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寻阳城北。
寻阳城北的大江之上战船云集,风帆遮天蔽日。
数日前,刘道怜率领的荆州水军大军抵达至此。此番荆州水军全军出动,重楼战船八十余艘,外加快速战船四十艘、重型炮船三十六艘,运输船五十艘以及各种普通大小船只百数十艘。总数超过了二百五十余艘。
自江陵一战之后,刘毅折戟大败而归。刘裕自然不肯罢休,即刻派水军追击至夏口。随后,刘裕会同从益州赶回的檀道济率领的步骑兵,集结荆州守御兵马一起集结起六万陆上大军开拔,开始正式讨伐刘毅。
大军抵达夏口之后,会同荆州水军组成十万水陆兵马向东横扫。刘毅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夏口守军只是象征性的抵抗了之后便节节败退。
在半个月的时间里,刘裕的兵马顺江而下横扫千里,直至兵临寻阳。
此番水军先至,封锁了寻阳城北的长江江面,更将鄱阳湖口浔阳江头全面封锁。刘毅已经全面龟缩在寻阳城中防守,双方的大战迫在眉睫。
江畔一艘大船上,刘裕坐在船厅里喝茶,刘穆之刘道怜刘道规檀道济诸葛长民等人侍立在旁。
船厅的长窗都开得大大的,江风吹拂,凉爽无比。在这样的南方盛夏时节,没有什么比在江面上吹着江风更惬意的事情了。
但刘裕当然不是来纳凉消遣的,此番是来视察水军兵马,勉励水军将士,准备进攻寻阳以及兵进鄱阳湖的。此刻长窗之外的江面上,一艘艘的战船排列成纵队缓缓驶过,每一艘战船在经过刘裕的座船的时候,船上的将士都在甲板上跪拜刘裕,口中高呼宋王之号。这其实是一场检阅水军的典礼。
看着那一艘艘雄伟高大的重楼战船和各种战船,刘裕心情颇为舒畅。当年桓氏的荆州水军最为强大,当世无可匹敌。但后来在和李徽的数次冲突之中损失惨重。刘裕接手的时候,荆州水军已经只剩下不到百余艘战船。重楼战船甚至只剩下了不到二十艘。
当年广陵一战,桓玄派水军北上邗沟试图协助攻下广陵,结果被李徽的兵马堵在河道之中炸的七零八落,主力尽没。从那时起,无敌的荆州水军便辉煌不在。
但刘裕深知水军的重要性。毫不夸张的说,在大晋,一支强大的水军几乎能决定战局。谁控制了长江水道,谁便能纵横无敌。上到梁益中至荆江下到扬州,大晋最为富庶强大的几州便在大江沿岸,这大江便是命脉。若无强大水军掌控大江,很难成事。即便据有富庶的三吴之地,那也实力有限。
刘裕掌控荆州水军之后,即刻开始了大力发展水军的计划。荆州水军虽然剩下的战船和兵士不多,但是至关重要的造船的作坊还在。江陵一带八家大造船作坊正是当初荆州水军崛起的根本,掌握着制造重楼战船的技术。而且荆州水军也还有多名将领和老兵活着。船没了可以造,兵没了可以招。只要有钱粮在手,有造船的技术,有资深水军兵士传帮带,则一切可为。
短短数年,刘裕手中的水军便发展壮大。从朝廷攫取的大量钱粮保证了刘裕的发展,八大船工坊日以继夜的造船,船只越来越多,水军也越来越多。终于达到了各种船只两百余艘,水军兵力三万五千人的规模。这样的规模,即便是在荆州水军全盛时期也不过如此吧。
去年的北伐,倘若不是水军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能以陆上兵马进攻的话,那绝对是另外一种结果。而水军也是刘裕的绝对底牌,自始至终,荆州水军都没有让任何外人染指,包括诸葛长民和刘毅等人。刘裕将水军交给刘道怜执掌,因为那是他的亲弟弟,也是最值得信任之人。
一艘艘战船从座船前经过,雄壮威武,场面宏大。刘裕面带笑容,心情愉悦。
“诸位,我荆州水军如何?可当得起大晋第一水师?”刘裕微笑问道。
刘穆之抚须笑道:“宋王也太过谦了。我荆州水师自然是当得大晋第一水师。放眼天下,如此庞大威武的水军,无敌于天下。即便是古往今来,也无有过之者。”
刘裕呵呵笑道:“哦?当真如此?”
