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平被这一巴掌扇了个趔趄,眼前金星乱晃,只听得齐玉辰冷笑道:“奢遮不奢遮,与尔何干。齐某就算只是小小一名看门卫士,也不是你一个家奴能招惹得起的。”
被打懵了的易平捂着脸不敢回嘴,小沙弥也吃了一吓,壮着胆子劝道:“佛,佛门清净之地,还请施主止嗔制怒,制怒。还有,本寺浴房,十八个制钱便已足够。”
“没有铜钱,小和尚只管收了罢,齐某告辞。”齐玉辰向小沙弥点头致意,瞧也不瞧易平,自顾自牵马去了。
易平恨恨地瞧着他的背影,捂着脸,咬着牙,悻悻跟上。
行不多远,他又连忙回转,恶狠狠向那小沙弥伸手道:“银钱,快拿出来!”
小沙弥后退一步,手里紧紧攥着齐玉辰给的碎银,戒备说道:“便是何使君来此沐浴,也少不得要给银子,哪有白白受用的道理!易施主既有紧要公事,还不赶紧回州衙去?”
“好个臭和尚,你且等着,等着——”易平瞥见齐玉辰已经走远,不得不放弃,一溜小跑去了。
回到州署,此前对裴思恭颇为简慢的濮州刺史何继臣,已经在退思堂外西花厅摆下筵席,为裴御史饯行。
瞧见易平面上清晰一个五指印,裴思恭心知肚明,低笑一声道:“你迟早有这今日之事,往后可记好了,万不可再仗势胡为。再者,吾今日不饮酒,用过午膳便走。你既是已回,就快去将行囊都收拾了,不要有遗漏之物。”
易平低声应下,又恨恨扫一眼已经在下首案几前坐下的齐玉辰,这才退了出去。
齐玉辰也不理会这主仆之间说话,只安心对付跟前美食:什锦羊肉,黄瓜炖鸡,素馅包子。
裴思恭数次婉拒了何刺史的劝酒,觑着齐玉辰含笑问道:“齐司戈吃饱了么?”
“已经吃好了。”齐玉辰长身而起,“御史既是急着动身,咱们这就出发罢。”
何刺史诧异望向一旁陪坐的胡元善,胡元善便低声道:“京城差遣来这个武夫,说话行事,十分颠倒。打量其人身量,也不像是个武技出众的。如今倒要跟随裴御史共往行辕,实可令人发笑。”
“原来如此,料想不过是个粗鲁武夫,倒也不必计较。”何继臣恍然点头,又向裴思恭拱手道,“公务繁冗,前些时日甚有怠慢之处,还望贤弟海涵。贤弟此去行营,辅佐戎幕,志略大展,何某不敢误贤弟前程,更不敢误朝廷军机。说不得,只好相送贤弟出城,请,请。”
裴思恭含笑起身致谢,一干人遂出衙署,经南城熙廷门,直至十里长亭,方才各自道别。
眼见何继臣、胡元善等人掉头北返,裴思恭面上笑意顿敛,吩咐齐玉辰、易平道:“靳宗全当世名将,威名远著,能得部众死力,又盘踞江东富庶之地,扼断漕运——此番作乱,若不能速平,必至天下分崩离析,遗祸无穷!如今江都王已至彭城,距此五百余里,咱们快马加鞭,星夜兼程,早早赶至为要。”
齐玉辰尚未接话,易平便连忙道:“还请主公勿要心焦,小的这就前面引路。”
说着又怨愤扫一眼齐玉辰,双腿一夹马肚,沿着官道往南面奔去。
裴思恭笑了笑:“裴某这个家仆,虽说有些轻狂不知高低,行事倒还伶俐,使唤得颇为顺手,还请齐司戈,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知道了,”齐玉辰点头,“据御史所言,彭城距此地五百余里,咱们日行百里,也需得五六日。这就走罢。”
“不妨事,到得曹州地界,咱们下马乘船,三日或可至也。”
两人双马并行,跟随在易平身后,沿官道赶赴曹州。
自鄄城至曹州,近二百里路途,一马平川。
日暮时分,三人南行至安兴驿歇宿。
才在驻节堂内坐定,裴思恭便问道:“此处可有邸抄?”
