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禄还算厚道,在往后院走的路上,向无衣交了底,关于芊小落的底。无衣这才知道,芊大小姐闹出走,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这次因为这事,上次因为那事,总之总有理由,总之总是想走。
芊小落的脾气像极了她的父亲芊虎川,果敢决绝不服输,她要回曲阳,光凭嘴皮子劝,估计用处不大,一定要有一个十足的理由,没有理由也得制造理由。这些话,是程禄明说的,而之后,他隐含着说的一些事情,或许才是芊小落想要离开的真正原因。
从前的记忆散乱模糊,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程禄的简短叙述,以及刕三刀之前说的一些闲话,仿佛一段段交织的绳索,让无衣可以捏住些头绪,串出一个大概的脉络。
自从太祖立国,国朝一改前朝尚武之风,翩翩长衫胜铠甲,笔墨文章做刀枪。所幸太祖太宗文韬武略,弊病尚不凸现。怎奈子孙难攀父祖,先皇性情柔和,崇神重道,抑武扬文,以至于文风大盛,武风萎靡,庙堂之上,乡野之间,大多秉承文治治天下,武威治一隅的信条,以东华门唱名为荣,以舞刀弄枪为耻,致使将军失其志,士卒失其魂,军队战力节节下滑。
西北蛮族看准机会,频频袭边,战事一触即发。朝堂之上,主战者有之,主和者亦有之,每每起了争执,都是一通接一通的宏篇大论,其实也论不出个结果,往往是一吐为快之后,回家再翻四书五经,为下一轮舌战做准备,而西北时局如何,真正上心的,又有几人?这些事,明眼人都看得清楚,看得清归看得清,不同的人却有不同的想法,以至于会有不同的作为。
芊老大和铁老二最初的想法是一致的,军人本分,杀敌报国守边疆,开疆扩土复中华。然而,同人不同命,芊虎川被派往边陲,铁正元则作为后备留守关中。那年月,西北多有磨擦,小规模战事不断,处于前线的,眼中只分敌友,心中只有胜败,很多事情,难免当局者迷。身在后方的,多在审时度势,俯瞰时局变化,也就是在这个阶段,铁正元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以至于改变了他最初的想法。
铁正元几次三番传信给芊虎川,言说当下时局混乱,结果无法预见,战或不战,胜或不胜,全凭人嘴两张皮,为今之计,不如设法调回关中,哪怕回曲阳老家也好,磨刀歇马,藏头蓄势,待来日海阔云朗,再报家国不迟。
芊虎川的回信往往先是一通嘲笑,说你个瓜怂拿了几天笔杆子,怕是已经拿不起刀枪了。我辈之愿,无非纵横沙场,博一份家业,而或马革裹尸,填一份荣光,朝堂上的事,与我无干。你且备下酒肉,待为兄凯旋云云。
然而,铁正元没有等到芊虎川凯旋,也没有等到裹尸的马革,事实上,他什么都没等到。
祥符八年,西域战事升级,国朝之中仍是纷争不决,前拉后扯,左抻右拽,再加上先皇疾发,皇后摄政,只求稳妥,最终落得个开立榷场,避战讲和的结果。
若论功绩,倒是换了个国朝安宁,边境无战事,庙堂稳坐,百姓安居,皆大欢喜,可与檀渊之事相提并论。这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的,而有一些人,却被人选择性遗忘了。
比如芊虎川。
功劳簿上没有他,阵亡册上也没有,甚至连失踪名录上都没有。铁正元动用各种关系找寻芊虎川下落,最终也只是被告知,要么降了西蛮,要么逃了落草,总之我们收兵点将之时无有此人。
铁正元很想掐死这个说胡话八道的兵部主事,以芊虎川的为人,怎么可能会投降,更不可能做逃兵落草为寇,何况,芊虎川大小也是个八品校尉,手下百十号人马,怎么可能说没就没,连一笔记录都没有。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任铁正元暴跳如雷,依旧没有一点办法。其实他也清楚,这种边境磨擦,统属不明,指挥混乱,甭说百十号人,就是千八百人,打散了,打没了,也实属正常,他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此后数年,铁正元仍旧不肯放弃,但事不遂人愿,自始至终都没有芊虎川半点消息。久而久之,他也不得不相信,兄长战死沙场了。只是对于朝廷的草率和不公,铁正元依旧义愤非常,于是,卸甲归家。
与铁正元不同,芊小落始终不相信父亲已经亡故,她固执的认为,父亲一定还活在某处,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无法回家,所以,她一直想要前往北地,寻找父亲下落。这种想法就像是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若不是有她母亲羁绊,后来又有铁正元夫妇约束,估计早就跑到边关去了。
所以,受不了闲言碎语,想要离开铁家,只是芊小落的一个借口。
“我可以试试。”无衣停住脚步说道:“不保证留得住,就算留住了,也只是暂时。”
程禄一愣,有些难以置信。他拉上无衣,不过是找个帮腔的,当然,也可能是多个垫背的,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主动担了,实在出人意料:“暂时能留住就行,谁能想的那么长远,夫人早就说帮她找户好人家,等嫁了人,生了娃,就算赶她,她都不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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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衣点点头。他愿意帮忙,并不是为了铁正元,更不是为了程禄,确切地说,也不是为了芊小落,仅仅是出于内心的那种执着,其中有磨砺而来的,对于生命的敬畏,也有疯老头灌注给他的善念和担当。
“程哥,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无衣靠近程禄,小声交代几句。程禄瞪大眼珠子:“让老爷夫人回避?这……不合适吧?”