檀道济在旁开口道:“穆之所言非虚。末将当年见识过桓温统帅之下的荆州水军,也不能同今日宋王所辖的水师相比。无论是战船规模还是种类,都难以匹敌。”
众人齐声附和檀道济之言。
刘裕眯着眼看着江面上的水军船只,沉声道:“那你们说说,和李徽的水军相比如何?若同东府军水军作战,咱们得水军能敌的过么?”
众人一愣,沉吟思索。
刘道怜大声道:“兄长,李徽算个什么东西?他们的水军怎能同我荆州水军相比?据我所知,东府军水军重楼战船不过区区四十余艘,总船只数量不过一百五十艘。除了四十余艘大船之外,其余的都是凑数的。其水军号称三万,实际不过两万余。只在邗沟射阳湖这等水沟湖泊之中训练出来的兵马,怎同我荆州水军将士在大江风浪之中训练出来的相比?”
刘裕挑眉道:“哦?二弟如此有自信?那可是东府军水军呢,李徽的兵马呢。”
刘道怜道:“那是自然。若不是兄长不许的话,我必率水军夺回京口,打的东府军水军全军覆灭。区区东府军水军,我还不放在眼里。那李徽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家伙,没什么真本事的,还不是靠着之前钻营巧夺才有今日。兄长不必担心这厮。”
刘裕皱起眉头来,沉声道:“二弟,你若是如此轻敌的话,恐怕你这水军也不必再领了。因为,你将会输的很惨。”
刘道怜闻言一惊,连忙道:“兄长勿恼,愿听兄长教诲。”
刘裕冷声道:“连我都不敢小瞧李徽,小瞧东府军,你却如此轻视他们。你当李徽的东府军是纸糊的么?你也不想想,一个寒门之子,白手起家是如何能有今日成就的。坐拥青徐江北之地,还占领了整个关东数州之地。水陆兵马数十万之众。所辖之民千万。徐青贫瘠之地如今却繁荣富庶,天下大族趋之若鹜,朝廷里那些高门大户也纷纷示好。更手握强大火器,层出不穷的手段和谋略。这样的人,你能轻视?你能说他没本事?”
刘道怜忙道:“是是。但他同兄长相比,不算什么。他花了十几年,兄长数年便超过了他。我不是看轻他,而是目睹兄长的发展,他着实不算什么。”
刘裕哼了一声道:“同我相比,他自然是逊色了不少。但他的能力不容小觑,他的实力也不容小觑。任何轻视他的人,都将付出巨大的代价。他的水军炮船凶横无比,尽管数量上不及,水军兵士也不及我们。但对上东府军的水军要绝对的重视,不能有丝毫的侥幸之心。否则必会后悔。”
刘道怜忙道:“谨遵兄长教诲,道怜明白了。”
刘裕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刘穆之在旁笑道:“宋王,道怜并非是轻视李徽,而是李徽跟宋王相比确实逊色了些。身旁有宋王这等人,别说是道怜了,就算是我,也不觉得李徽有什么特别之处了。就算都是天之骄子,其中还是有高下之分的。”
刘裕皱眉道:“你也说这样的话,穆之,这不像是你的作风。”
刘穆之忙道:“宋王,那李徽固然实力强劲,但他如今正在走向穷途末路。他若适可而止倒也罢了,但北伐关东成功之后,显然他已经野心勃勃难以遏制。进攻关中便是太过自大狂妄的结果。而这,会让他葬送一切。”
刘裕皱眉道:“是了,听说李徽拿下了洛阳,这可是重大的胜利。这厮当真不简单。你却说他要葬送一切?”
