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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尋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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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尋醫啦

    整個圍場已經亂做了一團,所有人都四散開來尋找岐王的蹤跡,明康帝下令嚴查此事,并派出龍禁衛全力搜查整個圍場,不放過任何一個漏網之魚。

    沈玦也自發加入了搜查的隊伍,但是他表哥沒找到,率先找到的卻是表哥的坐騎,“熾離!是熾離!”

    熾離在這裏,那表哥呢?小表哥呢?

    領隊的謝景也看到了這匹黑色駿馬,認出了這是岐王的馬,當下也跟着沈玦一起跑向了那匹黑馬。

    沈玦道:“熾離應該可以帶我們找到表哥。”

    謝景正色點頭。

    沈玦看他一眼,上了自己的馬,牽着熾離的缰繩。謝景亦騎上馬,兩人先行跟着熾離就往林間而去。

    一直行入了密林之中,動作也慢了下來,沈玦道:“表哥他們應該就在附近了。”

    說話時他的嗓音難掩急切。

    既然棄了馬,想必是出了什麽事。

    沈玦心跳都快到了嗓子眼,視線不斷在林子裏搜尋着,目光突然定格在一處被繁雜的枝葉遮擋的地方,“那裏有一個山洞!”

    謝景撇過頭,他也看到了,兩人相視一眼,下馬朝那邊過去。

    甫一靠近,一股讓人莫名腦子靠近的氣息便拂面而來,似壓抑到了極點,暴虐的罡氣将這整片地方都籠罩着,仿佛再前一步就會粉身碎骨一般。張開的黑色洞穴猶如猙獰的獸口,兇惡的猛獸蟄伏其間,會撕碎一切外來者。

    沈玦精神為之一振,頭皮發緊地對着謝景點了點頭,高聲朝洞內喊道:“表哥!是我!你在裏面嗎?”

    無人應答。

    沈玦一時有些忐忑,就在他猶豫着要不要沖進去時,謝景忽然拽了他一下。

    再擡眼時,沈玦只見洞內走出了兩個人。

    “表……哥。”沈玦呆呆的。

    他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表哥。

    周身的濃到化不開的戾氣幾乎将人吞噬,沈玦根本不敢和對方的眼神對上,腳下如同生根,視線落在他懷裏的人身上。

    層疊的衣物間,寬大袖擺中露出一截纖白的手腕,正無力地垂着。

    沈玦張了張嘴巴,喉嚨像是被堵住似的。

    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

    小表哥出事了……

    眼前身影一閃,當他再看去時,哪裏還有薛時野的身影,對方抱着人就這麽消失了。

    沈玦還未反應過來,就聽身邊的謝景開口道:“快,跟上去。”

    “啊、哦哦,快,快跟上!”沈玦臉色此之先前愈發難看。

    熾離還在前面追着主人的聲音,沈玦則和謝景一同策馬跟在他們身後。

    可即使是日行千裏的寶馬,居然也趕不上他表哥的速度,沈玦愈發震驚,心底焦躁難言,“一定是出事了……”

    他喃喃着這句正在腦子裏一直盤旋的話,聲音夾在風裏。

    卻被謝景聽見了,“是出事了。”

    話落,謝景揮下一鞭,馬兒急速奔跑。眼看他就要超越自己,沈玦連忙跟上,兩人中途遇見了其他龍禁衛,一群人圍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麽。

    “剛才那個是岐王吧?”

    “真是岐王?”

    “好快的速度,好俊的輕功啊。”

    随着沈玦他們策馬而來,熾離在前面急追,衆人一問才急急追上。

    等沈玦一行人到得大營時,門口還守着幾個太醫,他沖過去劈頭就問:“怎麽樣了?”

