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端察觉他的目光,只微微颔首,示意心照不宣。
案前诸人,除去一干僚佐,便是羽林军达贺政、中州军骆惟恭、临海军罗修材、程令武四员镇守将,四人彼此对视一眼,俱都抱拳领命。
立于江都王身侧的征讨行营长史、检校淮宁道兵马副统领匡延寿,其人方面大耳,气度雍容,上前一步道:“临海军沂州镇守董恪、青州镇守樊宣所部,已至山阳与孟折冲会合,再战彭玉虎。彭城这厢,四镇兵马俱发,以骆惟恭所部为前军,多遣哨探,程令武所部为后军,押运粮秣——”
他话音未落,便被程令武急迫打断:“程某所部八千健儿,平素操演得十分严整,如何只做得个后军!还望长史准许职下所部为前锋,早至石梁溪,摧破顽敌。”
匡延寿面色严厉:“此是江都王钧令,程果毅不得违忤。”
程令武忙望向江都王,正要抱拳请命,却被江都王摆手劝止:“少将军拳拳效国之意,孤王早知。此事既已议定,便不再论。日后自然有用得着少将军之处,又何必心焦。”
程令武怏怏而退,诸将出了演武厅,罗修材讥刺道:“衙内自觉勇略出众,想挣军功,奈何殿下眼中,衙内并非能战之将。罗某虽替衙内可惜,然而这虎父犬子四字,料想今后,便是牢牢跟定衙内也。”
达贺政心道不妙,正要开口劝和,孰料程令武却并未勃然发怒,只冷冷扫一眼罗修材,甩开众人大步前行,翻身上马,一语不发地去了。
中州军汴州守将骆惟恭忍不住赞道:“如此能忍,这程家郎君倒也是个人物,未可小觑。”
罗修材摸着鼻子,只是嘿嘿不屑冷笑。
诸军拔营,一片喧哗嚣乱。自打江都王来彭城之后,淮宁行台都督张馥便领着僚佐都挤至衙署西路院落。两位朝廷重臣,一位是封疆大吏,一位是统兵上将,彼此却不相见,此时行营南下,张馥这才来与江都王道别。
张馥年已六旬,蓄着一把山羊胡子,郑重其事对江都王说道:“靳宗全亦一时人杰,然此时起兵,实为国家祸端。望殿下此去,举中原之力,克灭强藩,以使社稷安宁。”
江都王面上十分恭谨:“孤王虽年少无才,然奉皇命,掌旌节,敢不尽心竭力?则军兴之事,亦多有倚赖都督处。”
张馥不卑不亢,拱手道:“必定不误殿下大事。”
他告辞离去之后,江都王才低声咒道:“这老匹夫在孤王跟前拿大,委实狂妄可恨。”
王府咨议陈尧许连忙开解道:“彼乃四朝老臣,根基深厚,咱们又是在淮宁地界,何妨让他一头?眼下第一要紧之事,便是平叛,待殿下凯旋,张都督断不敢如今日一般。”
江都王平静下来:“卿之言甚是。”
另一边,裴思恭出了校场自回驿馆,吩咐易平取了包裹行囊,往行台衙署与江都王等会合,一并启程。
入得观海堂,恰遇着神龙卫右侍校尉范华春自京师递书传令而来。
那范华春身形不高,却颇为硕壮,一张楔形面孔。眼见齐玉辰跟着裴思恭入内,便将他不住打量,口中称奇道:“往日也曾多见司戈,着实不似金刚大汉,怎地就能杀了雷云啸?”
