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段希英家门前,何铭瞬整理了一下心情,按响了门铃。
段希英尚未睡下,甚至还没有变回之前的主妇形态,打开门后,她一脸震惊地看着孤身一人的何铭瞬,连忙把他迎了进来。
“先用恩赐遮蔽我的气息。”
何铭瞬二话没说就提出了要求,段希英见到他的严肃表情也立刻就意识到事情有变,但依旧有些不情愿地便引动了自己的恩赐。作为人神代行者,段希英的恩赐十分特殊,改变自己的外貌不过是一个侧面,而更直观的作用,是将代行者伪装成普通人类,也正是因为这种力量,她才能各种意义上享有平静的生活。
“我的恩赐才刚刚恢复可以使用的状态……唉……”
施加恩赐之后,段希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洛赛恩有问题。”
“怎么都是你们部队出来的家伙,藏龙卧虎啊?”
何铭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也不管段希英的讽刺,自顾自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洛赛恩能够追踪到你……所以你才想到要我帮你伪装吗?”
“我并不确定你的恩赐能不能遮蔽他的追踪,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贺希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沈露泠的状态很让我在意,第一次袭击我的时候她分明还神志清醒,怎么今晚就又变回了一般破戒者的状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混沌舞会或许发现了她对我们手下留情,所以决定不继续维持她的理智……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可能性。”
“可是这不就意味着沈露泠会脱离他们的控制吗?难道就这样放任她在城区里大肆破坏,才是舞会的……不,城区变成什么样子他们应该都不在乎吧……”
“我想看看弗洛斯会有什么反应,但又怕日久生变……不知道老沈现在怎么样了,按理说混沌化之后,管理局里一般的代行者不会给她造成太多的麻烦。”
“老沈的事情你再怎么担心也无济于事,专注于能够解决的事情吧。”
何铭瞬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一到这种时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大概就是你跟圣战五杰之间决定性的差距吧。”
“好,我就直接去那家伙的研究所看看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再一次忽略了段希英的毒舌,何铭瞬做出了决定。
“所以你只是来找我商量对策的?”
“差不多?”
“出去,现在,立刻,马上!我宝贵的恩赐就这么浪费在了你身上……”
“这是为了你的平静生活着想,如果洛赛恩把我的位置分享给了舞会,你这栋小洋房怕是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那我一定会追你追到天涯海角。”
两人又拌嘴了几句,最后还是何铭瞬率先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对了,你知道洛赛恩的实验室在哪吗?”
“不知道,所以准备随机挑选一个幸运的管理局员工问话。”
闻言,段希英扶着额残念地摇了摇头。
“西北边的城墙边,一栋三十层的大楼,非常显眼,他的实验室在二十层到二十二层,三层楼都是。”
“多谢。”
“……活着带贺希回来才是最大的感谢。”
何铭瞬没再说什么,留给段希英一个背影,便推开玄关的门离开了。
“唉……为什么您会如此关照一个这么不靠谱的家伙,这何监察到底什么来头……算了,多想也没用,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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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希缓缓地睁开眼,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四肢,却发现自己被固定在了一张形似手术台的倾斜平台上,连嘴也被胶带死死地封住。
尽管头部能够活动的角度很有限,但从视野内的环境,贺希判断出这是一处类似于实验室的地方,左侧的桌上放着空烧杯和试管以及一些一眼便知是实验仪器的东西,另一侧的柜子里则放着装有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
室内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没有关上的台灯,不过贺希在台子上挣扎的动静似乎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很明显,这个空间内并没有第二个人。
——我是被人绑架了?
