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北狼烟四起战事激烈局势剧变之际,位于北方一隅的大魏倒是获得了短暂的安宁。当然,这种安宁是短暂的,是出于无奈的安宁。
自关东兵败之后,拓跋珪率领残兵败将逃回平城。他下旨死守雁门关,兵马不得再南下招惹东府军,以免招惹到李徽那个杀神率军来攻。
关东的失败对拓跋珪的打击是巨大的,他曾是草原上的天骄,在短短十余年的时间里,他统一了草原大漠之地,纵横于阴山南北无人能敌。面临强大的燕国的讨伐,他不但击败了燕国大军,而且让慕容垂死于讨伐大魏的途中。随后只用年余时间便横扫了燕国,占领了关东的大片肥沃之地。
大魏国的实力蒸蒸日上,以极快的速度崛起于北方,成为人人胆寒的存在。而拓跋珪也认为,他已是天命所归之人。曾几何时,他也认为自己将会一统天下,建立不朽之功业。
谁能想到,在他风头正劲,大魏武力最强盛之时,却被人当头一棍打的晕头转向头破血流。李徽和他的东府军在半年时间里毁了他的一切,将他们从关东驱逐了出去,并且将大魏二十多万的精锐兵马消灭了大半。这一棍子,将拓跋珪和他的大魏国打回了原形。
这样的打击对拓跋珪而言自然是难以接受的。有时候人就是如此,倘若一直处境艰难,受些委屈倒也能够逆来顺受,不会感受到特别的痛苦。但一旦曾经拥有过什么,曾经登上过顶峰,之后再跌落下来,失去曾经拥有的东西。那种感受便会让人绝对无法忍受。
在过去的两年里,拓跋珪就像是一头重伤的恶狼,不得不龟缩于平城舔舐着伤口。对李徽的仇恨让他夜夜难以入睡,让他的心受尽折磨和煎熬。
这样的痛苦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忍受的,特别是对拓跋珪这样的人。整个大魏境内上下人等对关东之败的议论从未停息过,上至朝堂官员将领,下至大魏百姓,无不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说来说去,人们将这一切自然归咎于拓跋珪的无能。数十万精锐骑兵被东府军十几万人的兵马击溃,而且是在冰天雪地的季节,被不耐寒冷东府军击溃,这不是无能又是什么?
草原一族向来崇尚实力,武力强盛者他们便会臣服,杀的他们人头滚滚,他们反而会畏惧依附。曾几何时,拓跋珪乃草原之鹰大漠之狼,一路杀的所有部族全部臣服归心,便是崇尚他的勇武之力。而现在,关东之战之后,拓跋珪惨败而归一蹶不振,朝廷和民间自然轻视之心渐起,许多人也开始蠢蠢欲动。
拓跋珪当然明白这一点,他自然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知道,除非能够夺回关东之地,战胜李徽的东府军方可重建威信。可这件事显然是不可能的。
在无数个夜晚,拓跋珪的脑海里都在回想着和东府军大战的情形。特别是中山之战,在毫无遮拦的旷野之中,己方铁骑数量多于东府军的情形下,在一切都有利于己方的情形下,东府军却又无穷无尽的手段,建立数道防线来阻击自己的兵马。甚至在破了前营的情况下还能将大魏铁骑击溃。
时至如今,拓跋珪闭上眼都还能听到脑海中火器的轰鸣,大魏铁骑在对方火器面前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的情形。拓跋珪也是从残酷的搏杀之中崛起的,他见识的血腥场面和手段也是多不胜数,但是像那般屠戮己方骑兵的手段他还没有见识过。战场厮杀,起码大部分还能落个全尸。但和东府军交战,十之四五都是血肉分离尸骨无存,那般血腥的手段怎不令人胆寒。
一想到要和东府军开战,别说大魏如今并无这样的能力在,就算是有,拓跋珪也绝不愿再去。因为他内心里知道是怎样的结果。
拓跋珪为自己的胆怯感到羞愧,但他也为朝野上下人等的鄙夷感到愤怒。他不允许自己遭到他们的质疑和诋毁,更不允许他们借此蠢蠢欲动有所图谋。在过去的两年里,拓跋珪在这种极端的情绪左右之下备受煎熬,性格也变得格外的多疑和残忍。