齐玉辰不禁一怔。
江都王恢复了悠闲气度,注目齐玉辰,赞赏说道:“这才是人不可貌相,果然后生可畏。”
范华春仍是觉得纳罕:“平日里可真没瞧出来,雷云啸何等本事,京城之中谁人不知——便是他那义父有些精妙手段,也万不能这般一击致命,胜负如何,还难说得很呐。”
“此诚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齐玉辰仍未开口,倒是裴思恭点头赞同,“裴某虽一介书生,亦知齐司戈的确是武技超凡,非同小可。”
“如今不是司戈,已升做中候了。”江都王笑道,“与其父一般的品秩,可喜可贺。”
齐玉辰终于开口:“不是说,中侍古其雄斩杀雷云啸么。”
“古其雄有何能耐,就能割取雷云啸首级?”范华春嗤笑不已,“此事如何遮掩得住,那梁忠虎一干人,随侍帝侧之时依然议论不休,自然传扬开来。至尊闻之甚喜,乃有敕谕,齐兄弟秩升七品,赏金十枚,仍在江都王幕府效力行走。”
范华春面上十分羡慕,抬手示意齐玉辰上前,将敕牒、腰牌都递给他,又催着他将旧腰牌取下,交与录事参军傅岫,录册收存,预备返京之后交还。
那女扈卫吕红菱捧着朱漆托盘,内盛十枚黄澄澄的金饼,虽只有铜钱大小,然而打磨得锃光瓦亮,令人炫目心跳。
先前对齐玉辰视若不见的女子,这会儿一双妙目也将他不住打量,流露好奇神色。
齐玉辰完全被金币吸引,一枚枚都拿在手中,仔细观看。
范华春还在滔滔不绝:“原本至尊是打算将齐中候召入神龙卫,奈何高部督坚称不可,至尊也就罢了——”
“高部督?”
“神龙卫左部督高沛,往日里也曾相见的。”当着江都王的面前,范华春仍是出言无忌,“你那义父,昔年可是与高部督有甚么怨仇?”
“齐某其实也没有要转入神龙卫的心思,如此甚好。”齐玉辰神色淡然,从容收了金币,又思忖道:“或是旧时他曾与我那义父学艺,吃了一棍打翻,是以记恨到如今?”
范华春撇嘴:“岂有这等事。”
“无妨,”齐玉辰终于笑了笑,“只要这高部督,不叫做高俅便成。”
范华春愈发不解:“高俅又是何人?”
“一本古早话本中之人物,身居太尉之职。”
“某平日里最爱读话本,”范华春眼神一亮,“这本子叫甚么,某也寻来瞧瞧。”
“只怕难寻,”齐玉辰岔开话题,“行营南移,某等俱已装束停当,专候殿下这厢。”
范华春瞧他身后:“无有行囊么?”
“冷如川,冷直卫替齐某接着了。”
“他便是向来与你亲近。”范华春乐得直咧嘴,“教他与你做个扈兵便了。”
这干神龙扈卫,言语行事,旁若无人,行营司马宇文简瞧在眼中,极是不喜,然江都王不以为忤,他也只能强自忍住,板着脸提醒江都王:“已至未初之时,还请殿下移驾。”
楚景曜以郡王之尊统兵出征,除却幕府僚佐,王府随行官属也是不少,咨议、祭酒、典膳、典签,连同仆役等,有四十余人之多。加上随行扈卫们聒噪不休,一时间,偌大的行台热闹得如同市集一般。
众人皆知齐玉辰升官受赏之事,冷如川骑马与齐玉辰并肩而行,乐得眼睛眯成了缝,又埋怨道:“可惜哥哥不入神龙卫,不然,咱们一道值宿内廷,仍如往日一般——”
齐玉辰连忙打断他:“齐某受不得约束,此事不必再提了。某且问你,家父在京中可有宅屋,若有,位于何处?”
冷如川正要答话,唐其荣驾马凑过来:“前日与哥哥借的银子,过些时日再还。如今哥哥奢阔得紧,想必也不会在乎这个。”
齐玉辰不置可否,忽地心中一动,出言试探:“此前唐兄弟也索借了不少,这回一并还了罢。”
唐其荣登时有些慌乱:“原来哥哥记得,奈何唐某这几日手中甚紧——待班师回京,必当悉数奉还。”
齐玉辰瞥一眼冷如川。
冷如川心虚嘴硬:“大伙儿迟早知之,有甚么打紧。况且哥哥本事大进,伙伴们无有不服,又有谁敢轻视?”
另一个声音兀地在几人身后响起:“甚么叫本事大进,当日追索雷云啸者十余人,不过被他捷足先登,抢了首级罢了。此一时侥幸之事,也敢胡吹大气,岂非小觑我等么?”
齐玉辰转头回望,一名绛袍武士,浓眉粗须,身量与自己一般高矮,骑一匹枣红马,眼中尽是不善。
一见此人上前,唐其荣暗扯缰绳,教坐骑悄悄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