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齐玉辰依然记得石梁溪南岸之战中,那个被自己一枪挑飞的敌将。
那副铁面具之后,是怎样一副面孔,又是怎样一副心肠,不得而知。
长枪在手,周遭一切似乎都中了某种减速魔咒,敌将跃马突击,接连挑落拦路官军,在他眼中简直就像是孩童厮斗,不值一提。
院门之前板桥溪水,绿柳成荫。好一处江南村落。
然而整座村庄全无一个百姓。
村中鸡、豚早就一个不剩,被吃得精光,便是耕牛,也被宰杀吃掉。百姓屋中可怜的那点积粮,搜取一空。
不知他们返回家园,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冷如川从院中出来,打断了齐玉辰的思忖:“难得今日能放开痛饮,哥哥为何瞧着闷闷不乐?”
又羡慕说道:“哥哥如今武艺大进,正该是出头之日了。往后小弟跟着哥哥,还承望多多看顾。”
“想多了,”齐玉辰蹲身,扯起石板路旁一丛狗尾巴草,“我不会入神龙卫,回京之后,再瞧是怎样情形罢。”
“为何不入神龙卫?”冷如川诧异,“咱们这伙自金吾卫转入的伙伴,终被那些王府秘卫压住一头,如今哥哥凭军功得擢任,也是大伙儿往后之倚靠。”
“齐某何德何能,就能做伙伴之倚靠。”齐玉辰仍是摇头,“那些是所谓从龙之臣,休去招惹——况且战事尚未全定,扬州、江宁未克,将来之事,倒也难说得很呐。”
官军主力在石梁溪南岸立住脚跟,西面的李常佑也以巧计击破驻守在施庄的叛军周承旺部。捷报传至行营,江都王以丘道忠率两镇中州之兵继续南进,与荆湖军合兵一处,于六合再破敌军,滁水岸边,尸体枕籍,周承旺走投无路之下,投水自尽。
官军顺利进入江宁。
东面,叛军彭玉虎、史文叙所部得知主力大败,忙自安宜南退。董恪、樊宣、孟行公等趁势鼓勇南进,两军再战高邮,王师士气高涨,董恪阵斩彭玉虎,史文叙仅以身免。
战事至此,江东之乱,平定在即。
行营南移至彭营,此地西南面是一片水泊,水泊对岸,乃是一座禅寺。郡王在此地发出安民告示,露布四方,又遣飞骑,传讯左右两路偏师,期以会于扬州城下。
自董家营大战之后,黄世鹏对待齐玉辰虽然依旧疏离,毕竟客气了许多。南宫野却不管不顾,仍是吩咐他充任信使,前往李常佑军营垒。
两日之后返回,齐玉辰才坐下歇息,南宫野又上前来,觑着他道:“齐中候,殿下着你又往前方杨统领大营,再走一遭。”
连日跋涉,诸人身上都很是邋遢,弥散着难言的气味。惟有齐玉辰,虽来回奔波,面色疲倦,一身衣裳却显得颇为干净。
齐玉辰扫他一眼,没有吭声,接过羽书便转身离去。
南宫野在他身后扯起嗓门叫道:“限两日之内,务必回返。”
黄世鹏走过来,低声说道:“何必如此,此人身负绝技,将来平步青云,料想可知。咱们当与其结好才是,左侍犯不着替日后树一劲敌。”
“俺怕他有本事!”南宫野焦躁起来,根根胡须都要竖起,“有军功如何,斩敌将如何,他要想入神龙卫,就得在俺底下低一头。不然,回京之后,有的是时机寻他破绽。俺弄不死他!”
齐玉辰对这些龌龊算计,其实并不在意。虽至盛夏,到底江南美景,权当自家出游,策马而行,微风扑面,倒也惬意。
沿途见百姓扶老携幼,纷纷返回,既觉欣慰,复又黯然。
江南之富庶,为天下诸道之首,然而一路所见,皆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待得他们回到家园,面对空空如也的屋子,又是怎样心情?
道旁时见无人收殓的尸体,一个老军默然坐在茅草土屋之旁,身上的军袍尽是破洞,眼中灰暗无神。
“小的年未二十便点行入役,在北地戍守了十余年,回乡之后,守着田亩过了些年好日子,虽说朝廷催赋甚急,家中老小到底能吃饱饭。不料咱们这江南之地,竟然也要打仗,二话不说,便将小的从家中拽走,充入工辎营——”
“小的哪里知道究竟内里,就跟着大伙往北。军营里熬日子,小的早就习惯,原本并不害怕,谁曾想,咱们竟然是甚么叛军,大好乾坤,这是要做的甚么乱子?小人真是糊涂不明。”
他茫然地望着下马询问的齐玉辰:“大军忽然就败了,又往南逃,小的乘人不备,偷偷溜了回来,家里屋子还在,人却一个不见了。”
齐玉辰无言以对,默默从算袋里掏出一枚银币塞到他手上:“留点钱傍身罢,家中人口,回头慢慢地寻找,想必总能知道下落——”
他自己也说不下去,摇摇头,转身回去,跨上战马继续东行。
草房村,皆是一片破旧茅屋,无有一个富户宅院。
两名士卒慌张从屋里冲出,肩上背着奇形怪状的包袱,撞见齐玉辰驾马进村,连忙又退了进去。
齐玉辰翻身下马,二话不说,拔刀在手,大步而进。
那两人连忙合上柴门,齐玉辰一脚踹去,冲入屋内。头一个兵丁怪叫一声,挺着长枪便刺过来。
刀光一闪,这小卒被齐玉辰劈做两半。
另一个慌忙跪下:“大人饶命,小的们是泗州镇兵,非是叛贼。”
齐玉辰踢开被自己杀死的那名小卒,扯开包袱,里面不过是些瓷碗、陶灯之类,并非值钱玩意。
再四下打量,家徒四壁四个字,恰好形容。
他压住怒气:“既是官军,如何敢犯军纪,抢夺民财?”
那跪在地上的小卒抖如筛糠:“大人明鉴,是郝镇守颁下军令,咱们行军太快,粮草不继,镇守吩咐,就地征粮,但有反抗,皆是叛贼之属,可以,可以杀之。”
见齐玉辰沉默不语,他壮起胆子继续说道:“非是小的们私自如此,各位旅将营将大人,都领在头里,不但征粮,金银财物也得了不少。是以咱们也悄悄出来寻些运气——”
齐玉辰手起刀落,小卒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转身出了屋子,四下察看,整个村落,难见一个活物。
西面另一处茅屋里,夫妇两个都躺在地上,那女子手腕之处被砍断,丈夫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愤怒,屋内血腥气弥漫,令人欲呕。
齐玉辰离开屋子,晴空朗照,一片寂静。
他步履沉重,推开又一处柴扉,内里是一间竹舍。
走进屋内,竹椅竹凳,竹制的书橱,这是一处读书人的家宅。
同样是无有一件值钱的物事,破旧的卷轴书被扯得稀烂,粗陶制的米缸,也被砸碎成片。
恍惚间,书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齐玉辰握住刀柄,沉声喝道:“什么人,自己出来。”
“再不出来,某教你做刀下之鬼。”
一阵窸窸窣窣,书橱之后爬出来一个小小的身躯。
齐玉辰松一口气:“抬起头来。”
不过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实在瞧不出来她的年纪,身上套着一副四处漏风的破麻袋,手里捏着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忍不住再上前。
终于瞧清楚了,那是一块麸皮、粗粮混合而成的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