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汤汤,贯洛阳南城而过,乃是黄河重要支流。水之北为阳,洛阳之名,便得于此。
洛水八百里,上游一段皆为峡谷险滩的河道,但是下游这一段却是平缓开阔。洛阳这一段的水道,更是极为重要的运输水道。洛阳之所以能够成为多朝古都,一个主要的原因便在于此。
不过,虽然如此,洛水之上行大型重楼炮船还有些勉强。平素那些大型货船的出入倒是没有问题,但重楼炮船吃水太深,唯有在河道中间的深水区可以通行,甚为不便。
此番东府军水军只有三十余艘战船抵达洛阳,重楼战船也只有十二艘,其余皆为普通战船。总兵力不过六千余。事实上,就连郑子龙也没料到,此番进攻洛阳还有他的份。早知如此,就算河道狭窄,他也要将所有的水军全部调集前来。虽然那些战船正在某处集结,欲进行黄河溯流而上的兵力投射和物资运输的任务,但郑子龙自然希望水军能够扬眉吐气一番。
自北伐之战开启,东府军水军其实便没有了什么发挥的余地。收复关东之时,恰逢冬季。郑子龙的水军被困在泗水不得存进。待到春暖花开之时,东府军已经兵进中山,连汤都喝不到了。
郑子龙虽然跟随大军以将领的身份参与作战,但对于他统领的水军而言,却沉寂无声。马步兵在战后因为功勋卓著,获得了不少荣誉称号和嘉奖,但水军将士们只被象征性的给了个后勤方面的嘉奖,那完全是照顾他们的面子。这让郑子龙觉得脸上无光。
郑子龙当然知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那不是水军发挥的区域。水军的舞台在长江之上,当初在大江上作战他们也出尽了风头,此刻自然也无可奈何。
此番大军西进,郑子龙其实也明白,水军恐怕只能作为物资和兵力运输之用,大概率没有什么发挥的余地。黄河曲折,地形复杂,入关的战斗还是得靠陆路兵马的强攻。但谁不希望能够参与战斗,谁不渴望能够建功立业。对于这些嗷嗷待哺的水军将士而言,他们看着陆路兵马攻城略地,眼珠子都快红了。
在军事会议上提出从水门进攻的想法得到首肯之后,郑子龙兴奋不已。回到水军大营之后,消息一宣布,更是全军振奋。
“诸位,这可是咱们表现的好机会。主公之所以允许我们攻城,那是给我们水军兄弟和陆上兵马同等竞争的机会。若我们能够先于东城攻城兄弟破城,则不但可立首功,更可减少东城强攻的东府军兄弟的损失。所以,诸位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对待此次战斗。”
这是郑子龙对水军众将领说的原话。东府军虽亲如一家,但各军之间,军种之间暗地里的竞争是颇为激烈的。谁也不希望自已的兵马成为东府军中的废物,谁都希望自已的兵马能够赢得荣誉,立下赫赫战功,碾压他人一头。
有时候在自已军中扬眉吐气的骄傲远比在普通人面前更加的舒爽。就像是曾在信都血战,博得铁军之名的北海东府军兵马,自那一战之后,在军中可谓名声大噪地位崇高。铁军过处,其他东府军兵马都要退避让道,恭敬行礼。领军的将领更是虽同级都要敬让三分。这等殊荣,谁不羡慕。
军中本就是慕强勇武之地,铁军之名是在信都浴血厮杀,死伤大半得来的。这称号的背后,代表着勇气和杀气,代表着东府军上下都尊崇的勇武和忠诚,其荣耀和自傲之处,可见一斑。
此番水陆其攻洛阳,虽李徽并未明言,但两军将士之间自然明白这是一场暗中的较量。若以六千水军破城成功,那将是何等荣耀之事。
东府军水军上下积极的行动起来,准备着晚上的战斗。之所以选择晚上作战,自然是一方面便于实施爆破计划,给守军一个大大的惊喜。另一方面,也是车轮接力。白天东城大战一天,双方兵马都疲弊之时,水军夜晚进攻,轮番进攻,令敌更为辛劳,扰乱守敌的休息。
今天白天里,郑子龙亲自乘坐船只前往开阳门左近查看情形。不得不说,情况并不乐观。洛阳城南四座水门都极为庞大坚固,防御体系完全不输于其他城门。沿河而建的水门乃是在弧形飞拱的结构之上。横跨三丈,纵深恐有六丈。城楼两层,雄伟高大,遍布工事。而且皆为巨石垒砌,虽青苔斑斑,但依旧异常坚固。
在城门两侧有城墙延伸的半包围的耳墙探入水中,高度同城墙相当。这种格局,虽非瓮城,但半包围的格局延伸城墙,其实和瓮城无异。船只从水道靠近城门时,在百步之外便进入两侧耳墙的东西包围之中,城墙上的守军几乎可以全角度的封锁水道。
