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破船虽然起火,但那些防备的措施还是起了效果。烧着的只是外侧的挡板,甲板上的火势并不大,大多为箭矢上的油脂的自燃。船舱内的陶罐中的火药也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船上的二十多名敢死队才下仓猛力划桨,加快船速。
姚秦的增援兵马已至,不光耳墙上增加了弓箭手,水城城楼上方也增派的数百人。无数的火箭从三个方向射向大船,大船船身和甲板上的火箭已经密密麻麻,整艘船犹如豪猪一般。
火势开始蔓延,甲板上已经全部是火,船舱里虽未起火,但也已经浓烟滚滚灼热难当。里边的水军敢死队尽管用湿布捂住口鼻,但也一个个呛的难以忍受。而且他们已经看不清周围,只能凭着感觉猛力划桨。
水城城楼上的守军动用了数台床弩,床弩强劲的打击力让大船正在肢解。每一次轰然的打击,都是木屑纷飞烟火升腾。铁头弩箭连续的打击可以穿透甲板,将甲板打碎。那样的话,大火将会蔓延到船舱之中。
爆破船已经千疮百孔,但即便如此,还在前行。
从开始进入城门水道到现在,时间只过去了半炷香,但却漫长的像是过了一年。终于,大船轰隆一声撞上了水门闸口。撞击之时火星四溅,几乎要散了架。
船舱之中的水军敢死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名兵士冒死从仓口向外查看,他看到了黑魆魆的水城门拱顶,心中狂喜。但大船其实只进了拱门一半的位置,前方有儿臂粗的铁棍组成的铁水栅栏阻挡,无法再前行。况且时间也经不起耽搁了。
“众兄弟,爆破吧。一会点燃了引信之后,便从后舱跳入水中,深潜水底。郑将军说,潜藏水底能够规避爆炸的威力。总之,能不能活命,就看咱们的造化了。”一人大声道。
其余人纷纷道:“我等已经抱着必死之心,死了便死了。反正唐王不会亏待我们的亲人的。干吧。”
众人立刻行动,将陶罐火药的总引信点燃。随后二十余人逃往后仓,从后仓舱门爬上满是火焰的甲板,之后纷纷跳入水中,潜游入水。
燃烧的爆破船浓烟滚滚照亮水城门左近的水域,城头上的兵士还在探头向着爆破船放箭。
就在此时,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猛然响起,一个刺目的火球从水城门下方爆发开来,一瞬间整个河道都被光线笼罩,周围的黑暗也被全部驱散。
炽热强劲的气流开始向四周扩散。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扭曲膨胀,四散扩张。但见那两丈高的水门拱桥上的砖石开始碎裂崩溃,重达数十斤的青石就像齑粉一般碎裂,青砖像是纸片一般飘飞。爆炸的气浪翻滚着冲向水面,在水面形成巨大的水浪,在火光的照耀下,像是血潮一般奔涌向前,催动水流发出轰鸣之声。
随着巨大的黑烟腾空而去,一瞬间整个水城城门区域被黑暗的烟尘笼罩。烟尘内部,拱门如同积木一般塌陷,连同上方的城楼也在轰然倒塌。城楼根基于拱门,拱门倒塌,城楼自然要倒塌。
瓦砾石块纷落如雨,黑暗的烟尘之中就像是末日来临一般的景象。城墙上和城楼之中之前已经有近千人增援到达,剧烈的爆炸让其中的大部分被震死或者晕厥过去,他们也随着城楼的倒塌而埋在瓦砾之中。
只不过由于城墙太厚,倒塌的只有一部分,所以城楼前倾,倒塌了一半。尚有数百人侥幸活命,但巨大的爆炸已经损毁了他们的感官,他们耳朵穿孔,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爆炸的气流波及了左右耳墙,甚至是远在百余步之外的东府军水军战船。灼热的气流吹得他们东倒西歪,几乎难以呼吸。船只在凶猛的波涛之中摇晃着,被气流吹得甚至开始移动倒退。
所有人都目睹了这地狱一般的景象,巨大的爆炸腾空的蘑菇云有着比黑夜更为黑暗的颜色,在夜空中升腾翻滚,就像是魔鬼的身躯一般,矗立数十丈高。这庞大的景象让所有人在其面前都感觉犹如蝼蚁一般的渺小和惊恐。
这一场爆炸的威力无与伦比,令人惊魂丧胆。当夜风涤荡,黑烟开始慢慢的消散的时候,整个水城门方圆六七十步的区域一片狼藉。到处是燃烧的火,水面上漂浮着大量燃烧的不知名的东西,空中黑色烟尘宛如棉絮一般飘落,夹杂着一些被抛上空中的东西如雨一般落在水面上。
火光照耀之下,只见那水城门处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之前雄伟的城楼和拱门已经倒塌,城头上的瓦砾堆积如山。城楼只剩下了破损的一半,而拱门也倒塌了大半。
