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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长枪如龙
    平野四望,双方均无地利可以依托,只能凭着斗志与杀意,拼死激战,咬着牙苦苦支撑。

    雨水渐停,地面泥泞,崔长庆、李重兴两部之战兵计有一万一千余人,面对韦玉昆所率六千之兵,却立不住阵脚,且战且退。

    李重兴忍不住破口大骂:“郝竹龙这如猪蠢货,仗着朝中有人,竟如此惫懒!今日某家若留得性命,必定杀了此蠢物!”

    丘道忠所率之中州军,远远更在淮宁军之南面,直至董家营背后之冯庄,列开战阵,静静等候。

    宋承简数次提议分兵去增援杨统领,丘道忠也颇为心动,曹延仕却小意提醒道:“殿下钧令,吩咐咱们只在此处等候,不去理会淮宁军战事情形。”

    丘道忠轻蔑扫一眼这名黑瘦的部将:“当日曹镇守所部第一个败退,若非本官求情,郡王早已行军法砍了尔之头颅。如今又说不可出战,既是这等无胆,索性回去搂着你那黑面婆娘便好,还做甚么军汉!”

    曹延仕涨红了脸,正要再劝,有斥候肩膊中箭,打马飞奔来报:“南面,贼兵大部已来!”

    丘道忠精神一振:“果然来了!击鼓吹角,某今日要大杀一场。”

    中州军在南面阻截靳宗全亲自率领的叛军二万余人,淮宁军则在韦玉昆凶猛的凿击之下节节败退。江都王中军阵里,接连遣出斥候查探西面战事情形,得知淮宁军遮拦不住,裴思恭果断提议:“分兵,请殿下吩咐南阳公率本部健锐西去增援,今日之战,殄灭韦逆,则必定大胜。”

    “不妥,”跟随江都王身侧的王府咨议陈尧许连连摇头,“殿下这厢,许州镇兵最是能战,一旦遣走,天长之敌赶来,如何抵挡得住?”

    “布阵迎敌,请殿下交付达贺镇守指挥处置,”裴思恭坚持己见,“必能撑至韦逆溃败之时,兵贵神速,不可迟疑,殿下当速为决断!”

    “好,便依判官之议,”江都王咬牙点头,转头吩咐神龙扈卫,“传令许州楚镇守,向西面出击,会合杨统领,击破董家营之贼!”

    右翼列阵的许州镇兵,在楚景昇号令之下,齐齐转身小步疾进,骑兵当先,迅速向西面扑去。

    这支兵才走,东面烟尘便起,叛将许仲业率部从天长县城赶来参战了。

    达贺政毫不慌乱,即命程令武率三千兵往右翼列阵,崔知义、路智仁在左,仍以本部羽林军四千余人为中军。

    姜昌顺断了一臂,再不能上阵厮杀,洪万全也被江都王夺了官职,打发至工辎营做了一名队正。其部如今由张据率领,跟随程令武布置于右翼待敌。

    飞矢激射而至,叛军数百骑直冲在前,后面是近五千步卒,眼神凶恶,步伐奇快,竟然未被骑兵甩开,口中大声鼓噪:“将他们杀回水里,都做了水鬼!”

    紧跟着就举枪执刀,扑杀过来。

    达贺政碧眼虬须,怒目圆睁,锵啷一声拔刀在手,迎敌而进。

    两军兵刃相交,在阡陌纵横的田野,舍死忘生,苦战不休。

    江都王身着金色文山甲,戴长缨兜鍪,姿态英武。

    然而他终究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战阵杀戮,鲜血残肢,连同尖利凶暴的呐喊,很快便令这位郡王殿下身体僵直,跨立于马背,额头见汗,一动不动。

    诸人无不关注当面战局,只有女扈卫吕红菱察觉江都王异常情形,轻夹马肚,凑得离他更近一些。

    桓平恩仔细观望,眉头皱起:“敌军主将旗下,似乎并非许仲业,咱们要小心些。”

    许仲业果然并不在选锋骑兵队中,而是另领百余骑,跟在自家右翼兵马之后,待路智仁、崔知义等激斗正酣之时,一举杀出。

    步卒向两厢让开,骑军猛冲上来,立时将官军左翼阵列冲散,接着为首之将长枪一举,诸骑掉转马头,向中军杀去。

    敌我混在一处,已经无法放箭,桓平恩面色铁青,拔刀在手:“来战!”