这样的格局,虽不同建康的西水门的水下瓮城的结构,但若想闯入城门附近区域的水道,必定会遭到猛烈的打击。不用多,只需东西耳墙布置两百名弓箭手,便可将所有试图强闯的船只上的人全部射杀。若以火箭封锁,则船毁人亡。
麻烦的还不止这些,通向开阳门的水道之中明显已经有异物阻挡。水道中间有木桅横斜探出水面,显得极为突兀。根据郑子龙的经验,那正是守军刻意将大船凿沉于此,以封堵水门之前的水道,阻碍任何船只的靠近。
郑子龙之前并没有意识到情况如此棘手,东府军水军的战术是,以装满大量火药的大船靠近水城城门洞下,实施强力爆破以摧毁整个水门。郑子龙不惜申请使用威力更加强大造价更加昂贵的惨了白糖的‘大伊万’炸药包。希望一举能摧毁水闸和整个飞拱城楼。
这计划显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水道被堵塞,两侧还有耳墙守军。实施爆破的船只甚至根本无法靠近城门洞区域。就算是能够通行,耳墙上的守军一旦以火箭攻击,则会令船只起火,提前将火药引爆。船上的操船之人恐怕也难以在东西夹击的弓箭手的射击下活命。
除了开阳门,其余三座水门格局大类,防守同样的严密。宣阳门作为南城主水门,甚至耳墙有高低两道,可立体布置兵力,其城楼高达三层。最西边的津阳门虽耳墙短小,但那是因为水域收窄之故。东府军的船只完全铺展不开,是不适合的进攻之处。
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形,郑子龙并不需要太过操心,因为他知道,李徽必然有办法。主公文武双全天纵奇才英明神武,任何麻烦到他手里必是迎刃而解。自已只需要听从号令,依计行事,琢磨着如何将事情做的完美罢了。
但昨晚周澈召集众人商议的时候说的很明白,此次主公并未授予具体作战方略,那便是要看众人的本事。主公是要放权给众人行事,这是绝对的信任。当然,也是极大的考验。
倘若此刻跑去问主公对策,那必然让主公觉得自已无能,没有单独领军作战,独当一面的本事。虽然被主公看轻并没有什么,当今天下又有谁能和主公相比,被他看轻也不算是什么难堪之事。但是郑子龙也不想成为一个遇事无能,只会听命行事的人。也希望此番能够让主公刮目相看。况且,此番若去求助主公,恐怕自已这个水军统帅的位子便不保了。主公既有测试之心,必是会据此有后续。
被逼到这个份上,郑子龙不得不自已寻求破敌之策。虽他只是居巢县的普通百姓人家出身,但这么多年跟随李徽身边南征北战浴血厮杀,也已经是见识广博之人。商讨事务之时,虽不能提出什么更好的建议,但光是列席那种场合,便已经是受益良多。听着主公和其他人商议时分析问题谋划对策的话,也算是耳濡目染。就算是一块顽石,也会因此而有所悟,更别说郑子龙本就是聪慧之人。
郑子龙静下心来,很快便制定出了对策。李徽常说,行军打仗,自然需要知道一些基本的原理。但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最重要的便是根据战场局势随机应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解了对方的手段之后破解之,便是取胜之道。所以郑子龙做好了准备。
洛水之上,重楼炮船的巨大身影如小山一般的缓缓移动着。灯火管制之后,船体一片漆黑。已是二月下旬,残月未升,天空中只有繁星闪烁。这微弱的星光在洛水的波涛之中荡漾着,化为微薄的碎影,带来些许的光亮。
东府军水军十二艘重楼炮船齐齐出动,高大的船体就像是河面上的庞然大物,静悄悄的向开阳门方向移动着。
大半个时辰后,重楼战船抵达了水门两侧的站位。低低的命令下达,战船微微调整姿势,将船身微微的横过来。位于船首和船尾甲板上的火炮在操炮手的操作下开始转动抬起炮口,瞄准目标。
约莫里许之外的水门耳墙之上,火把的光亮抖动着。几座箭塔矗立在天幕之中,耳墙上的人影在火把照耀之中晃动着。夜很静,甚至能听到耳墙上守军的咳嗽声和说话声。不时有光亮抛向河面,那是一捆捆燃烧的干草。姚秦守军点燃这些燃烧的干草丢向水面两侧,那些干草漂浮在水面上燃烧着,发出亮光。这便是姚秦兵马查看水面的方式。虽然原始,但却也有效。那些干草捆可以燃烧一会,便可看轻周围的情形。
“目标,正北偏西五度,距离七百步。仰角三十六。一发开花弹装填。准备!”