“所有兵马,给我冲!”郑子龙发出了号令。
以重楼炮船为首的近三十艘战船开始向水城门冲去,喊杀之声响彻水面。耳墙上剩余的数百兵马早已肝胆欲裂,在目睹了这恐怖的爆炸之后,他们个个都受波及,即便没死也再无作战的勇气。见对方兵船冲锋而至,一个个发足狂奔,哪敢再战。
郑子龙心中狂喜,看来今日已经成功,摧毁开阳门水城门,只要战船攻入城中,则洛阳已破,夺得首功。
然而情形急转直下,郑子龙很快得到了一个令他无语的消息。
一艘战船速度最快,冲到了水门废墟之前。在欲冲过水道进城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船只根本无法通行。那些铁栅栏水闸已经被摧毁,但是大量的瓦砾石头倾覆于水中,入城的水道已经被堵塞,根本无法进入。而且尚余半截拱桥未毁,塌陷的半边拱门遮掩了水道,随时有塌陷的危险。
得到禀报的郑子龙傻了眼,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样。没料到爆炸的威力如此之大,虽然摧毁了水城的防御和水闸,却造成了更加难以解决的问题。等于说这爆破虽然成功了,但又好像没有成功。
郑子龙快速的思索对策,他知道,必须尽快控制开阳门以及左近区域。但是对方的反扑也必将很快到来,凭着水军这点兵马,又必须舍弃强大的战船登上城墙,必须得到主力大军的支持。哪怕是放弃这破城之功,也可助力东府军大军攻破洛阳外城。
想到这里,郑子龙高声下令道:“传令,各船抽调百人登城,战船后撤,给予火力支援。控制水门左近城墙,务必清肃残敌,击溃敌军的增援。”
水军迅速行动,各船抽调兵力,乘坐小型救生艇沿着水道冲入城门洞中。虽然水道被堵塞的严重,但救生艇浅水可入,很快大量兵马便沿着倒塌的废墟登上水门破败的城楼区域。千余名兵士登上耳墙清肃残敌,对整片区域的残敌进行全面清缴。
东城外大军营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之时,李徽等人也被这震动天地的爆炸声所惊动。今晚水军进攻,李徽本想亲自乘船前来观战,但又不希望自已的出现让郑子龙感受到压力。因此才派蒋胜前往洛水岸边观察战况,自已则和周澈两人在帐中等待消息。
听到爆破之声轰然,大地都似乎抖动了一下,李徽和周澈连忙出帐,爬上已经组装完毕的云霄车车顶眺望时,但见南城方向烟火腾空,黑色的蘑菇云升腾在天际,场面甚为慑人。虽看不见具体的战况,但很显然,此次爆破的规模之巨大,定然是前所未有。只是不知道是否成功。
不久后,蒋胜一行策马飞驰回营,李徽和周澈连忙迎上去询问。
“主公,成功了。子龙将军的爆破船将水门炸了个底朝天。那场面,我还是第一次见。也不知道他们用了炸药,那火光和气浪还有那烟尘,太吓人了。我在两里之外观看,都感受到那气浪袭来,差点摔倒。”蒋胜显然还沉浸在之前看到了壮观场面之中,绘声绘色的描述道。
李徽大喜道:“太好了,若真破了水门,便可不必费力攻城。兄长,可派兵马增援,乘船入城。时间紧迫,得立刻安排。”
周澈点头道:“我这便去前营调兵前往。此乃破城之良机。”
周澈翻身上马,正欲前往前营调兵增援。忽见数骑飞奔而至,马上人却是李荣和朱龄石等人。
“你们怎么来了?”周澈问道。
“启禀主公和大都督,子龙将军派人前来传话,告知开阳门爆破成功。但城楼倒塌,砖石堵塞入城水道,子龙将军已经率三千兵马登上水门城墙,清肃残敌控制城门。但因水道堵塞,后续兵马不得而入。子龙将军担心对方率军反扑,故请求我东城兵马即刻攻城。他们可以牵制敌人。”李荣大声道。
李徽一愣,苦笑道:“水道被堵了,子龙岂不是要气炸了。兄长,你觉得当如何。”
周澈沉声道:“既如此,便提前攻城,反正一切准备就绪。我欲派机动兵力五千增援南城水门,那里已经是突破口。无非是乘船运兵缓慢些罢了。东城即刻发起攻城,以牵制对方兵力前来守城,免得他们孤注一掷反扑南城。只要水门处兵马增援到位,敌军必将首尾难顾。天亮之前,城池必破。”
李徽满意点头,喝道:“那还等什么?行动。”