    “這……”衆人面面相觑,什麽也沒說。

    沈玦一掀簾子,便看見劉太醫和其他幾位太醫正在看診,而他表哥不在其中。

    “我表哥呢?”沈玦腦子裏那根弦猛然一繃,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回去了。”

    明康帝威儀的嗓音自後方響起。

    沈玦轉過去,一聽就知道表哥這是去哪了,肯定是回他們先前駐紮的地方。

    聽罷,他猶豫着看了眼床榻,最終還是往外跑去。

    如果說有小表哥在,表哥尚能維持住理智,那他不在……

    沈玦自始至終都覺得,他表哥骨子裏的那股瘋勁是能将整個京城攪得天翻地覆的,平時壓抑着還好,一旦爆發,後果将不可估量。

    但自從小表哥的出現,沈玦就感覺安心了不少,不止是他,老太君甚至包括明康帝都是這麽覺得的。

    如果說薛時野是一只随時随地都會暴起,進而狂性大發的兇獸,沒有人能夠阻攔他。

    然而,安連奚卻猶如拴在對方身上的一根繩子,唯有這個人能夠阻攔他,乃至……控制他。

    安連奚可以掌控薛時野的一切。

    這一點沈玦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可是一旦對方出事……

    沈玦不敢再細想下去。

    随着他離開大帳,他看了眼在帳篷外駐足的謝景,想如之前那樣嗤笑一聲,但腦海中忽然想到什麽,沈玦過去把人拉過來。

    “沒用的,以你的身份進去是進去不了的。”更何況明康帝還在守着,想也知道是希望安連奚能夠醒過來,把已經陷入狂亂的人拉回來。

    沈玦道:“你不如跟我一起去找我表哥。”他擔心會出事。

    謝景沉默看他一眼,颔首,“好。”

    兩人接着又朝林中奔去,沈玦知道地方,就一路帶着人往之前紮營的地方跑去。越靠近目的地,兩人就同時聞道了一股血腥氣,越是靠近血腥氣就愈發濃,及至最後,濃烈到令人作嘔。

    沈玦一陣頭皮發麻,表哥大開殺戒了……

    幾人往那邊靠近,只見外圍的暗衛圍了一圈,盡皆屏息凝神望着營地中.央那道提着劍的玄色身影上,幾名黑衣人立在他前方,都擺開了如臨大敵的架勢。

    而在他們的周遭,滿地的屍體,血色染紅了整塊地皮,茵茵綠草被鮮紅的液體覆蓋了一層,場面看起來詭異又可怖。

    沈玦掃了掃,這才注意到那道玄色身影的衣衫下擺正淅淅瀝瀝滴着水,而那水滴落至地面卻是血的顏色。與此同時,仿佛有一片陰雲籠罩在整個圍場上空,恐懼感悄然浮現在圍觀着這一幕的衆人心頭。

    即便是手上染滿鮮血的暗衛也不得不為這一幕而感到心生畏懼。

    玄色的身影一動,空中便炸開血霧,朝天際灑去,直将眼前的血色草地又覆上一層帶着熱氣的血液。

    沈玦下意識地吞咽着口水,那種腳下像被定住的感覺似乎再次冒了上來。

    “世子。”

    恰在此時,其中一名暗衛朝他二人走過來。

    沈玦認出這人,是表哥身邊的暗衛統領。

    他頓了頓,道:“這些人……”都不用留下活口的嗎?

    不等他問完,暗邢就對他搖了搖頭,“這些都是死士。”

    沈玦愣了下。

    死士。

    又是一批死士。

    難怪會讓表哥直接把那些人都殺了,因為死士是問不出東西的。

    什麽人,才能夠培養這麽多,且身手還不弱的死士。

    沈玦狠狠皺起眉頭,這次的事件沒準和上回一樣,都十分棘手。

    然現在最讓人頭疼的事……他似乎殺紅了眼的人,有些着急,“那我表哥他……”

    暗邢轉頭看過去,“主子沒事。”

    沈玦‘啊’了一聲。

    謝景道:“岐王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沈玦愣愣看過去,所有的死士都被薛時野斬于劍下,而後這人再次消失。

    在血洗了這群死士之後,表哥再次消失。

    應該是回去找小表哥了。

    不知為何,沈玦居然覺得眼眶熱熱的。

    狂性大發了,卻還保有理智。

    這是他從未想過的結果。

    謝景瞥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往回走了。

    這一趟算是白來了。

    營地中,明康帝望着滿身血氣,雙目赤紅的三子。他的衣衫還在淌着血,那鮮血似乎浸透了他的每一根發絲,整個人猶如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一般,一如當年。