她努力回忆着昏迷之前的事,却只记得躲在何铭瞬背后的自己不知为什么后颈遭到了一记重击,再之后就是在这里醒来了。
——瞬哥……还有妈妈,妈妈那个样子太异常了……不,现在应该先专注于当下,先逃出去……
虽然头脑很快就分析清楚了现状,但奈何仅凭十六岁普通女生的身体机能,根本无法挣脱这张台子上用于固定身体的金属装置。又是一通无用的挣扎下来,贺希反倒因为嘴部被封住而有些呼吸不畅,只得停下动作调整自己的气息。
——要是瞬哥的话,大概根本不会把这种程度的装置放在眼里吧……
贺希想起之前何铭瞬的话,他的身体能力即便在不发动恩赐的情况下也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人类的理解,这种常见的用于束缚人类的装置在绝对的蛮力下自然形同虚设。
“一般人光是承受这种速度的风压连呼吸都会产生困难,但你却还能和我正常交谈,你的恩赐也绝不会弱。”
关键的语句在贺希的脑海中回响着,可即便自己的身体能力因为成为代行者有了巨大的飞跃,但挣脱不开束缚却也是事实。
——看来我也不过只是个半吊子代行者,没有觉醒就是不太行啊……
这么想着的同时,贺希感觉头皮有些痒。
说来也是,自从沈露泠第一次引发爆炸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眼下正是春光烂漫的时候,温度并不算低,加上正午前后一直在院子和街道上暴露在阳光下。因为瘙痒而发觉自己两天没有洗澡,贺希多少有些难以忍受,于是,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挠挠头。
而当自己的手确实地接触到头发的时候,贺希才意识到,右手的束缚不知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她试图抬起头去看原本固定着手腕的位置,却自然而然地坐了起来,与此同时,她也看见那个用于固定手腕的金属环此时已经被粗暴地扯烂,破碎成了一堆废铁。
——难道说……
贺希又一抬左手,金属的断裂声随即响起,格外清脆。
用同样的方式,贺希又挣脱了脚部的束缚,随后离开台子重新站在了地面上,顺手小心翼翼地撕掉了嘴上的胶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真的得到了身体强化,总之先离开这里吧……趁那个把我抓来这里的家伙回来之前。
贺希小心翼翼地来到房间门边,但并没有发现门把手之类的东西,探查一番之后,她在门框边上发现了一个密码锁,而密码锁上延伸出的电线非常显眼地连接着房门和天花板角落里的一个喇叭,赫然是警报装置。
——看来直接破门而出的话肯定会引起注意啊……也不知道出口在哪,不行。
也不知道为什么,贺希莫名地认为面前的这扇金属门根本顶不住自己的一发拳击。但是破门显然不是个好选择,这么想着,她回头看向了门对面的窗户。
窗户很高,正常来说以她一米六左右的身高是完全够不着的,但站在墙角下,贺希轻轻一蹦,双手便扒住了窗框的下沿,随即一个引体向上动作,将自己的头部拉升到了可以观察到窗外情况的高度。
——看来真的和瞬哥说的一样,这身体素质确实不太对劲。
贺希对自己突然暴涨的身体能力还多少有些不适应,但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透过完全镶嵌在墙体中的玻璃,她能够看见的只有漆黑一片的夜空,视野之内没有任何建筑物。
——看样子,这里应该是周围最高的一栋建筑物了,嗯……
贺希开始回忆在奥里恩特姆生活的16年,没多久,她便定位了所处的大致位置。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面前的窗户实际上叫做“窗户”有些过于勉强,它的大小也只不过比贺希的头部大一丢丢,正是因此,她才无法透过玻璃看见更多的信息。同样,她即便能够轻易地击碎这块玻璃,也无法让自己的身体穿过去。
——果然还是只能破门吗……
贺希双手离开窗框稳稳落地,看向上锁的电子金属门,随即又摇了摇头。
——至少能够知道怎么离开这栋楼,哪怕是找到紧急出口的位置也好……
贺希重新开始观察房内的情况,从室内看不见走廊的情况,这个房间实际上更像是实验室与书房合二为一的空间。
远离手术台的地方摆放着另一张桌子,和靠近手术台的实验台完全不同,这张桌子被打理得十分干净整齐,只有一盏台灯置于其上,边上放着一张看起来很是高级的人体工学椅。书桌上方的墙壁也挂着一个书橱,里面摆放着各种学科的专业书籍,光是瞟了一眼外层包封上的书名,并不是什么优等生的贺希就有些隐隐头疼。
书桌只有一个大抽屉,贺希试图拉开,但抽屉却丝毫不动。抽屉外侧并没有上锁,可即便她已经使出了非人的怪力,抽屉连带着整张桌子依旧安若磐石。
——恩赐?