刘穆之沉声道:“拿下洛阳不足为奇。这一点我们早已是意料之中。洛阳之地无险可守,只需破虎牢之后便可攻克。以东府军的能力自然是不成问题。但那李徽居然直接从洛阳出兵西进,这便是狂妄自大之举。自古攻关中,都是多路协同,奇正相辅方可成功。而据我所知的消息,那东府军并未这么做,而是十余万大军直接西进,强攻关隘。呵呵,这不是狂妄是什么?那一路雄关重重,道路险峻绵长,作战补给都将极为困难。崤关硖石关险峻无比,就算他们能够强攻拿下,待到函谷关前,也必是弹尽粮绝损失惨重。更别说还有潼关在后了。且不说此番西进他能否攻克关中,就算是他能做到,那也将元气大伤。估摸着那十万东府军将消耗殆尽,起码要再投进去十万才能做到。他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家底将消耗的干干净净。所以说,他这是在自取灭亡。”
刘裕听了这一席话,顿时眉眼之中露出了笑意来。
“哦?他当真就那么一头扎进去了?那可真是太狂妄了。按理说,李徽不是那般莽撞之人,怎敢如此?是了,他是因为见我北伐关中失败,所以想捡个大便宜,借拿下关中来彻底碾压我。他心急了,不肯耗费太多的时间,也不肯给姚秦太多喘息的机会,所以才会这么着急扎进去。呵呵呵,李徽啊李徽,你还真是心急呢。自古以来,还未有直接西进成功者。你这是发了疯了。不过也好,你不发疯,我怎有机会灭了你。待到你兵败之日,便是你覆灭之时。真是天意啊。”
刘裕突然大笑了起来。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出现了,那李徽西进关中,崤函道雄关重重,东府军必要大败或大损。只要自己解决了刘毅之乱,待李徽一败,便可掌控大局,趁他病,要他命。
此番进攻刘毅,其实自己根本无需派来这么多兵马,水军也无需派来全部精锐。但自己这么做就是要展示实力,让那些认为自己北伐失败之后已经实力大损的人看看,震慑那些宵小之辈。展示武力的强大是最好的权谋之道。有些人无非是知道还有李徽在徐州的力量牵制自己,所以敢于和自己对着干。但若李徽一败,他们便会个个如丧家之犬。
如此看来,此番大军全部来此倒是也不用回去了。便将水军驻扎于江州和姑塾一带,随时根据情况掌控京城,对付李徽。
“关于东府军的消息,要密切的关注。不过诸位,眼下要解决的是眼前的问题。刘毅那厮龟缩于寻阳城中,我大军已至,自然要踏平寻阳。不过,那刘毅毕竟曾为我麾下之人,当年也曾为我散尽家财,助我起事,立下了不少功劳。如今他虽然叛我,令人愤慨。但他不仁,我不能不义,我刘裕向来待人赤诚,仁至义尽。即便是如今,我也还是愿意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所以,我想派人去见见他,劝他献城投降。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刘裕说道。
“宋王仁义,天下钦佩。但刘毅此贼已无可救药,何必给他机会。寻阳城虽是坚固城池,但我军攻之易如反掌。我可立军令状,属下三日之内必下此城。”檀道济躬身道。
“是啊。我也以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刘毅狼子野心,前番攻到江陵,何等的气势汹汹。趁着兄长在关中受挫之际发难,勾结毛氏欲置兄长于死地。这等逆贼,有何值得宽恕之处。况其子死于我们之手,他必恨我们入骨,完全没有必要跟他多言。我同檀将军水陆齐攻,必可迅速破之,请兄长不要担心。”刘道怜附和道。
刘穆之躬身道:“刘将军,檀将军,我倒是认为应该去劝一劝。宋王仁义之名远播于世,此番大军压境,克寻阳乃是唾手可得之事。但宋王念及旧日恩义,派人劝降,乃是仁至义尽之举。若刘毅执迷不悟,天下人也怪不得宋王。诸位需知,宋王乃当世英雄,岂是拿刘毅可比。宋王将来是承天命为大事之人,自当格局宽大,让天下人信服。”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刘穆之又道:“从战事的角度而言,刘毅目前拥四万兵马于寻阳死守,也不是容易能解决的。攻是肯定能够攻下的,但是我军恐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他已穷途末路,逼得他狗急跳墙以命相搏殊为不智。此番劝降,也是避免刀兵之灾。另外,也可安排后续的围攻之策。王谧率中军将至豫章,我们需要等待他的兵马就位,一旦我们进攻寻阳,则王谧便拿下豫章,彻底断绝刘毅的退路。以免刘毅向南逃走,流窜于豫章以及江州南部郡县,那要花更多的气力才能围剿之。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众人恍然大悟。前面说的所谓的仁义什么的都是扯淡,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等待王谧率领的两万中军攻下豫章,完成对寻阳的全面保卫,将刘毅困成瓮中之鳖。谁都知道,豫章就在鄱阳湖南,和寻阳只隔着一个鄱阳湖。寻阳地形复杂,南临鄱阳湖湖滩,东边便是浔阳江口。说起来,水军只能封锁东侧江口,对直接攻城并无太大帮助。南边芦苇荡宽逾数里,战船更是不能靠近南门发挥作用。所以攻寻阳只能靠刘裕的六万步骑兵在西北两个方向择一进攻。
六万攻四万,这可不是什么必胜之局。而且对方完全可以随时弃城而走,退往豫章。豫章以南更有十多处江州州郡,刘毅完全可以流窜在这广大的区域之中。这样的话,荆州兵马便不得不疲于奔命的去围剿他,那可不是众人希望看到的。
现在王谧率姑塾中军进逼豫章,只要拿下豫章,便切断了刘毅逃窜的道路,可谓一了百了。所以,所谓的劝降,不过是缓兵之计,为了完成更好的绞杀刘毅的布局罢了。
刘裕微笑看着刘穆之,点头道:“穆之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想。既是为了仁至义尽,也是为了军事部署。谁愿意替我去劝降刘毅?”