    他一時沒能做出反應,看着後者大步走向帳篷,卻又在即将掀起簾子的剎那止步。

    接着,明康帝看見他轉身往另一個營帳走去。

    一刻鐘後,洗浴過後的人從營帳走出來,臉上面無表情,似沒有一絲神采,眼神冰冷得好像一個毫無感情的怪物。

    索性整個營地中的大臣一早就被他遣退,無人得見這一幕。

    終于洗浴完,換上一身幹淨常服,身上再無一絲血氣的薛時野這才掀開簾子,走向帳內。

    他的小乖聞不得血腥味。

    喜歡幹淨。

    随着簾子的敞開,床榻間的人影便也暴露眼前。

    那人正閉着眼,面龐仿若冬日初生的一抹白雪,幹淨無垢,沒有一絲血色。單薄的整個陷入被子中,安靜得好像一尊玉瓷器般,毫無生氣。

    薛時野心髒猛地抽疼。

    看見他進來,還在琢磨病症的劉太醫猛地跪地。

    “王爺,王妃身體無恙,只是……”只是為什麽暈,那頭疼之症從何而來,他也無從得知。

    事實上,劉太醫什麽都沒摸出來,只能跟以往探出來的一樣,根本不知道對方因何陷入昏迷——王妃的脈象世所罕見。

    劉太醫垂着腦袋,大氣都不敢喘。

    不只是他,方才所有太醫都來看過,結果都和他探出來的一般無二。

    整個太醫院都對此症摸不着頭緒。

    在此之前,劉太醫已經做好了丢掉一條小命的覺悟。古往今來,受到遷怒而死的太醫不知凡幾,劉太醫并不覺得自己還能逃過一劫。

    就憑着外界傳言的那般,王爺如此疼寵王妃,劉太醫只能暗道吾命休矣。

    但是,從頭到尾劉太醫都沒有得到任何眼神,王爺連看他一眼也無。

    腳步聲由遠及近,來到了床邊。

    薛時野輕輕擡起手,指尖欲落不落,視線落在眼眸閉合,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機的人面頰上。心髒像是被尖利的小刀一刀一刀劃拉過去,一瞬間,鮮血淋漓。

    劉太醫屏息凝神,等待着自己最後的結局。

    薛時野卻在這時動作輕柔地把人從榻上抱了起來,劉太醫也聽到了對方的聲音。嘶啞,又透着小心地說着,重複了他方才的話,似在和他确定。

    “身體無恙。”

    劉太醫忙不疊應答,“對,王妃身體無恙。”

    王爺不知是信了還是不信,抱着王妃就朝外走去。

    劉太醫想說什麽,繼而便聽見了帳外一直未曾離開的明康帝的嗓音。

    “時野,你要帶着奚兒去哪?”

    眼下這個時候,縱然太醫什麽都查驗不出,也不應該就這樣抱着人離開,讓病人得到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明康帝眉頭緊鎖,接着就對上了一雙赤紅的眼。

    他話音一頓。

    這個眼神,明康帝不由擔心起來。

    但就是這個時候,他聽到了對方的回答。

    薛時野開口,“兒臣帶他去蜀州。”尾音依舊沙啞,在說到‘他’這個字眼時,卻無端透着股難言的溫柔。

    讓明康帝意外的同時,感覺到一絲久違的溫情,兒子終于回應他了。

    明康帝當即什麽都應了。

    看着他抱着人離開,坐上了馬車。

    張總管也一直守在在帳外,跟上去時還不忘過來躬身解釋:“王爺這是要帶王妃去找段神醫。”

    “段神醫……”即使是明康帝,也對民間廣為流傳的這位天下第一神醫有所耳聞,“段旭嗎?”

    宮中曾召過段旭此人。

    但他對方的性情實在有些怪異,明康帝亦不是那種剛愎自用的帝王,不欲強人所難,也便放棄了招攬此人。

    “時野有他的行蹤?”明康帝也是知道這個人的行蹤有多麽飄忽不定,當初招攬對方時,光是找到對方都花了很長時間。

    張總管:“回陛下,王爺已派人找尋段神醫許久。”

    明康帝即刻道:“如此便好。”

    他是大承的帝王,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但明康帝一向在小事上不會對兒子們過分監視,對薛時野就更不必說,甚至可以說得上用放縱來形容。

    “把劉太醫帶上。”明康帝補充了一句。

    不用說,張總管也會把人帶上的,以防萬一之用,聞言還是謝過帝王。

    皇上對王爺的關心,他這個身為王爺身邊第一心腹自然是有目共睹的。

    劉太醫剛覺得逃過一劫,接着便被張總管帶上了前往蜀州的隊伍中,當然,他是一句拒絕的話都不敢說的。

    甚至在聽聞此行是要去找段神醫時顯得尤為激動,“天下第一神醫,段旭!”

