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闷响,没有立刻撕裂空气。
它先是顺着万年玄冰的缝隙,传导进峡谷的每一寸冻土里。
冲锋在最前面的哈卡步兵,脚底板猛地一麻。冰面像是一块被狠狠抖动的破布,骤然起伏。
几百个冲得最快的哈卡士兵,前脚刚踩实,地皮猛地向上一弹。他们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在冰面上,手里的弯刀滑出老远。
“怎么回事!”
“地动了!”
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在人群中扩散,落雪隘右侧的雪山山腰,炸开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岩石被强行撕裂的闷响。一道长达两里的黑色裂缝,在平整的雪白山体上凭空出现。
紧接着,黑红色的火焰混合着刺鼻的硫磺黑烟,像一条毒龙般从裂缝中狂喷而出,直冲云霄。
冲锋的哈卡大军,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三万人,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右侧的山腰。
完颜宗望趴在冰面上。他胯下的冰豹四肢摊开,肚皮贴着冰层,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呜咽,屎尿齐流。野兽对天灾的感知,远比人要敏锐。
完颜宗望抬起头,视线顺着那道喷火的裂缝,一点点往上移。
裂缝上方,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雪山之巅。
那里,悬挂着哈卡冰原千万年来积攒的冰川和雪冠。它原本死死嵌在岩层上,依靠着山腰的岩石作为支撑底座。
现在,底座被火雷脂精准地切断了。
“咔。”
一声极脆的断裂声,从云端传下。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哈卡人的脑子里。
完颜宗望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到,雪山顶部的白云,裂开了。
不,那不是云。是整整半个山头的积雪,脱离了山体。
“跑。”
完颜宗望嘴唇哆嗦着,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脚踹开瘫软的冰豹,冲着周围还在发呆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咆哮:“跑!回城!关城门!”
哈卡士兵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扔掉手里的弯刀、盾牌,甚至扯掉身上碍事的重型兽皮甲,转过身,像疯了一样向着落雪隘的城门狂奔。
三万人。
前一刻还在叫嚣着要踏平太华大营,这一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但落雪隘的城门,只有三丈宽。
三万人同时涌向一个三丈宽的缺口,结果只有一个。
踩踏。
“别挤!让我进去!”
“滚开!别挡道!”
最先冲到城门洞的士兵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死死卡住。前面的人进不去,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
有人摔倒了,再也没能爬起来。几百双穿着硬底皮靴的脚踩在他的身上,瞬间将他踩得胸骨碎裂,内脏吐了一地。
为了活命,哈卡人抽出了腰间的匕首,疯狂地捅向挡在自己前面的同袍。
鲜血喷在城门洞的墙壁上。尸体堆成了半人高的人墙,反而把城门堵得更死。
城墙上。
哈卡守军没有去管城下自相残杀的同族。
他们趴在女墙上,仰着头,长大了嘴巴。手里的弓箭掉在脚面上,毫无知觉。
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
天,黑了。
这不是乌云遮日。
是那片脱离了山体的冰川雪冠,正在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恐怖的速度,向下坠落。
庞大的体积遮蔽了峡谷上方的天空。巨大的阴影,将整个落雪隘死死笼罩。
“大王!门堵死了!进不去了!”千夫长满脸是血,从人堆里挤出来,冲着完颜宗望大喊。
完颜宗望看着那座被尸体堵死的城门,眼角崩裂。
他知道,进城也晚了。
落雪隘的城墙再厚,也挡不住半座山的重量。
“顺着峡谷!往北跑!离开城墙!”
完颜宗望一把抢过身边卫兵的战马,翻身上去,疯狂地抽打马臀,向着峡谷深处狂奔。他连那些禁卫都顾不上了。
峡谷另一侧。
太华大军阵列。
雷重光站在阵前。没有抬头看天。
“老石。”
“在!”石镇山提着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举盾。后撤。”
雷重光没有下令转身逃跑。六十万人的大阵,一旦转身,就是溃败。
“全军听令!”
石镇山举起横刀,刀背砸在旁边的塔盾上。
“前排塔盾锁死!长枪收!骑兵在外,步兵在内!”
“不准转身!看着前面!”
“退!”
三万重装步兵,将塔盾高高举起,倾斜着搭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龟壳斜面。
“一、二!退!”
基层什长喊着号子。
六十万人的军阵,保持着面朝落雪隘的防御姿态,步伐整齐地向后倒退。
铁靴踩在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嚓”声。辎重车被辅兵拉着向后倒退。车轴摩擦,没有一个人乱跑。
纪律。
这是雷重光用人头和连坐法,在冰原上生生砸出来的钢铁纪律。
就算天塌下来,没有军令,也不准乱一步。
大军稳步后撤。一里。三里。五里。
退出了落雪隘峡谷的喇叭口,重新站在了开阔的冰原上。
“扎营!盾牌砸地!所有人蹲下!”
雷重光翻身下马。
六十万人齐刷刷地蹲在冰面上。塔盾的底部铁尖死死凿进玄冰里。士兵们用肩膀顶住盾牌的背面,低下头,双手抱住后脑勺。
雷重光走到阵列的最前方,单膝跪地,将黄金吞兽铠的护心镜贴在塔盾后。
他抬起头,透过塔盾的缝隙。
看向五里外的落雪隘。
头顶上方的轰鸣声,已经不再是闷响。
它变成了千万头远古巨兽同时咆哮的狂音。
空气被极速坠落的庞然大物强行挤压,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气浪贴着峡谷的岩壁向下刮。
落雪隘城墙上的几面哈卡大旗,被这股气浪瞬间撕成碎片。
雪山,压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