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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妙笔寻花
    “留王殿下虽被降爵为侯,毕竟是得了实封,至尊已是足够宽厚。”裴思恭注目齐玉辰一会,才又低声说道,“至于白水湖之事,确为人间惨祸,不过此乃天不作美,绝非宫中授意。”

    齐玉辰手中调羹停住,扫他一眼,不置可否,继续进食。

    裴思恭不愿多谈此事,换了话题:“这两日见司戈行事举止,大异往昔,莫不是,得了那失魂之症,将从前之事,俱都忘了?”

    “失魂之症?”齐玉辰沉吟点头,“御史说得是,想来定是如此。”

    “杂病究源一书,将此症称为妙笔寻花,其实甚为罕见,亦非同小可。”裴思恭神色凝重起来,仔细叮嘱,“若是掉以轻心,不以为意,长此以往,必至癫狂,所谓病入膏肓,则无可救治矣。咱们赶至行营之后,司戈务必要寻一良医,开一剂梦醒之方,安心吃几服汤药,想来应可痊愈。”

    “妙笔寻花?倒是雅致得紧。多谢御史叮嘱,齐某记住了。”

    裴思恭觑着齐玉辰神色,虽然口中称谢,仍是一副不甚在意情形,只能无奈摇头。

    齐玉辰换了话题,继续问道:“江东战事,不知御史以为如何?”

    “靳宗全出自将门世家,勇略俱全,又据膏腴之地,兵力强盛,气焰嚣张。”裴思恭拈着髭须,面色有些凝重,“万不可掉以轻心,一旦战事迁延,生灵涂炭,必至国家危亡。”

    “另有可怖者,”裴思恭继续说道,“靳宗全之胞弟靳宗纯,也做着朝廷武将,如今乃是河东道之晋州镇守。此二人一东一西,若是河东亦乱,则京师震动,朝廷处置极难。如今局势,晋州尚在观望,江东之变,愈快扑灭愈好。不然,各处蠢蠢欲动,难以弹压,北虏又岂会坐视,无所图谋?便是长安西门氏,定然也有趁乱东取之意。到得那时,中原大地翻成修罗场矣。”

    “那么再问御史,这靳宗全起兵举事,果真是为留王讨还公道,还是另有图谋?”

    裴思恭注目齐玉辰:“此事不言自明,齐司戈以为如何?”

    齐玉辰点头:“多谢御史指点,既是这般,咱们果然要早些赶至行营才是。”

    安兴驿乃是水陆驿,翌日,裴思恭一行人便弃马乘船,经菏水往金乡而行。

    菏水是昔年吴王夫差所开凿的人工水道,水面宽六丈余,两岸地势平坦开阔。清晨时分,薄雾冥冥,而后雾渐散去,蓝天白云,岸边绿树黄花,微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驿船涂刷红油,很是醒目。两名水夫轮番摇橹,船只一路向东,裴思恭挺立船头,负手吟哦,心头稍觉快意。

    齐玉辰却在船尾,与水夫闲话,又仔细注目堤岸之后的原野,思索沉吟。

    “咱们是行脚出力之人,哪有甚么俸钱。”面对齐玉辰询问,水夫一面摇橹,一面恭敬回话,“只以行船天数,每日能得几十个钱。”

    “小人家中另有田亩,种些粟麦,行船做饭,自然在驿馆里支取米面菜蔬——”

    “今年年成其实不大好,麦收之时,连下了几日雨——”

    易平蹲坐一旁,一边听着,面露冷笑,又跑去裴思道跟前:“主公说这人得了失魂之症,可是据小人瞧来,他说话行事,亦有条理,说不准,其实是故意露出这般模样来。”

    “是有些奇怪,不过他为何如此?倒是教人觉着蹊跷。”裴思恭思忖摆手,“且不必理会,本官往后多少要紧之事须得料理,得先备出一份稿子才成。”

    “是,是,小人也不过是一时好奇。想来谅他小小一个宫门值守,也翻不出甚么大浪来,”易平嗤笑,“如此装模做势,着实有些好笑。”

    裴思恭不禁皱眉:“便是齐司戈官职低微,到底是皇城禁卫,岂是你这仆役之身所能取笑?尊卑有序,往后断不可如此无礼。”

    “主公责备的是,”易平连忙谄笑作揖,“不过俗语道,宰相家奴七品官。主公往后必是要入政事堂的,那时节,小人定然也能沾些气运,做个小小官儿。”

    “不错,”裴思恭心下甚喜,失笑点头,“你果然是思虑深远,大有进益!”