    整個大承,應該沒有醫者不知道段旭這個人。

    能被成為天下第一神醫者,自非等閑之輩,劉太醫不止一次聽聞過對方的事跡,敬仰對方久矣。

    “如果是段神醫,想必對王妃的症狀手到擒來。”劉太醫禁不住吹捧。

    張總管笑了笑沒說話。

    但願如此,否則……

    “我也去!”

    匆匆趕回來的沈玦聽完張總管和劉太醫之間的對話,想也不想就要跟着去。

    最後,明康帝大手一揮,竟還派了一隊龍禁衛跟随。

    謝景這個指揮同知也在其列。

    這次的秋獵顯然是進行不下去了,明康帝還在抓緊排查這件事。而岐王遇刺,岐王妃身體出了問題一事就傳得衆人皆知。

    “岐王妃出事了,聽聞岐王已帶着王妃前往蜀州求醫去了。”

    “前段日子,岐王府就請回了滄州和廬州的兩位名醫,看來傳言是真的了。”

    “岐王對岐王妃用情至深啊……”

    營地中類似這般的言論已經不知道安連華聽過多少次了,他現在一個帳篷的後面,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陰影之下,眼神變幻莫測。

    沒死。

    竟然沒死。

    但是……

    離死也不遠了吧。

    去蜀州,怕也是去等死的。

    重重陰暗的想法在內心滋生着,安連華一邊自虐似的聽着那些人對岐王和岐王妃感情的歌頌,一邊在腦子裏構想了無數兩人如何凄慘死去的下場。

    他剛轉過身,就被身後的人吓了一跳。

    “六、六皇子。”

    薛雲欽也不知在他後面站了多久,安連華一瞬間僵直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似的,在對方面前,他的所有想法似乎都是透明,只能任這人的視線在自己身上來回逡巡、打量。

    “連華在這裏做什麽?”薛雲欽問。

    安連華深深吐息,“帳篷裏太悶了,我出來走走。”

    薛雲欽似笑非笑看他,“悶?”

    對上他的目光,安連華下意識搖頭否認,“不是,是我自己想出來走走。”

    說完,安連華又小聲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不知道為什麽,他直覺今天的六皇子很不對勁,那是一種讓他不知不覺就會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

    今天的六皇子不能接觸。

    安連華逃也似的跑了。

    薛雲欽看着他的背影,方才還帶笑的眸底此刻走一片涼薄。

    從薛時野離開起,他的手下就被一股勢力盯上了,那是他豢養死士的地方。

    縱然查到那裏也不會跟自己牽連上,但薛雲欽還是覺得有些不妙。

    是他判斷失誤。

    原來,他的這個三皇兄,亦非他所想的那般好拿捏啊……

    他原以為對方不過是個容易激怒的莽夫。

    不承想暗地裏還藏的挺深。

    雖然這次沒能讓對方死在他手上,但事情好像變得更加精彩了起來。

    薛雲欽撫了撫唇角,往回走去。

    這段時間便先蟄伏一二,只等他們從蜀州回來。

    就看你薛時野能不能抗住了。

    另一端,寬大的馬車上,薛時野攏着懷裏一直昏迷着的人,眼睛一錯不錯地盯着對方看,好像生怕錯過後者醒來,害怕對方看到的第一眼不是自己。

    然,安連奚從始至終都沒醒過。

    馬車搖搖晃晃,馬蹄聲從窗外傳來。

    “表哥……你先用點東西吧。”外面,沈玦騎在馬上對着窗戶說了一句,他怕他們還沒到蜀州,這昏迷的人就多了一個。

    自那日從圍場離開,薛時野便粒米未進、滴水未沾,沈玦都急得嘴上快起燎泡了。

    他還在竭力勸說着,“你這樣,小表哥醒來看到一定會心疼的。”

    沈玦試圖用安連奚來說服對方,但這一切都是徒勞。

    即便他再怎麽說也沒用。

    薛時野都未給過他回應。

    沈玦不知道的是,薛時野每隔一會就會喂對方一點水,在将水渡過去的同時,自己也會嘗到些許。

    劉太醫熬藥熬藥的時候也會多備上一些,都是滋補身體的藥物,王爺喂給王妃的時候也在為他自己補充體力。

    這時,坐在後面馬車上掀着簾子,見他的馬慢下來的張總管問道:“小世子,怎麽樣了?”