“有倒是有一些,”驿丞拱手回道,“不过都是旬月之前的旧闻矣。”
裴思恭失望摆手,齐玉辰却道:“拿来与我瞧一瞧。”
不一会,驿卒捧来一大摞经折本。
齐玉辰顾不得吃茶,一本本拿起,仔细看过。
繁体,竖行,他读得眉头大皱,颇觉吃力。
眼下时局,被他连猜带蒙,捋清了脉络。
昔日,大楚朝泰明皇帝御宇十四年,忽然弃位出家,将神器禅让于四弟和王。
和王登基之后改元昌明,又立泰明帝独子、睿王楚景昳为皇太侄。
昌明十六年二月初二,春分日。
皇帝东郊祭日,皇次子章王楚景昽勾结羽林军龙光门镇守石元德,里应外合,杀羽林军统领杜行远、金吾卫总管卫显声等,逼迫天子退位,拥戴章王登基,尊昌明帝为上皇,软禁于神都紫微宫西隔城内。
翌日,诏以皇太侄楚景昳为留王。
又改年号为天寿,以来年正月一日为天寿元年。
数日之后,侍御史燕志通奏劾留王心怀怨愤,有大不敬之语。
留王大惧,自请辞爵出京守陵。
新皇遂颁诏旨,降留王为如皋县侯,实封六百户,许其出京往封地就居。
留王携家眷仓皇离京东行,经汴州,乘船南下。
行至白水湖,“忽遇大风浪,楼船倾覆,竟无一生还。”留王性情仁善谦和,颇得人心。消息传回神都,多有喟叹惋惜者。
江东道兵马统领靳宗全,早年曾为睿王府扈卫,得知消息后愤怒举兵,杀扬州刺史余庆中,征召无赖、囚犯入军,又遣部将周承旺攻打江宁。行台都督申知义弃城逃走,奔至滁州,向京城告急。
靳全宗遂设讨逆都督府,自封讨逆大都督。又立一孩童,声称其为留王之子,船沉之时侥幸得救,仍尊为睿王,传檄四方,欲与神都分庭抗礼。
四月,诏设征讨行营,以诸城王楚景曜为征讨行营都统,改封江都王。授羽林军八千为中军,又以神龙卫百骑随从。发中州、临海、淮宁、荆湖各道兵马近二十万之众,以平定江东之乱。
“江都王?”齐玉辰放下经折本,凝神思索。
裴思恭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他:“齐司戈竟是识字之人,裴某先前却是不知。”
易平不屑撇嘴:“这人无父无母,不过得了他那义父怜惜,收做螟蛉子,打熬了些气力,哪里会识字,妆样子唬人罢了。”
料想裴御史当面,齐玉辰决计不能再出手揍他,是以说话全无顾忌。
裴思恭扫他一眼:“休得胡说。”
又忍不住再问齐玉辰:“司戈跟谁人学文识字?”
齐玉辰并不理会易平,也不答话,只问裴思恭:“御史赶赴行营襄赞军机,想必是江都王向皇帝奏请。”
裴思道终于有些不悦:“某虽不才,到底有些薄名,便是殿下举荐,亦不足为奇。况此国家纷乱之际,裴某断不能避于人后。”
见齐玉辰沉吟不语,裴思道愈发不喜,拂袖而去。易平得意洋洋,神气说道:“主公深得至尊信重,不然,为何吩咐你跟随同行?那便是教你小心扈卫主公路途平安!将来往后,主公可是要入政事堂的——岂似你这等不知高低,言语冲撞,不是俺这厢小觑,即便到老,也难得富贵。”
说罢,挺胸凸肚,神气活现地去了。
齐玉辰又默坐思量一会,才起身往膳堂而去。
裴思恭已经坐在一张方桌前用饭,易平候立一旁。齐玉辰上前拉开条凳坐下:“先前言语失当,甚是唐突,还请御史息怒。”
裴思恭尚未开口,易平阴阳怪气道:“齐司戈,你不过是个随行护卫,怎么就敢与主公同桌吃饭?”
“你且退下,”裴思恭有些按捺不住,瞪眼喝道,“再这般无礼胡言,就打发回去,不必再跟着了!”
易平悻悻退下,驿卒给齐玉辰端来菜羹、胡饼。齐玉辰审视着晚餐,不紧不慢问道:“敢问御史,那位留王殿下,人品秉性,究竟如何?”
“司戈慎言!”裴思恭面色大变,低声喝止,“帝位更替之事,不可议论,况如今木已成舟,多言何益?小心尔之身家性命。”
他打量四周,只有远处一张方桌旁,一名传递官府公文的驿卒正在狼吞虎咽,才稍稍安心。又诧异打量齐玉辰:“司戈自舞勺之年被令尊带回京师,居之已有八载,与如皋县侯,亦多有相见,其人性情品格,岂有不知?”
齐玉辰面不改色:“全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