不善言辞,就这一句话。但我知道,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不舍,因为我瞟见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太多愁善感。毛阿婆面无表情,也只对芊说了一句话:有时间就来看看我。然后轻轻拈去芊肩膀上的一根草屑,进她的卧房去了,直到我们的车子发动离开,也没有再看到她那瘦小的身影。

    想不到这一次就成了我和毛阿婆的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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