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衣对城池建筑并不感兴趣,他坠在马车后面,只顾着打量街边店铺。
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将长安县的大街小巷走了个遍,店铺也看了个遍,却没有发现那个标记,既然县城没有,那疯老头所说的易遽十有八九就在府城了。
开元寺在府城东侧,景丰街与安上街交叉口东南,离东大门景风门不远,也就是说,马车几乎要走完整条正街,才能到达目的地。街上行人很多,车走的不快,无衣有充足的时间浏览店铺,寻找目标。但也只能看一侧,街道实在太宽,要等回来的时候再看另一侧。
开元寺门前人头涌动,热闹非凡,烧香拜佛的信众,担货叫卖的小贩,看热闹的平头百姓,人数最多的,是从其他寺院赶过来,参加开元寺佛会的和尚,穿着或黄或灰的僧衣,混杂在人群之中,一个个光头闪闪发亮,甚为显眼。
有前任天子打下的底子,现今佛道之风鼎盛,仅府城一地,就有不下二十座寺庙,道观也差不多是这个数,甚至更多。京兆府说是后方重镇,实则见不到几个当兵的,倒是满大街的和尚道士。
知客僧一脸和善,笑容极其灿烂,小跑着来到马车近前合手施礼,引着杨氏等人进了寺庙,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瞧这一众家丁马夫,不过对同是下人打扮的程禄倒是热情非常,负责付钱的人嘛,总要有些特殊待遇。
刕三刀卸了车,将马拴好,拉着无衣在墙根背风处坐下,瞄着不远处的护院说道:“哥,啥时候教我武功?”无衣眼睛看着周围的店铺,反问道:“还想做护院?”
“也不一定,先学着,老人家都说,艺多不压身嘛。”
“老人家的话,是对的。”无衣收回目光:“这两天,就开始。嗯……除了这条街,还有哪些地方,开店的多?”
“西边的含光街,北边的城隍庙,干啥?你要买东西?”
“随便看看。”无衣站起身道:“你候着吧,我去转转。”
“早些回来,一般正午之前咱就回了。”
无衣点点头,朝着北边走去。
京兆府不是边陲重镇,但却是巩固边陲的坚实后盾,加之大唐万衢通长安的遗风,使得此地的商业非常繁盛,北货南货都在这里汇聚发运。
无衣甚至看到了铁家的字号,挂的是米粮店的招牌,却连一袋米都看不到,店里面方桌圈椅,檀香袅袅,看布置倒像是间茶肆。
像铁家这种店面在府城并不出奇,事实上他们并非是在卖货,而是在收货,收的是南方的丝绸、米粮和茶叶,而后通过自家的商队转运榷场,有些时候也会以物易物,用北方贩来的皮货、药材、珠玉换取南方客商运来的货物,一进一出一倒手,双方都有赚头。
那茶肆一般的布置,其实是用来待客谈生意的,你若真的拎着米袋进去,说要买一斗米,估计会挨掌柜一通白眼。
无衣沿着安上街向北,一直走到九曜街,再拐到城隍庙,一路上眼睛都看酸了,依然没有找到易遽所在,倒是发现了城隍庙附近的瓷器场,于是瞬间来了精神,虽然这里卖的都是粗瓷,并没有大窑烧制的精品,却也是琳琅满目,足够一看了。
“这套茶杯仿的是官窑制式,粗陋一些,日常待客,确是够用了,只售一钱银子。”见无衣一身短打扮,看摊的老汉给了个实价,以免叫价高了,吓跑主顾。
“自家窑烧的?”无衣问道。
“小哥说笑了,谁家会为了烧几件粗瓷垒座窑啊。”老汉凑过来,低声道:“耀州那边过来的,都是窑工填窑的私货,赚些散碎银子而已。”
无衣一笑,心领神会。装坯烧窑,尤其是烧制大件器物的时候,窑中会有许多空隙,窑工便将自己做的一些小物件填在其中,开窑的时候再偷偷拿出来,有些自用,有些转手卖掉,称为填窑私货。另外还有一类,是大窑烧出的残次品,无法修补粉饰,通常会被砸掉,回收原料二次利用,但也有一些会被窑工偷拿出来,修改器型然后售卖,虽然会不伦不类,但毕竟是一等一的精瓷,同样会有人买,称之为残件私货。
无衣在其他摊位就隐约见到了这种残件,摊主遮遮掩掩,不愿示人,想来是怕有人追查,坑了窑工,也牵累了自己。所以,若是没有熟人路子,怕是很难买到。
兜兜转转,走走停停,半个时辰之后,无衣又回到了老汉的摊前。老汉嘿嘿笑道:“如何?还是小老儿要价实在吧?”
无衣点点头,从摊位上拿起一个三足熏香炉,问道:“这个,怎么卖?”