书桌的物理强度已经远超正常桌子该有的程度,这也使得贺希越发确信这张书桌中有些值得被这样保护的重要东西。然而现在的贺希完全无法主动驱动自己的恩赐,光是能够使用恩赐带来的这份怪力,就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
——算了,如果不打开这张桌子就没法逃出去的话,我就认了。
在室内折腾了好一番,贺希始终没能找到不触发警报离开实验室的办法,然而,虽然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但始终没有人回来查看贺希的情况。
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贺希盯着面前的实验室大门一时间有些失神。
——要不索性就这么冲出去……不行不行,对方肯定是代行者,被发现的话完全没有胜算,如果不论如何都会触发警报的话,就只能找一条能最快脱离追击的路……
突然,一个恐怖的想法占据了贺希的脑海。
人或许就是这样,科学家也好,犯罪者也好,一旦某些绝不该想到的事情冒出了哪怕一丁点苗头,就会像病毒扩散一般瞬间让人再也无法思考其他的可能性。
贺希缓缓地转过椅子,看向了那面镶嵌着一片小小玻璃的墙。
——这个,应该不是承重墙吧,那……我直接破墙出去是不是更方便?
——不不不,等等,就算能破开这面墙,我要怎么下去啊,像蜘蛛一样趴在墙面上?
所幸,贺希还保留着一些理智,并不是某些漫画中的肌肉脑角色。
——不过,如果这里不是很高的话,直接跳下去……会死吗,我的身体应该被强化过了吧?
贺希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曾经看过的电影中的各种离谱操作,作为人类的她自然知道那些不过是特效、威亚或是代行者的恩赐,但已然成为代行者的现在,她毫无芥蒂地就开始认真地思考各种不符合人类常识的方法。
——可是,这里的高度应该低不到哪去吧,毕竟从窗户那根本看不见其他的建筑物,西北城区的那栋楼好像是有三十还是四十层来着……这个高度,代行者的身体能承受住吗?
正在思考可行性的当口,墙体外,一声巨大的爆鸣让贺希的神经突然紧绷起来。熟悉的气息隔着墙传来,那毫无疑问是火焰的力量。
“妈妈?!”
不知为何,贺希突然察觉了那爆鸣的正体,随即,刚才方案的可行性开始指数爆炸型提升。
——赌一把吧,一直犹豫不决也只能坐以待毙!
贺希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墙壁面前做了个深呼吸,学着电影中的架势扎好一个不像样的马步,将右拳收在腰间积蓄力量。
“喝!”
尚显稚嫩的拳头骤然轰出,速度之快甚至产生了音爆。拳头重重地砸在墙面上,几乎只是一瞬间,接触点周围的墙体便被轰飞了出去,高楼周围的大风瞬间灌入室内,还好贺希这个不算正经的马步还挺扎实,才没有被骤然卷起的狂风直接带出去。
站在破洞边缘,贺希看见了一具浑身燃烧着烈焰的身体正从半空中坠落,由于距离太远分辨不出身份,而另一侧的空中,站着的是双手包裹着火焰的洛赛恩。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洛赛恩的面目狰狞地不屑大喊着,仿佛那具身体的主人做了什么令他无法容忍的事。
贺希的目光迅速回到坠落的人身上,她瞪大了眼睛试图分辨那人的身份,这一刻,她感受到黑夜中的世界无比清晰,双眼集中之处的画面不断分明起来。
在看清火中那人面貌的瞬间,身体就已经先于思考动了起来,贺希飞身从破洞跳了出去,只是,不同于某些想不开的自杀者在生命的最后体验自由落体,贺希的身躯如同闪电一般,几乎没有弧线地直奔那具被火包围的身体而去,在破洞之处激起了一大阵烟尘。
“瞬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