    “可不是,小的如今身份虽卑微,到底也是有大志向的。”

    行至鱼台县境,菏水在此处注入泗水,水面愈发宽阔,流速甚急。

    眼见前方军船聚集,旗风猎猎,裴思恭点头道:“此必是临海道兵马,南赴彭城。”说着便吩咐易平取出公服给自己换上。

    军士乘着小船拦住了去路,那为首的哨长觑着裴思恭深绿色官服,倒也不敢怠慢,抱拳行礼:“敢问大人官职名讳?”

    易平上前一步,神气活现:“此是元帅行营判官,朝廷御史台裴御史,如今正赶往彭城江都王殿下处。”

    “还请稍待,小的这就去禀报。”哨长连忙吩咐掉头。

    不一会,小舟复返,请他们跟着前行,直至一条十余丈的平底大船之旁。

    裴思恭领着随从登上大船,一名武官出舱相迎,这人头戴兜鍪,穿褐色皮甲,外罩一件深青色战袍,向裴思恭抱拳:“卑职乃是兖州姜昌顺姜典尉麾下工辎营营将,副校尉屈承义是也,见过裴判官。”

    “原来是工辎营,”裴思恭恍然点头,“兖州镇守罗顺材罗折冲,连同姜典尉等,如今在何处?”

    “折冲率兖州兵马主力,已至沛县。卑职因为等候中州粮草,是以停留。”

    裴思恭皱眉沉吟:“裴某自金乡一路至此,却未见着粮船。汴州所集之粮秣,必定是经汴水聚于宋州,然后送往濠、泗等处,并不从此间过。”

    “无有粮船?”屈承义先是一愣,接着便跳脚,“姜典尉再三吩咐,教小将务必在此候得粮秣,军兴不继,小的非吃罪罚不可。”

    “屈营将不必在此淹留,”裴思恭果断吩咐,“点起人马立即拔营启程。再挑一只快船,送咱们往罗折冲处,自有本官替你分说。”

    “是。”

    齐玉辰尚在四下张望,易平瞪眼催促:“走罢,还瞧甚么?”

    于是屈承义便挑了一只单桅快帆,吩咐一名队正亲自领兵护送,三人继续南行,那驿船则自行返回。

    翌日,裴思恭一行抵达沛县。

    微微细雨,天气有些燥热,临海军兖州镇守、四品折冲都尉罗修材所率领的兵马,驻扎于县城东门永清门之外。其中军大帐,设于河神庙。

    庙前一块空地,两旁枪架牙旗,易平在外等候,齐玉辰跟着裴思恭入帐。

    罗修材年近四旬,身躯胖大,穿一件绿色绣金罗袍,觑着裴思恭只是冷笑:“彭城行营那边传书过来,只说俺们粮草支应,俱由中州拨付,如今却一斗也无,判官教某这厢八千儿郎,都饿着肚子厮杀不成?”

    裴思恭拱手道:“粟米腌肉豆料,折冲自兖州率部南下,携粮想必尚能维持。裴某先往行营,请殿下钧令,以使贵部,就地集粮。”

    候立一旁的六品典军校尉、旅将姜昌顺,冷笑说道:“当日羽书急召,命咱们携五日之粮,速速南行,沿途自有地方输供。不成想这中州粮草,竟是半分也不给咱们预备?此处距行营尚远,待裴判官赶至,不等回书来此,咱们就已经断粮了。”

    裴思恭尚未答话,罗修材拍着书案,瞪眼发作:“某的儿郎,几时这等被人拿捏?事急从权,罗某等不得殿下手书,今日就遣人往这县城里去,教那县令开仓输粮。倘若不给,哼哼,俺们手里的刀,岂是吃素的?”

    裴思恭连忙阻止:“折冲,不可孟浪。”

    “甚么叫孟浪,自古云,皇帝不差饿兵——便是程统领亲至,也不能教儿郎们勒紧腰带去冲锋陷阵。姜典尉,不必耽搁,你这就去县署,管那张县令要粮。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咱们就抢!”

    姜昌顺躬身抱拳,微黑的面庞欢喜得似乎要泛出红光:“遵命!卑职这就选一营人马往县城去——”

    他说着便扭头要出大帐,裴思恭一时情急,张开双臂拦阻道:“典尉,万万不可。”

    “休要拦路。”姜昌顺焦躁之下,伸手将裴思恭推了个趔趄。

    接着眼前刀光一闪,姜昌顺大叫一声,仰面跪倒。

    齐玉辰还刀入鞘,冷冷说道:“是刀背,胳膊没断。”

    姜昌顺额头冒出豆大的汗滴,左手死死按住右肩,张大嘴巴荷荷出气,却痛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罗修材眯起眼睛,盯着齐玉辰所穿的鸦青色袍服:“御前金吾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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