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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神龙刀手
    四月,江都王领命出京平叛,未至彭城便传令检校淮宁道兵马统领杨增定,亲率本部精锐,南渡淮水,逼向天长。

    淮宁军方过盱眙,靳宗全帐下最得信重的猛将韦玉昆已率部众赶来迎敌。两军斥候、游骑在莲庄、黄庄等处小有接战,淮宁军都没能讨得甚么便宜。

    淮宁军另一支兵马,由海州镇守孟行功率领,经由邗沟,自山阳南进,行至安宜县境,便遇着叛将彭玉虎、史文叙所部。两军在安宜县城北面的平野一场激战,淮宁军又败,折损逾千,孟行功慌忙退守山阳,不敢出城。

    江都王坦然承认:“淮南失律,不知裴兄可有良策?”

    “江、淮皆为朝廷财赋重地,战事不可久耗。”裴思恭直言不讳,“还请殿下将行营南移,就近处断,以免贻误战机。”

    “南移?”江都王沉吟不决,“如今诸军未集,不妨再等些时日。杨增定国之宿将,迟疑不进,孤王当严令其速过石梁溪,殄灭靳部精锐,以使诸道兵马,分进合围江宁、扬州。”

    裴思恭还要再谏,江都王抬手止住,微笑说道:“裴兄来此襄赞,孤心下欢喜,今日余事且不论,当为兄台接风洗尘,痛快宴饮。”

    裴思恭无奈,只得拱手道:“多谢殿下厚意。”

    于是观海堂内,明烛高照,美酒佳肴,歌舞管弦。时值五月,庖厨制豆粽枣粽以献。

    齐玉辰步出堂外,一名相貌黑瘦的神龙卫刀手,迎上前来笑道:“不曾想竟在彭城遇着哥哥,小弟真是欢喜不尽。”

    齐玉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是?”

    “嗐,哥哥怎地不认得小弟了?我是冷如川——”刀手十分诧异,“虽说如今转入神龙卫做了直卫,到底是受哥哥点拨过的,岂敢忘本。”

    “真是忘了,往事一无所知。跟随裴御史来此途中受了伤,如今只记得自家名姓。”

    “原来如此,”冷如川面露同情之色,“不妨事不妨事,有小弟在此,哥哥若要回想,只管来问便是。”

    “甚好,多谢。”

    “哥哥性子仍是往日一般,”冷如川咧嘴笑道,“不爱言语。”

    “那倒未必,”齐玉辰注视着庭院中的石灯笼,沉吟问道,“神龙卫之中,竟然还有女扈卫?”

    “确有几人,跟随江都王这个吕红菱,哥哥往日也曾见过的——这会并非小弟当值,不如去东厨弄些吃食,咱们寻一处屋子,且叙一叙?”

    齐玉辰回望一眼,堂中灯火通明,诸人都在进食,瞧着舞姬献舞,低声交谈,便点头道:“好。”

    冷如川忙往东厨去,选了炖肉、羊肉胡饼、鸡肉汤,粽子,拎一只食盒回来,引着齐玉辰至前院一排厢房外,推门进去:“此处原来是衙役班房,如今是咱们扈卫住所,哥哥且坐,小弟去弄些酒来。”

    “不用吃酒,你也来坐,我有话问。”齐玉辰示意他坐下,“皇位更替之时,我在何处?”

    “老中候身故,哥哥扶灵回乡,并不在京中。”

    齐玉辰恍然,又疑惑:“丁忧去职,当守制三年。为何我又回京了?”

    “那是文臣,武官只需百日。”

    “原来如此,则冷兄弟为何又转去了神龙卫?”

    冷如川挠头:“章王,不是,新皇登基,他先前王府之中另蓄有勇士,自然新设卫从,俱得擢升厚赐。咱们金吾卫,都被打发至各处宫门,不得至天子近前。是以伙伴们各寻门路,仍期求往日风光。小弟自然亦不例外——”

    他嘿嘿笑道:“如今在神龙卫,虽说依旧只是末等,可是这直卫已是八品,俸钱升了且不提,赏料又足——”

    正说得兴起,门被推开,另一名身形高瘦的年轻卫士走了进来,瞧一眼漏刻,对冷如川道:“戌时将至,该是冷直卫值宿之时了。”

    “是,这就去也。唐直长且陪齐司戈闲叙一会。”冷如川连忙起身,正一正衣冠,出门去了。

    那直长便在方桌前坐下,觑着齐玉辰大咧咧说道:“司戈何苦还守在景运门外受人使唤,便瞧瞧唐某,比司戈入仕还晚着数月,如今品秩已在司戈之上。你是个武艺出众之人,如此埋没,岂不可惜。”

    齐玉辰停箸,觑着他脖子上刺的那只海东青:“未请教名姓?”