    沈玦無奈地搖了搖頭。

    張總管嘆了口氣,“王爺這是要陪王妃啊。”

    王妃現在昏迷着無法進食。

    王爺便也什麽都不用。

    用情之深令人咋舌。

    沈玦退到後方,加入了龍禁衛的隊伍,瞥一眼前方神色淡淡的謝景,道:“我表哥還沒進食。”

    他這話大有‘你死心了吧’的意思。

    謝景頓了幾秒,終于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沈玦仔細打量他。

    謝景:“你不必如此防備。”

    他本也沒有多少念想。

    最初他也只是以為……王妃那這樣的人,應該配得上更好的——岐王名聲如此差,并非良人。

    可日久見人心。

    謝景早已沒了那點心思。

    沈玦看出了點什麽,有些唏噓,同時又覺得現在不是唏噓的時候。

    小表哥什麽時候能醒啊……

    安連奚沒有醒。

    當意識徹底陷入昏迷,撕裂般的頭疼好像也離他遠去了,他似乎做了一個夢,夢裏的一切都不甚清晰。

    眼前好像出現了一片純白的空間,他似乎被一片白霧籠罩住了,一眼望不到頭,什麽都是模模糊糊的。腳下像踩在棉花上,那麽的不真實。

    這和上次不一樣,上一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夢。

    但這一次,安連奚絲毫沒有這樣的自覺,在看到這一片純白時,他有些慌亂,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裏,更加……不知道自己是誰。

    及至前方的白霧悄然散去。

    他好像正身處一個古色古香的房間裏,正被人推着往前走,走向一張被紅色帷幔遮掩下的雕花拔步床,接着,頭頂落下一物将他的視線阻隔。

    周遭的一切靜悄悄的,安連奚沒有開口說話,好似有什麽正趨勢着他安靜等待着。

    直到一雙靴子落到眼前。

    安連奚心跳驀地一滞,蓋在頭上的紅布被倏然揭開,他一下對上了一雙銳利如刀的眼睛,那個男人長得極為俊美,眼神卻似刀子般在他身上剮了好幾圈。

    而在他身後,一個渾身被黑衣包裹的人被侍衛扣住,男人提劍便刺向那人,血霧在空中炸開。

    安連奚只覺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死……

    死人了。

    那個神情異常冷峻的男人正一步一步朝他走來,威嚴的氣勢朝他逼來。

    他聽到了對方冷若冰霜地質問:“岐王妃,窩藏刺客,該當何罪。”這語氣像是要把他淩遲。

    安連奚一句話也說不出了,心髒好像突然絞痛。他唇瓣動了動,什麽聲音也打不出來。與此同時還伴随着一陣頭疼欲裂的感覺,席卷全身的疼痛感幾乎将他淹沒。

    這個人……

    是誰。

    岐王妃,又是誰?

    頭好疼。

    就在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時,耳畔響起一道冰寒嗓音,淺淺的話音徐徐傳來,帶着讓人毛骨悚然的陰冷感,“岐王妃就是你。”

    “你該死。”

    安連奚捂着頭,拼命搖頭。

    “去死。”

    “你去死。”

    有人在讓他去死。

    安連奚頭疼得幾欲窒息,恍惚間,心頭好似冒出來一個模糊的名字,他想喊出來,喊出那人的名字。似乎只要喊出對方,他的疼痛就會消減。

    可是,那個名字是什麽?

    薛時野看着安睡中神情陡然間變得痛苦的人,眸中劃過一抹痛色,他小心地把人抱在懷裏,“小乖,怎麽了?是不是又在疼?”

    呼吸像是被扼住,薛時野盯着他緊閉的眼,想把人喚醒。

    他應該早點帶人來蜀州的,即便不清楚那個段旭究竟能不能把人治好,總好過現在這般……

    無力。

    馬車外,隐約聽到響動的沈玦即刻策馬上前,“表哥?出什麽事了?”