老汉舔舔嘴唇:“这个器型可不多见,所以贵一些,两钱银子。”主顾两手空空,说明他在别家没有成交,去而复返,说明他相中了摊上的某个物件,这时候不宰一刀,更待何时?宰不成再削价,也为时不晚,左右是不亏。
无衣并没有还价,把玩着香炉,凑到老汉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角子,足有三钱上下:“香炉,我要了,余下的,是定钱。”
老汉一愣,随即会意:“小哥想要什么器物,大窑的残件,还是独有的制式?不过咱有言在先,能不能拿到,哪天能拿到,老汉可不敢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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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衣摇摇头:“想请您帮个忙,细情,先不说,回头来找你。”
老汉笑道:“好说好说,小老儿姓卫,名正道,家住北城巷,我若不在摊上,你到巷子口打听卫老四,就能找得到,再不然,也可能是在城北的土窑帮忙,赚二两酒钱,左右是不离这个地方。”
无衣回来的时候,刕三刀仍然坐在墙根,手上拿着一张肉饼,吃的热火朝天,满嘴流油。他就是这样,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如果整天躺着还能有口吃的,那就再好不过了,赖赖巴巴像一坨囊肉。别看他嘴上闹着要学武,真要开始了,学好学赖不论,能不能坚持下去都很难说。
“你说要存钱,就为了解馋?”无衣把香炉扔给他,笑着问道。刕三刀接住香炉,看一眼,随手扔在地上:“耀州的粗瓷,买这么个破烂货,有啥用?”
“捡的,送你了。”
刕三刀飞快的捡起香炉,转头奔向庙门,不一会儿,拿了两个油纸包回来,把其中一个递给无衣,然后坐下继续吃。无衣打开来看,竟然是两张肉饼。
“香炉换的?”无衣问道。
“差不多。”刕三刀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得意的说道:“庙门前有个卖香炉的,卖香炉的旁边就是卖肉饼的,先卖香炉,再买肉饼。吃快些,都吃光,万一失主上门,给他个死无对证。”
无衣笑道:“庙门前卖香炉,正常,怎么还卖,荤腥?”刕三刀瞥一眼不远处的和尚,低声道:“卖给香客,或许,没人看到的时候,那些和尚也会买,看那一个个肥头大耳的,不沾荤腥能长成这样?人家的日子,可比咱过的舒服。”
“你不会是,又想当和尚吧?”
刕三刀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不想,和尚不能娶媳妇。”
“能偷偷吃肉,就不能偷偷娶媳妇?”
刕三刀眨巴眨巴眼,笑道:“的确是这个理儿!哥,你越来越贼了。”
“说笑罢了。”无衣摇摇手上的肉饼:“多少钱?”刕三刀手心手背比划一遍:“府城东西贵,又赶上年节,宰客宰得厉害,一张要十文钱!”
“香炉,卖了四十文?”
刕三刀拍拍胸口,嬉笑道:“卖了八十文,剩下的在这儿。”无衣锤它一拳,道:“我猜,你之前吃的,也不是你买的。”
“你咋知道的?”刕三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小姐给买的,每人一份儿,当时你不在,我就帮你收着了。”
无衣摊开手:“拿来。”
刕三刀嘿嘿笑着:“你回来时,我正吃的那个就是你的,如今已经进肚了。要不你再等等,小姐有事先走了,她若还回这里,或许能补给你一份。”
无衣拍拍额头:“刀哥,咱俩到底,谁更贼?”
“别!别!还是你是哥,无论谁贼,都是你是哥。我最近发现,有个哥,真的挺好!”刕三刀一脸贱笑。
这家伙仅有的一点儿机灵劲儿,几乎都用在了吃饭上,难怪只长个头不长心。好在能吃饭也能吃苦,脏些累些不抱怨,关键时候不拖拉,在主家的面前也算有眼色。比如现在,杨氏的脚刚踏出庙门,脚跟还没沾地,刕三刀就已经窜了起来,牵马套车利落的很。
马车往回走,无衣依然跟在后面,张望着街边。某一刻,他停下脚步,眯着眼看向某个方向。那是一家不大的店铺,没有幌子,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副很大的对联。
上联:朱雀擎玄武;下联:白虎抱青龙。横批:黄玉王粮。
天之四灵,五方神兽,对联写的气势十足,但也云山雾罩,不进去看看,还真不知道店里卖的什么东西。无衣没有研究对联兴趣,也不关心店里售卖何物,他的目光一直盯在横批的左上角,那里有一枚徽记。
徽记并不复杂,阴雕的白色磨盘,上面顶着一株阳雕的豆苗,豆苗蜷成一团,被染成了黑色,天长日久,黑白两色在暗红木牌上已经不太显眼。
结合对联的内容,无衣大概猜到了店里卖的什么东西,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枚徽记和疯老头描述的标记竟有七八分相似,“银环承地,墨树擎天”,难道,这就是易遽所在?
无衣径直进到店中,直奔柜台而去,是与不是,一试便知,如果错了,最多是被揍一顿,跑快些,挨不了几下。
“店家,我想……”
长着八字胡的掌柜面露笑容,微微弓腰向前探身,等着听客人吩咐。恰此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你怎么在这儿?”
无衣闻声一惊,木然回头,芊小落已经站在了门口,正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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