“目标,北偏东十五度,距离七百二十步,仰角三十七。开花弹一发装填。准备!”
炮长低低的播报射击诸元的声音宛如梦呓,船炮机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十二艘重楼炮船上的二十门重炮纷纷对准了他们的目标。
郑子龙的旗舰上,他站在二层船楼甲板上,眯着眼看着耳墙方向。不久后,有人快步奔上来沉声禀报:“郑将军,一切准备完毕。”
郑子龙点头,沉声道:“发令,攻击。”
嘭嘭嘭,三枚红色信号弹冲上夜空,在空中耀眼夺目,幻化成火雨。于此同时,重楼炮船发出强烈的抖动,重炮喷火发射,后坐力和强大的震动里让重楼炮船都发生了摇晃。
这些重楼炮船经过了改装,加固了船底的龙骨和船身的结构,更在重炮所在的位置下方进行了加固。这样才能承受住火炮发射带来的震动和破坏。若非如此,一般的船只根本承受不住,恐怕会当场散架。
炮火轰鸣,刺目的火舌若云中闪电驱散黑暗,照亮了黑沉沉的水面。下一刻,东西耳墙之上开花弹的爆炸的火光如焰火绽放,如春花绚烂。
突如其来的轰炸让耳墙上的姚秦守军惊惶喊叫,四散奔逃。百步长的耳墙上有姚秦守军四百余,他们似乎没有预料到东府军水军今晚的进攻,被打了措手不及。
爆炸和火光之中,守军将领声嘶力竭的大声叫喊道:“快去禀报姚将军,东府军偷袭水门了。”
轰炸持续不断,耳墙上的守军其实死伤并不多,因为毕竟只有十二艘炮船,轰炸的精度也并不高。每一轮只有七八枚炮弹落在城墙上,对分散躲藏的兵马造不成太大的死伤。但是爆炸的气浪,四处横飞的破片和乱石碎屑的威力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只能躲在城墙上的掩体后,抱着头祈祷开花弹不要落在头顶上。
轰炸在继续,两艘小船已经在闪烁的光亮之中出发,直奔耳墙之间的城门水道。两艘小船很小,小到每艘船上只能载数人。此刻,每艘船上只有五人,船舷两侧各有两人,中间坐着一人。两侧的兵士顶着四片巨大的铁皮盾,像个龟壳一样将中间那人包裹起来,中间那人用力摇桨,两艘小船晃晃悠悠的进入了水道之中。
耳墙上的守军借着炮火爆炸的光亮看到了小船的到来,顿时,大量的箭支向两艘小船激射而至。尽管炮火在轰炸,但他们的职责是守卫水道,所以不敢怠慢。
笃笃笃!