众人尽皆不语。谁也不肯去见刘毅,且不说此行危险之极,便是去了也没有个结果,还不如早做布置准备攻城。
刘裕的目光落到站在长窗一侧的诸葛长民身上。诸葛长民一直没有说话,今日跟随刘裕前来检阅水军,他便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心事重重。
“诸葛兄,你觉得谁去合适?”刘裕沉声问道。
诸葛长民吓了一跳,忙躬身道:“宋王觉得谁去合适谁便去,下官不知谁合适。”
刘裕微笑道:“我觉得诸葛兄前往最是合适。”
诸葛长民忙道:“宋王,那刘毅对我痛恨,我去断不能成事。况我不善言辞,最好是找一个能言善辩,且和刘毅无隙之人前往最好。我恐怕不是合适的人选。”
刘裕呵呵笑道:“但我觉得只有你最合适。刘毅恨得是我可不是你。诸葛兄一向同刘毅交好,我曾听闻,诸葛兄曾有意将你的爱女嫁给刘毅之子刘肃民。关系好到都差点约为婚姻,怎说对你痛恨?”
诸葛长民忙躬身道:“约我婚姻之事乃是无稽之谈,是刘毅提出的,我并未应允。小女也已嫁给襄阳太守王楠,此事宋王是知道的。况且,刘毅反叛之前,曾写信给我,约我相见,被我严词拒绝。现在想来,必是想拉我下水。我和他恩断义绝,他对我自然恨之入骨。这些宋王也都知晓。我去劝他,恐适得其反。”
刘裕点点头,叹了口气道:“诸葛兄,我之所以想请你走一趟,念的还是当年恩义。当年你和刘毅助我,我刘裕有你们相助才能站稳脚跟。谁能想到,事情竟然走到这一步,变得不可收拾。你可知,我午夜梦回之时,每念及此,心中痛彻心扉,难以自己。我想请你前往,也是希望那刘毅能够念及当年之情回心转意,以免生灵涂炭。其他人去了根本没用,只有你我二人前往才有可能劝得动他。你若不去,便只有我亲自去了。诸葛兄,你倒也不必勉强自己。”
诸葛长民听了这话,心中长叹一声。这刘裕的话冠冕堂皇,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多么的重情重义。殊不知,他这么做的用意自己完全知晓。
在刘毅反叛之后,诸葛长民便寝食难安,因为刘裕看着他的眼神已经不对劲了。之前刘裕和自己无话不谈,现如今已经无话可谈。诸葛长民知道,刘裕怀疑自己也有叛他之心,毕竟以前自己和刘毅关系太好,好到可以一起喝醉睡在一张床榻上。刘毅为儿子刘肃民求取自己的女儿,自己其实是答应了的。但刘裕叫自己去见他,让他解除婚约。从那时起,诸葛长民便知道刘裕对他和刘毅的交往甚为忌惮了。
从那以后,诸葛长民便刻意的疏远刘毅。但刘裕显然并没有放下心来。
此番刘毅反叛之后,诸葛长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要自己去见刘毅,那里是他口中说的那些冠冕之语,明明便是试探自己。另外,这也是借刀杀人的行为。
刘毅是怎样的人?这种时候必然疯狂。自己此番送上门去,一言不合便可能被其斩杀。刘裕要自己去,其实便是要自己去死。只有自己死了,他才会相信自己没有和刘毅勾结。如果自己不死,回来后更受怀疑。这就是个必死之行。
诸葛长民暗自叹息,心灰意冷。他不能拒绝,他的一大家子人都在江陵,妻妾儿女数十人加上弟弟长生一家数十口都在刘裕手里。唯有去送死,才能保全他们。
“既如此,我去便是。”诸葛长民躬身道。
刘裕点点头,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诸葛长民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沉声道:“此行凶险,万万保重。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决定让义符娶你的女儿,和你诸葛家约为婚姻。你不必有顾虑。若能劝服刘毅,大功一件。若不能,也无妨。”
诸葛长民躬身道:“多谢宋王。我立刻前往。”
刘裕点头,沉声道:“我累了,去歇息一会,诸位自便吧。”
众人躬身恭送,刘裕缓步走入船厅内堂,眼角晶莹闪烁,似乎是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