洛阳城中,姚洸调集大批兵马开始对南水门进行反攻。东府军水军进攻水门的时候,姚洸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他知道,以南城几座水门的防御格局,比之其他城门不遑多让。对方以区区数十条战船的兵力便想要攻克水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战斗开始之后,根据将领回禀的情况来看,对方并未发起全面的进攻,姚洸更是将对方的行动视为骚扰。不过对方的炮船火力凶猛,姚洸为防意外还是派了三千弓箭手前往增援。这之后,他便上了床打算睡一觉。今天白天一天的紧张情绪,让他很是疲惫。养精蓄锐方可应付明日的守城。至于水门的战斗,敌军是不可能得手的。
但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差点把姚洸从床上给震的掉下来。他连忙起身出房查看,站在府邸三层的平台上,他看到了那惊人的一幕。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像是天地之间的异象,恐怖之极。
坏消息很快送来,那是对方炸毁了开阳门水城城门,开阳门已经洞开了。
惊惶之极的姚洸立刻意识到若不赶紧补救,洛阳城便要破了。幸亏破的是水城门,对方一时半会儿无法进来太多的兵马。听到禀报说只有数千人进入城中,占领了城门一带。水门一带还有屏障,对方一时难以攻入。只要此刻反攻,还是能将对方赶出去的。至于洞开的开阳门,只要重新夺回控制权,再以船只沉在闸口处,还是能够坚守的。
姚洸亲自率领八千余机动部队赶往开阳门,指挥兵马进攻。当他看到开阳门的情形时,姚洸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昔日雄伟坚固的开阳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之地,满地都是落石和各种不知名的碎片,城门洞也被掀开了半边。
那可是厚达丈许的坚固青石垒砌的拱门结构,历经数百年岿然不动,此刻却被炸的塌陷了一大半。
好消息是城门洞被堵塞,对方的大船都进不来,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姚洸下达严令,务必反攻得手。八千余兵马沿着开阳门东侧往一片狼藉的废墟上进攻。双方箭矢火枪你来我往杀的难解难分。
但很快,东城传来消息,东府军东城大军开始整军攻城。炮火的轰鸣已经响彻夜空,东城城墙上炮火闪烁的光亮清晰可闻。不断有消息传来,对方大军千军万马奔涌到城下进攻,进攻凌厉之极。
姚洸不得已只得率部分兵马赶往东城增援,登上城墙时他倒吸一口凉气。城下铺天盖地的火把宛如繁星,高大的云霄车在夜空之中宛如巨人,等同城墙一般高,正被蚂蚁一般的兵马簇拥推动着抵近城墙外侧。无数的箭矢火器朝着城头激射,城头上的已方兵马根本无法抵挡。
此时此刻,姚洸才意识到自已想守住洛阳是何等幼稚的想法。
尽管如此,姚洸没有放弃,命人将所有机动力量驱使上城参与防守。对方云霄车抵达城下之后,东府军敢死队迅速登城搏杀,双方展开殊死争夺。
战至黎明时分,南城方向传来消息。东府军从南水门缺口处大举涌入,数量已经达六七千之众。南城街市已经被他们渗透进入,正在向内城推进。留守拒敌的兵马节节败退,利用街市中的工事阻敌,但远远不能抵挡。
姚洸心如死灰,仰天长叹。
“姚将军,退守内城吧,外城守不住了。若被他们攻占了内城,我们便没有退路了。”手下将领道。
姚洸苦笑摇头道:“不成的,守不住的。我军已所剩无几,再死守也不过是送了其余人的命罢了。哎,都是我的错,早知如此,我便听赵将军之言了。传令,放下武器,停止交战,告诉他们,我愿投降。”
辰时时分,朝阳初升,战场的硝烟尚未散尽,城上城下还笼罩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李徽在众将的簇拥之下进入东阳门大开的城门。穿过狭小的瓮城,穿过长长的内城门的城门甬道,一行人踏足开阔的东阳门内广场之上。
广场之上,黑压压的姚秦降兵垂头丧气的成群坐在一起,数量足有上万之众,占据了广场中间的大片位置。数千东府军兵马在旁看守着。
李徽等人到来之时,李荣和朱龄石一前一后上前拜见。身后跟着一大群参战的各级将领。
众将纷纷上前行礼参见,李荣朗声道:“启禀主公,敌军已降。敌军俘虏万余名皆被押解至此,请主公查验。”
李徽微笑点头道:“诸位辛苦了,打的不错。回头将有功将领名单整理上报,阵亡将士名单一并上报,按照流程进行后续处置。”
众将齐声道:“多谢主公,我等遵命。”
李徽点头,目光扫向黑压压的俘虏聚集之处,沉声道:“听说,那姚秦陈留公姚洸想要见我?”