箭支钉在船舷上,盾牌上,船舷和盾牌上顿时插了数十只羽箭和弩箭。
头顶上和空处更是有大量箭支嗖嗖划过,小船周围的水面上发出噗噗之声,许多弩箭射入水中。
两艘小船停了下来,两艘船上中间那人脱了盔甲包了头发,在腰上栓了一根绳索,然后先后从船侧一跃入水,宛如两条黑鱼。
虽近三月,但河水依旧冰冷刺骨。这种天气进入河水之中,无异于自杀。但这两人就是这么做了,而且下水之后,消失不见,潜入水下更深更寒冷之处。
箭支嗖嗖的射着,耳墙上的守军们其实有些不明白,这两艘小船停在这水道之中作甚。这里距离水城门还有数十步,船上的人也活着,为何要停在如此危险之处。但无论如何,他们定有所图。
“给我射。用火箭。”将官大声下令。
更为密集的箭支向着两艘小船激射而至,火箭在空中划出残影,落在小船上和盾牌上。钉在盾牌和小船上的火箭燃烧出明亮的火焰。船上的八名盾兵苦苦支撑着盾牌,无暇做出任何的动作。因为交叉火力的箭支激射而来,他们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让自已被射成刺猬。
东府军的重楼战船加快了轰击的频率,除了火炮之外,爆炸床弩也开始发射。九连装的床子弩轰然发射,在耳墙外侧发出巨大的爆炸。虽然因为在水面低处,完全无法攻击到耳墙上的敌人。但连番的爆炸迸发出大量的烟雾和火光,威势惊人。烟雾腾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守军的眼睛火辣辣的疼,口鼻也火辣辣的疼。
这正是东府军的硫磺烟雾弹,借助床子弩发射,利用刺鼻的烟雾让对方感官受到刺激,从而短时间里令对方无暇自顾。这种东西制造出来是在某些特殊的时候使用,而此刻郑子龙启用此物的目的,目的正是为了减缓耳墙上之敌对小船的攻击。
受硫磺弹的影响,耳墙上的弓箭变得稀疏起来。小船上的兵士得以乘机将起火的火箭拔出丢弃。此刻水面上水泡翻滚,盾兵分出一人迅速拉扯绳索,潜入水中的那人浑身湿漉漉的爬出水面。不久后,另一人也冒出水面。
小船迅速向后撤离,船上下水的那人瑟瑟发抖的蜷缩在盾牌保护之下,只不断的催促划船。就在两艘小船划到三四十步开外只是,但听得沉闷的一声巨响响起。下一刻水面上升腾起一道冲天的水柱,大量的木头碎屑伴随着水柱冲上天空,散落四方。
所有人都在惊愕之时,又一声巨响响起,水下窜出另一条数丈高的水柱。伴随着水面的波涛激荡,原本在水面上探出的桅杆一样的障碍物缓缓下沉,渐至不见。
“成功了,撤。”小船上的人惊呼起来,声音中带着欢喜。
后方战船上,郑子龙握拳挥舞,大笑道:“干得好,成了。这几位兄弟当记一大功。尤其是张兖李忠两位兄弟,回来后直升都尉。哈哈哈。”
这正是郑子龙想出来的清除水下障碍的办法,那便是进行水下的爆破。东府军水军之中水性好的人很多,郑子龙挑选出了最好的两人,让他们携带了装满了大伊万的,重达二十多斤的密封铁球炸弹潜入水下,在对方沉船内部安放引爆。
这件事的难点有不少。如何能保证他们在对方交叉火力的打击之下存活是个难题。最终只能是以火炮压制,加上盾牌的极致保护之下硬闯。关键时候用硫磺爆炸弩箭协助。
另一个难题是,如何引爆炸药。最终解决的办法是将引信延长,用兽皮包裹,以蜡封防潮,延伸到水面之上。一旦炸弹安放完毕,便可点燃引信让其将炸弹引燃。
最后一个难题则是两名潜水的兄弟能否忍受寒冷刺骨的冰水,安装好炸弹。张衮李忠两人虽善潜水,但环境恶劣,能见度不高,机会也只有一次。这对他们是极大的考验。
好在,他们成功了。两颗高当量的炸弹将通道上的沉船炸得粉碎。
“继续轰炸掩护,爆炸弩准备封锁。传令炸药船开始抵进。兄弟们,所有人都看着呢。此番必然要将他们的城门炸个粉碎。”郑子龙大声喝道。
一艘装载了大量火药,其中一部分是威力巨大的大伊万炸药的大船在黑暗中缓缓前行。这艘大船经过了改装,船身已经全部浇透了水,且在船只两侧用铁皮板竖起,形成遮挡。
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火箭的攻击导致炸药的爆炸。尽管船上的炸药都已经装在陶罐之中,做了防火的措施。但郑子龙知道,机会只有一次。此番花费这么多炸药和一艘大船,若不能取得成效,那么水军再没有发起第二次爆破的可能了。
爆破船缓缓而行,逐渐向开阳门城门洞方向驶去。此刻,双方围绕着这艘大船的到来,都开始加强火力。守城方大量的兵力已经赶到,冒着炮火的轰炸,他们拼命向着爆炸船射击。
火箭纷飞如流星一般,没过多久,那艘爆破船上便插满了火箭,烧的如同一艘插满了火把的火船一般。
郑子龙看着心都揪了起来,生恐炸药半路爆炸。但此刻只能命火炮和床弩猛烈压制,除此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