    那直长不禁愕然:“某是唐其荣,多与足下一道宿卫当值,司戈如何有此一问?”

    齐玉辰并不回答,只说道:“人各有志,齐某觉着如今这般其实甚好。”

    唐其荣撇嘴,忽又想起一事:“司戈既是无意富贵,何不借些银子来使?唐某这几日不顺,输钱不少,司戈若肯相借,今夜必定要赢回来。”

    齐玉辰便往腰间算袋,摸出几枚银制通宝,丢在桌上。

    唐其荣喜不自胜,抓起银币掂一掂分量:“若是赢了,分哥哥一半。”说着便起身,匆匆出门。

    齐玉辰又摸出一枚银币,细细打量。

    此物形制与铜钱无异,外圆内方,篆体直读,铸相精美,显然是官中赏赐之物,甚少流通。

    他捏着银币轻轻敲叩桌面,沉吟许久才起身离去。

    是夜裴思恭等人宿于彭城内城之中馆驿。此处器物众多,陈设富丽,裴思恭吃酒吃得满面红光,手捧酽茶,打量茶盅点头赞道:“到底大藩之地,便与别处不同。”

    齐玉辰问他:“此处既好,御史为何还要建言行营南移。”

    “彭城至江宁,七百里之遥。”裴思恭虽然吃了酒,条理依然清晰,“便至濠州泗州,也是五百里脚程,岂有主帅避于后方如此之远!似这等,将士心思不一,各有盘算,焉能得胜。”

    “受教,”齐玉辰点头,“我去沐浴。”

    易平撇嘴:“天天说沐浴,是何等金贵身子。”

    裴思恭叹一口气,放下茶盅:“为着一记巴掌,你记恨到如今。却不知,倘若朝廷大军再败,不能攻克江宁,似临海道程执锷等,一时之雄,抑或心有异志,则中枢不能制,一旦发动,局面崩坏,你我主仆亦不知流落于何处矣。”

    易平登时惶恐:“是小人见识短浅,这就服侍主公歇宿,务要休养精神,灭了那干贼子方好。”

    翌日晨起,齐玉辰洗漱已毕,见庭院无人,空气清爽,略一思量便拔刀在手。

    周遭的天地仿佛变了模样,静谧而凝滞。他闭上眼睛,起手挥刀。

    他尽量让自己动作慢些,再慢一些,让这具身躯跟随着苦练多年刻入骨子里的习惯,拧腰转身,步踏九宫,横刀扫劈拨削,如抹眉抽丝,沉浸在武技的世界里。

    一趟刀法使完,顺手收刀,锵地一声,还刀入鞘,他才睁开眼睛。

    但见庭中,落叶满地。

    喝彩声起,却是冷如川立在院门处,不知瞧了多久:“这些时日少与与哥哥亲近,竟不知手段又强了许多!小弟亲见神龙卫中领军沈南峰的本事,也只是哥哥这般。”

    齐玉辰取巾帕擦汗:“中领军,想必位份尊贵,自然是武艺不凡。冷兄弟下值,为何不去补眠,却来这里?”

    “便是来传殿下钧旨,”冷如川忙正色道,“今日西校场巡阅诸军,召诸将演武厅议事。”

    齐玉辰思索点头:“行营或许不日便会南移。”

    冷如川愕然:“彭城甚好,为何南移。”

    齐玉辰只道:“必当如此,判官想必已起身,你去通禀便是。”

    内城西门之外,军营占地甚广,内有大校场。此日阳光炽烈,马步诸军逾万之众,旌甲鲜亮。画角擂鼓已毕,将士齐声大呼,如平地惊雷。

    江都王身披甲胄,神情肃然,检视诸军之后下马入演武厅,在圈椅之中坐定,开口便道:“杨统领迟迟不过石梁溪,想是畏惧贼势浩大,竟怯战如此!眼下中州道兵马,已至钟离、招义,荆湖道李护军,如今距定远亦不过三百里。本座当率中军,南至淮水,设帅帐于徐城。”

    裴思恭闻言,立即瞧向候立一旁的行军管记文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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