“那我,不去了,之前的话,权当没说。”无衣转头就要往回走。
“好小子!还学会讲条件了!”程禄一把拽回无衣:“我尽量,不过你得有分寸,虽然她不姓铁,却也是咱家的小姐,尊卑,你懂吧。”
无衣和程禄进到正厅的时候,铁正元、杨氏和芊小落各自坐着,保持着沉默,估计是该说的话说尽了,已经进入僵持阶段。
程禄走到铁正元身侧,躬身禀道:“老爷,夫人,祠堂那边准备的差不多了,您二位过去瞧瞧?”铁正元疑惑的看向程禄,岁除祭祖是大事,可现在才进酉时,这么早过去干什么?再说,眼前的事还没有解决,这个时候离开,岂不是前功尽弃?没眼色的东西……
程禄转到铁正元正面,背对着芊小落,又是努嘴又是使眼色:“有些贡果摆设小的吃不准,需要老爷和夫人定夺。”
铁正元皱眉思索,倒是杨氏做事利落,起身拍拍铁正元:“老爷,祭祖事大,还是先去看看吧,也让落儿静一静,想一想。”程禄办事向来妥帖,他带来的那人,该是下午劝落儿回来的家人,既然之前能说上话,没准现在也能劝住,至于男女之别、主仆规矩,光天化日,大宅正厅,想来是无碍的。
程禄随着铁正元夫妇出去,顺手带上房门,厅中只剩下无衣和芊小落,接下来,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无衣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恐惧,寻思着该如何开口。
芊小落仍旧看着对面的椅子,仿佛铁正元依然坐在那里,余光可及之处,那个叫无衣的站在垂幔的影子里,一动不动。朱雀擎玄武,白虎抱青龙,呵,他居然识字,不仅识字,他还读过书,能读懂对联的意思。逃兵?不会是普通的小兵吧,军中读书人可是稀罕物,他最起码也该是个斥候。
“闲言碎语,而已……小姐不必……”无衣难以克制的再次结巴。
“识字的逃兵也是逃兵,当不得说客,你回去吧。”芊小落冷冷说道。
无衣深吸一口气:“我不是逃兵,小姐既然,痛恨流言,为何,为何又,相信流言。”
“你消遣我!”芊小落一跃而起,伸手去採无衣衣领,无衣下意识的抬手格挡,手抬到一半,又悄无声息放了下来,被芊小落採个结实,往前一带,脚下一拌,狠狠摔倒在地,撞的椅子吱嘎作响。
正房檐下,程禄探头往厅里看一眼,溜溜跑回耳房,向老爷夫人汇报去了。无衣老弟,你不是说要用激将法吗?怎么变成苦肉计了?唉!算了,只要能留住小姐,你挨两下就挨两下吧,回头老哥给你加餐!
“起来!”芊小落沉声喝道。
无衣站起来,看着芊小落,他觉得程禄之前猜错了,芊小落的确想要回北地,但恼于流言也不仅仅是借口,她是真的很生气。
“你早就听过那些流言,是不是?”
“是。”无衣不想隐瞒。
芊小落转身一脚,踢向无衣前胸,无衣微蹲侧身,用肩膀接下这一击,顺势向后倒去,撞翻椅子,仰躺地上。
“起来!”
无衣扶着桌子站起来,看向芊小落的眼神不再畏缩,而是无比清澈。
在那个炼狱待久了,不光会有语言障碍,也会有心理障碍,比如面对芊小落时产生的恐惧。挨了两番拳脚之后,无衣发现,那种恐惧感居然减弱了许多,他突然明白,自己恐惧的,原来就是恐惧本身。换句话说,让他感觉恐惧的,就是这种没有因由的莫名恐惧,找不到答案,没有解药,如同孤身一人坠落深渊,四周一片漆黑,分不清方向,也听不到声音。
而如今,他知道了恐惧产生的原因——距离,那么恐惧也就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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