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正祥所部其实才渡河未久,就被叛军斥候察觉。天长守将许仲业毫不迟疑,立即将麾下部众悉数遣出,两军迅速短兵相接,在草地、田野展开一场混战。
飞矢簌簌掠过,然后叛军缠白布,并无呐喊嘶叫,一声不吭地猛扑过来。
芮正祥匆忙下令人马向东面列阵,暗夜里双方犬牙交错,喘息,闷哼,咒骂,夹杂着间或响起的哀嚎。
淮宁兵一时遮拦不住,芮正祥连同麾下武将们领着人马向西且战且退,又遣亲卫牙兵驾马往东泉寨,先行占据,以为立足之地。
旅将路智仁大声提醒道:“得速速遣人往北面报讯,请宇文司马增兵!”
然而从天长县城冲出的一支兵早就沿着河岸西进,将他们的退路拦住。
鏖战至卯初之时,天色渐亮。附近村落百姓得知战场厮杀,纷纷弃家南逃。
石梁溪北岸,兖州兵马已经散布至半里之外寻处歇息休整,宇文简连遣唐其荣等两名卫士前去传令,教罗修材差遣斥候往南面查探,俱无回应。
眼见情势不对,宇文简愈觉焦躁,裴思恭便道:“索性由下官再走一遭罢。”
他话音才落,就见西面有数十骑,沿着河岸得得而来。
范华春松一口气,挠着脖子上被叮咬的小包:“这罗镇守,可算是来了。”
宇文简皱眉:“这旗号,似乎不对,非是折冲将旗。”
范华春便吩咐一名直卫:“去问一问,或是斥候营从此间过。”
那直卫答应一声,策马向前。距来骑已不足三十步,扬声喝问:“来者通名,行营司马在此,有话询问。”
骑兵之中为首之人,闻言先是一愣,勒住缰绳,更不答话,取角弓搭羽箭,拉开弓弦。
直卫也是个机灵之人,一见之下汗毛竖起,魂飞出窍,掉马疾奔,扯开嗓门大叫:“敌骑,敌骑!乱贼摸过岸来了!”
咻的一声,羽箭从他后背透入,溅出一丛飞血。
与此同时,数骑纵马冲杀过来。
一众扈卫,连同宇文简、裴思恭,登时都惊得呆住。
范华春当即拔刀在手:“二位速走,去往罗折冲处,范某先拦住贼兵。”
齐玉辰果断在裴思恭马臀上抽一鞭子:“走。”
一干扈卫慌忙引着两位文官,离开河岸,向北面逃走。
咻咻数声,又有几支羽箭自东北面射来。
低矮的果林之中,冲出一伙步军士卒。
众人如坠冰窖,暗道今日休矣。
齐玉辰面沉如水,拔刀在手,挥刀连点,将射向自己和裴思恭的两支羽箭荡开。
有人痛叫一声,从马背栽落。
另一名卫士挺身挡在宇文简身前:“大人,咱们往西走!”
宇文简面色铁青,裴思恭却低声道:“芮折冲在对岸,定然是凶多吉少。”
那伙叛军已经挺枪执刀,冲杀过来。
齐玉辰翻身下马,大步向前,顺手又打飞一支冷箭。
生死关头,容不得片刻迟疑。
第一杆长枪刺向他的咽喉,齐玉辰挥刀一拨,脚步不停,抢至敌军面前,长刀直刺,那人咽喉一个大洞,鲜血汩汩而出,他弃了枪,双手死死捂住咽喉,扑倒在地。
双刀齐至。
锵啷声响,左面之敌刀被荡开,齐玉辰再一刀抹了他脖子。顺手挥向右侧,敌军右臂被斩断,刀势未老,划过面颊,削去了半个脑袋。
眨眼之间,连斩三敌。
跟在后面的叛军,无不顿住,流露吃惊之色。
齐玉辰手拖长刀,继续前冲。
这伙人亦皆为悍不畏死之辈,发一声喊,再次扑上。
队正当先,跃起挥刀,齐玉辰不闪不避,长刀横过,自胁下将他斩杀。
他也不用补刀,再一刀砍断枪杆,挑杀对手,第六个连忙后退,然而齐玉辰更快,一步逼至他身前,刀光穿身而过。
第七个,第八个,两名神龙卫士也赶来助战。眼见此人身形如电,杀人如麻,终于,敌军胆气尽失,连声叫唤,弃战奔逃。
青草地中,一片尸体狼藉。
宇文简瞧得目眩神驰,忍不住大赞:“好本事,好本事!”