    说着便纵马冲出。

    双方骑兵杀做一团。

    敌军之中一员将官,穿黑色文山甲,面上遮一副铁面具,长枪接连挑落数名对手,一夹马肚,杀向江都王之中军大旆。

    挡者披靡,黄世鹏不敢迟疑,厉声喝道:“拦住此贼!”

    数名神龙卫士次第扑向敌将,那人身形不高,却极是敏捷,长枪使得十分纯熟,枪花抖起,连刺两人。南宫野暴喝一声,舞刀如风,当当数声,与敌将斗了个旗鼓相当。

    那人眼见南宫野刀法迅猛,呼地收枪,手腕再抖,直刺对手坐骑脖颈。

    战马一声痛嘶,向一旁跑开。

    一名扈卫慌忙叫道:“殿下且退——”

    然而江都王此时身躯僵硬得如同一尊翁仲,情知陷于险境,却动弹不得半分。

    吕红菱默不作声,执刀驾马,挡在江都王身前。

    眼见主帅巍然不动,一众扈卫无不钦佩,立时便有六七人将他团团护住。

    此时黄世鹏已经迅速抢上,无论如何,断不能令这员敌将逼近殿下身旁。

    长枪呼地飞搠而至,当的一声,黄世鹏顿觉手臂酸麻,长刀险些脱手。

    他心下大骇,顾不得身后的江都王,伏身,奋力一拽缰绳,便往侧面逃开。

    长枪堪堪从他头顶刺过。

    敌将不再理会逃开的两人,面具两个孔洞之中,双目精芒大盛,毫不迟疑杀向江都王。

    斜刺里,另一支长枪如游龙出水,破空而来。

    双枪并举,同时刺向对手。

    这员敌将枪速已然极快,然而他的对手更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将他的长枪点开,接着顺势呼地一声,枪出如电,直入他的咽喉。

    然后收枪,再刺,搠入敌腹,将其从马背生生挑起。

    周遭一片惊呼,跟在此人身后的十余骑齐声惶恐大叫,接着立即掉转马头,没命地奔逃。

    齐玉辰仍是一身鸦青色袍服,手抄长枪,勒住战马,注视着被自己挑起又甩飞出去的敌将,四肢摊开仆在地上抽搐不已。

    宇文简长松一口气,才发觉自家脊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行军长史匡延寿早已吓得几欲掉头逃走,强令自己生生忍住,此时不禁狂喜:“好!”

    一时情不自禁,声音尖利如同厉鬼哭号。

    片刻之间,左翼之敌遽然溃乱,有人惊惶喊道:“果毅战死,快逃!”

    裴思恭大喜过望:“阵斩敌军主将,今日必胜矣!”

    自天长县城赶来参战的叛军,就此败走。

    楚景昇率许州镇兵自东面加入淮宁军战团,韦玉昆两面受敌,登时攻势消减,阵型变得散乱。

    直到此时,郝竹龙才下令本部人马,速速出击。

    韦玉昆所部,一战折损逾四千,失却营垒,向南面败走。

    靳宗全亲率之叛军主力近二万之众,与丘道忠之中州军三万人马,杀得天昏地暗,始终不能突破敌阵以援前部,眼见战事不利,靳宗全面色灰败,终于下令退回唐庄。

    这一番大战,官军灭敌近七千,斩杀叛将许仲业,夺取董家营营垒和天长县城,江东叛军士气大泄,靳宗全、韦玉昆连夜退至五十里外之朱庄,随后又退回扬州。

    沿途又有数千乱兵逃离,此时的靳宗全,如丧考妣,豪气尽失。

    江都王进驻唐庄,召集诸将庆功痛饮。

    得意之余,他转头对陈尧许笑道:“田令雄若今日来此,不知心中会做何想?”

    然后又问陪坐一旁的黄世鹏:“黄中侍,怎地不见齐中候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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