    眼下已經過去了三日,另一頭收到飛鴿傳書的影鋒不得已,動用了非常手段,直接強行把段旭帶了來,現在正在路上。

    可偏偏就是這個時候,裏面好像出了狀況。

    車窗緊緊的閉着,沈玦不敢未經同意就掀開車窗,裏面的兩個人他都擔心。

    沈玦能覺察出來,三日過去,表哥應該已經到了極限。

    小表哥要是再不醒,表哥會瘋的。

    真的會瘋的……

    沈玦臉上急出了汗,車隊緩慢停了下來,正好旁邊是一處空地,一條溪水順着道路蜿蜒向前。劉太醫被張總管帶了過來,在馬車外候着。

    “表哥,劉太醫過來了。”

    劉太醫見狀,正欲往馬車上走去。

    卻聽原處有馬蹄聲傳來,緊接着,一道黑影閃現,暗邢的聲音響起。

    “來了。”

    謝景立在隊伍前方望着馬蹄聲傳來的方向,聽到這聲後往忽然出現的暗邢身上掃了一眼,覺出了對方身上渾厚的氣息。

    這就是皇家暗衛嗎……

    沈玦心念電轉,大聲喊道:“表哥!影鋒到了!段神醫來了!”

    車內,薛時野攥着安連奚的手腕,看着他不斷閉緊的眸子,一字一句,“小乖,醒醒。”

    “醒來看看我。”

    聲音不斷響起,但是在他懷中的人始終毫無反應。

    薛時野眼底已然爬滿了血絲,衣衫不整,發絲更是不見往日的齊整,有些淩亂。

    安連奚的發絲則落了他滿身,長長的垂着。

    薛時野勾住他無力的手,輕輕撚動着,無數暴虐的情緒在心間狂湧,戾氣萦繞。他只能靠着不斷地肢體接觸尋回一絲理智,不斷地把人往懷裏揉着,卻又不敢太過用力,唯恐會傷到對方。

    耳邊的聲音好像都聽不到了,薛時野抱着人,眼神中的晦暗不加掩飾,“你若是不醒,我便與你陪葬,好不好?小乖……”

    沈玦沒想到段旭都被帶來了,他的表哥聽見居然還沒有任何響動,車簾依舊緊閉。

    怎麽回事?

    馬蹄聲漸近。

    随着馬蹄聲傳來的是一道含着些沙啞的怒吼,近乎聲嘶力竭,“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嗎——!”

    影鋒的聲音随後響起,“抱歉。”

    那人還在吼,聲音更加啞了,“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嗎!”

    影鋒正待回答,接着就看到了前方停留的隊伍,眼前就是一亮,“王爺!”

    只見影鋒騎着一匹高頭大馬,在他身前還抓着一個身着麻布衣衫的年輕人。

    張總管見狀趕忙迎了上去,他的視線牢牢鎖定住了那位年輕人,有些詫異道:“這位便是……”

    這就是天下聞名的第一神醫,段旭嗎?

    此人看起來十分年輕,讓張總管有點不敢确定。

    影鋒下馬,把人也拎了下來,肯定道:“是他。”

    段旭不滿地拽回了影鋒手上的衣服,下一秒,他就被人團團圍了起來。

    沈玦更加不可置信,眼前這人真的是神醫?影鋒不會是被騙了吧。

    “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段旭表情有些倨傲,臉上帶着點不符合年齡的老成,這樣子倒是有幾分神醫的做派了。

    影鋒當即半跪下來,“得罪了,還請神醫見諒,請您為我們王妃醫治。”

    有他打頭。

    張總管亦行了個大禮。

    面對那麽多人向自己行禮,段旭負手而立,“別別,老夫可不吃這一套。”

    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沈玦也顧不得這個人看起來不像神醫和他口中的自稱了,指着那輛車,“段神醫,我表哥和小表哥都在那輛車上,您過去為我小表哥看看吧,您想要什麽我們都可以答應您。”

    段旭皺着眉。

    “老夫已經聽過了,既然是求醫,這就是你們求醫的态度?”段旭冷哼一聲,“不是說岐王愛妻如命,這種時候,不應該親自過來求?”