李荣道:“正是。他乃洛阳守将,是他下令投降的。否则恐怕战事还需进行几个时辰。不过就算他不投降,也无济于事。”
李徽点头道:“带我去见他。他在何处?”
李荣道:“就在那里。”
一行人走向俘虏聚集之地,李荣走到一人面前道:“姚洸,我家主公来了,你不是要见他么?”
姚洸慢慢站起身来,看向李徽。李徽上前看着姚洸道:“你就是陈留公?本人李徽,你找我何事?”
姚洸看着李徽,拱手道:“早闻唐王威名,今日一见,竟然如此英武年轻,令人钦佩。”
李徽笑道:“不必客气,陈留公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姚洸道:“唐王,我不欲生灵涂炭,故而今日下令放下刀剑。还请唐王善待我的兵马,不要对他们痛下杀手。所有的事情,我一力承当。千刀万剐冲我来便是。”
李徽笑道:“你便是要说这些?陈留公,我东府军纪律严明,优待俘虏。只要投降了便不会受到伤害,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咱们也不必遮掩,你说你不欲生灵涂炭,所以投降。岂不知这不过是你自知不敌的遮掩之言罢了。我可不接受你这样的说法。”
姚洸尴尬一笑道:“罢了,你说的对。我还有一个要求。洛阳既破,城中百姓皆为无辜。还请唐王善待我洛阳百姓。”
李徽大笑道:“哈哈哈,陈留公这话更好笑了。洛阳已经是我东府军占领的城池了,城中百姓是我辖下之民,怎劳你担心?陈留公不必说这样的言语,倒显得你矫情了。”
姚洸点头道:“也是,我已无资格说这样的话。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李徽道:“请讲。”
姚洸道:“我想请问唐王,我大秦和你们有无冤仇,为何你们盯着我们不放?我大秦自问从未对唐王有过嫌隙和仇恨,也没有对你们用兵,唐王为何率大军攻我?”
李徽心中苦笑着想:此人当真幼稚可笑,居然问出这种问题来。
“陈留公,我也问你一句。昔年我大晋据有北地,跟你们也无仇怨,为何你们却占领了这里?为何我大晋北方故土沦丧于五胡之手?”
姚洸愣了愣,道:“这天下也不是谁占据便归于谁的,晋国当年守不住这里,怪不得我们。我们也要生存,也要兴旺,有何错么?”
李徽大笑道:“你的回答便是我的答案。我没有责怪你们占领关中之意,我也没有说什么关中自古便该为我大晋所有。只不过是如今我们强过你们,所以我来了。强弱逆转,攻守易形而已。没什么对错。”
姚洸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对。我没问题了,杀了我便是。”
李徽摇头道:“本来是要杀了你,但你投降了,避免了死更多的人造更多的杀戮,我决定放了你。”
姚洸惊愕道:“放了我?”
李徽笑道:“正是。我只希望你回去告诉你们姚秦皇帝一声,劝他不要做无谓的抵抗。越是抵抗,受到的惩罚便越重。我东府军的洪流无人可当,当我兵临长安城下时,他若再不投降,你们姚氏将再无活命的机会。在此之前你们还有本钱和我谈判投降的条件,再不济还可得性命保全衣食无忧。你回去吧,把我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贵国陛下,将我军的强大也告诉他。这是你们的机会,切莫当我是说笑,切莫错过这大好机会。”
姚洸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拱手道:“我自会带到,多谢唐王不杀之恩。”
李徽点头,沉声喝道:“来人,为他备马,让他挑选十名自已的护卫,送他们出城离开,不得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