齐玉辰转头望向河滩,厉声说道:“众位护住司马、判官,速走速走,我去救范右侍。”
说罢收刀入鞘,快步翻身上马,驾地一声,向来路回奔。
一众扈卫惊魂未定,面面相觑,有人脱口而出:“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范华春这厢,已是险象环生。跟着他留下御敌的四名扈卫,虽奋不顾身,然敌兵众多,已经战死了三个。
终于,第四个也被两杆长枪刺穿,就此殒命。
杀得痛快的骑兵瞧见齐玉辰打马飞奔而来,便一左一右,赶上前去截杀。
长枪飞搠而来,齐玉辰更不减速,举刀,枪断,右臂长伸,斩首。
再挥向左面,劈飞枪头,顺势再捅,立时了账。
来一个,杀一个,马不停蹄,飞奔向前。
失去了主人的战马长声嘶鸣,胡乱奔跑。
范华春一把横刀左劈右挡,以一敌三,终于力不能支,露出破绽,被当面敌将一刀刺入腹部。
他低嗥一声,在马上摇摇欲坠。
敌将振奋之余,正要再补一刀取了范华春首级,眼神却瞥见齐玉辰一人一骑,直杀得拦路之兵人仰马翻,无一人能挡其一招,如狂飙电举,顷刻间便冲至近前。
他心思极敏,心知此人锐不可当,便毫不迟疑,掉转马头,速速逃窜。
跟在他身边两个,尚不知所谓,眼见有敌来援,不假思索举刀便砍。
齐玉辰刷刷两刀,将二人劈落马下,伸手扶住范华春:“范右侍!”
范华春腹部老大一个伤口,眼神已经涣散,嘴里荷荷发声,却不知在说些什么。
余敌见此人如杀神下凡,无不胆寒,纷纷逃走。齐玉辰顾不得追杀,单手撑住范华春沉重的身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马蹄声响,有人在身后呼唤:“范右侍,齐中候,俺们来也。”
来人是唐其荣,自罗修材处传令返回,奉宇文简之命,带着另两个卫士前来接应。
瞧见范华春情形,唐其荣变了脸色:“兖州军中有医官,咱们快送他去救治。”
几人手忙脚乱,两旁扶稳范华春,往北面而去。
齐玉辰没有跟行,他瞧着手中的长刀,因为杀人太多,刀刃已经有了好几处缺口。
他扔掉了佩刀,翻身下马,拾起范华春跌落地上的那柄横刀。然后齐玉辰扫一眼地上的尸体,留意到弃落的角弓和胡禄。
略一思忖,齐玉辰拿起角弓,从胡禄之中抽出羽箭,双脚与肩膀同宽,立定姿势。
于是张弓,搭箭,箭头微微上抬,远远对准已经变成小小一坨的敌军背影。
他微微眯眼,耳边仿佛呼地一声,自家真身浑若飞出肉躯,御风而前,那落在最后的敌军背影,几如就在眼前,拼命夹马,不敢回头。
下意识间,齐玉辰松开弓弦。
嗖的一声,那敌军一声惨叫,被一支隔着八十步之远的羽箭射入后背,穿透前胸。
唐其荣等几人惊悚回头,莫名不知所以。
齐玉辰放下角弓,拿起胡禄,都挂在自家马鞍之旁,这才重新上马,跟随唐其荣等人返回。
兖州牙兵休憩之处,罗修材从毯子里伸出硕大的脑袋,睡眼惺忪,愕然瞧着满面怒气立在面前的宇文简:“司马为何在此,芮折冲遣人从南面传讯来了么?
“神龙卫士,”宇文简厉声喝道,“给我将他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