    沈玦心說他表哥是什麽人,怎麽能讓他來求,聞言即刻膝蓋一軟就要下跪。

    不論如何,段神醫是治也得治,不治……

    他就求着人治。

    被從蜀州一路上強行帶到這裏已是讓段旭十分不滿,眼下又不見正主,他的脾性也上來了。見沈玦要跪,眼明手快地把人撈住,“要老夫治,可以,岐王親自、”

    話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掠過,男子身姿筆挺,高大的身軀登時将他籠罩,那雙眼睛裏布滿了紅色血絲,充斥着濃烈得化不開的戾氣。

    俄頃,他聽到對方帶着嘶啞的嗓音道:“本王可以跪你。”

    此話一出,在場人皆是一驚。

    “王爺不可!”

    “王爺,這怎麽可以!”

    “表哥……”

    這人可是岐王。

    即便是明康帝,岐王也未曾跪過。

    段旭在看到岐王本人時就是一怔,對上後者滿是煞氣的眼睛,饒是他早已見過各種各樣窮兇極惡的人,也不免為之一驚。

    走南闖北這麽多年,段旭從未見過有人擁有這樣的眼神,應該說,這樣的眼神不應該是一個人會有的才對。

    及至此時,段旭才扭了下頭,對在場應該算是自己最熟悉的影鋒問去:“你們要老夫治的,是岐王殿下本尊……還是岐王妃啊?”

    衆人早已被岐王方才那句話攝去了心神,聽到他這話,看他沒反應過來。

    沈玦:“當然是我表嫂!”

    說到這,他一咬牙,決定用激将法,總不能看着表哥真的對這個所謂的天下第一神醫下跪。

    就算之後被記恨他也認了!

    “你究竟是不是神醫啊?如此磨蹭,我看你是擔心醫治不好我表嫂所以怕了吧?”沈玦說完,便輕蔑地望向段旭。

    自從成為行醫,段旭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以前他也被人這麽激過,但待他被冠上天下第一神醫之名後,段旭哪次不是被人恭恭敬敬捧着。

    就連皇帝他都未賣過面子,岐王那侍衛來找他時還不是客客氣氣的。段旭此刻被沈玦這麽一說,當即有理有據地反駁:“無知小輩!老夫什麽樣的病症治不好!”

    沈玦見有效,便繼續環胸道:“比如?”

    段旭差點沒被他氣出一口老血,“比如?老夫連男子懷孕都曾接生過!你懂什麽!”

    沈玦直接一陣噴笑,“吹吧你。說你是天下第一神醫,你還真的喘上了。”

    段旭氣得吹胡子瞪眼,一捋下巴,發現自己胡子沒了,狠狠一甩衣袖,“好好好,便把你們岐王妃帶過來,老夫不信治不好!”

    沈玦大喜,但段旭也不是吃素的,“待老夫把人治好,你便要聽憑老夫處置!”

    “這有什麽!”沈玦連忙招呼了起來。

    薛時野将人從馬車裏抱了出來,空地上已經支起了一頂小帳篷,小榻、矮幾一應俱全。段旭坐在小凳子上,“黃口小兒,且等着,看老夫回頭如何整治你。”

    說到這裏,段旭還真的思索了一瞬。

    “既你不信,那之後就給你服一枚生子丹,讓你知道男子也能生子!”

    沈玦忍笑忍到內傷,這下都顧不上懷疑這個人的身份了。

    影鋒一言難盡地看了看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把此前段神醫沒能第一時間跟他回去,就是因為對方正在為一名男子接生的事情告訴對方。

    不過轉念想來,男子生子本就匪夷所思。

    小世子既然不信,後果就只能自己負了……

    想罷,影鋒默默退了下去。

    薛時野看着為安連奚診脈的段旭,“如何?”

    後者眉頭皺了皺,先是‘咦’了一聲,“脈象确實奇怪,按理來說,人應該醒了才是。”

    劉太醫目光灼灼,不愧是神醫,對方似乎對王妃的病有把握。

    段旭擰眉,從袖中取出銀針,“待老夫為王妃施針,即刻便能清醒。”

    薛時野凝神去聽,待聽完後呼吸都要停滞了,喉頭不知不覺溢出腥甜的味道。

    能醒過來。

    他的小乖能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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