他派出亲信四处密查不敬之言行,开始了对朝堂的大清洗。但凡有说出对自己不敬之言的,便将其连同家族诛灭。一开始,这些事还讲证据,走流程。到后来,哪怕是捕风捉影之事,哪怕是一个眼神不对劲,一句话激起了他的不满,那么便是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拓跋珪大肆的捕杀这些人,便是要以杀戮的手段来维持自己的威信和尊严。他不允许受到任何的轻视,更不允许有人想要乘机挑战自己。
在这种残酷的屠戮和猜忌之下,整个大魏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朝廷官员三缄其口。他们不敢多说半句话,生恐得疚,害的自己和全家上下死于非命。
即便如此,拓跋珪心理上的阴影和扭曲也越发的严重。在这种情形下,他迷恋上了一种令他身心愉悦的东西,那便是大晋豪门贵族们普遍服用的‘寒食散’。手下一名汉人臣子向他推荐了寒食散,并列举了诸多的好处。拓跋珪服用之后顿觉全身松快身心愉悦,那些烦恼的事情都烟消云散了,觉得飘飘欲仙。他惊讶于此物的神奇,怪不得晋国许多人都服用此物。这东西能让他得到片刻的安宁,服用之后那些心中的块垒尽消,堪称神物。
只不过,寒食散对身体的侵蚀和意志力的消磨的副作用很大。拓跋珪服用的又不是王谢大家改良的家中道观专门炼制的寒食散,毒副作用极大。在没有服用此药之时,拓跋珪的性情更加的暴虐和极端,杀的人更多了。
曾经蒸蒸日上的大魏国,如今便是在拓跋珪的阴影之下才如此的安宁。这安宁可不是安居乐业,而是人人自危三缄其口,是在死亡阴影之下的沉默和惊恐,是被刀剑悬于头顶之后的绝望的臣服。
谁都知道,没有人能够忍受这样的暴虐太久。特别是在大魏落得如今这个局面之后,被认为罪魁祸首的拓跋珪的乖张暴虐之下的恐惧已经威胁到了所有人的性命安慰。这种沉默之下酝酿着的是即将爆发的反抗。
夜已深,拓跋珪独自坐在大殿之中饮酒。寒食散入腹之后需以冷酒化之,之后便会让人浑身充满了力量,精神和身体上都会产生愉悦之感。此物之妙还能让人身体更敏感,在某些事情上更令人销魂蚀骨。
几杯酒下肚,拓跋珪感觉到了药力带来的灼热已经开始蔓延。他站起身来,命人备车辇前往后宫。今晚,他要去找那位贺夫人。话说这位贺夫人一直让拓跋珪宠爱之极,即便如今已经是三十有五了,依旧是自己最喜欢的女人之一。
只不过,贺夫人有些不识抬举,十几年前自己纳她之时,她是有丈夫的。为了得到她,自己将她的丈夫杀了,强行纳入后宫。正因如此,这位贺夫人便心生怨恨时常不从。拓跋珪自己心里也有些愧疚,便也不责怪她。只是每次临幸,贺夫人总是不肯相就,不但甩脸色,有时还口出辱骂之言。拓跋珪只能强迫行事。这贺夫人不知道的是,她越是这样,反而越是激起拓跋珪的征服欲。在拓跋珪的心目中,征服这位贺夫人反而成了一种乐趣,比之其他百依百顺的后宫嫔妃要刺激多了。
车驾抵达天安殿门口,深夜时分天安殿门前空无一人,只有风灯在摇弋。拓跋珪不待人通禀便阔步进了天安殿。值夜宫人得知拓跋珪到来连忙飞奔去通禀贺夫人。那贺夫人正在熟睡,得知禀报尚未来得及起身来,便见拓跋珪大踏步冲了进来。
“陛下这是做什么?怎么半夜来了?容我起身着衣。”贺夫人披散着头发欲起身来。
拓跋珪哈哈而笑,跨步近前身体已经上了床榻,一把将贺夫人搂住,用满是胡须喷着酒气的嘴巴凑上去便乱亲。
“不必起身,朕就是来看看你的。”拓跋珪喘息着说道。
“陛下,不成,不成。快走开,妾身子不便。”贺夫人抗拒着推搡着拓跋珪,尽管她的气力很小,根本挣不脱,但她从未放弃过反抗。
“由不得你,你便是挣扎也无用。”拓跋珪开始撕扯贺夫人的衣衫。
贺夫人大声的尖叫着,奋力的挣扎着,但很显然无济于事。拓跋珪口中大笑,双手将贺夫人的手压住,伸嘴乱亲。猛然间,拓跋珪啊的大叫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伸手一摸颈项之间,摸到了满手的血迹。
“你……你竟敢咬朕。你好大的胆子。”拓跋珪大怒道。
贺夫人嘴角还沾着鲜血,适才她在拓跋珪的脖子上用她那尖尖的牙齿狠狠地咬了一口。她喘息着哀求道:“陛下息怒,妾实在身子不便。妾年老色衰,陛下还是去找别人去吧。”
拓跋珪冷笑道:“你休想逃掉,你休想朕放过你。这么多年了,你当知道朕的脾气,朕哪一次放过你了?今日你胆敢咬了朕,你胆子不小,若不好好的侍奉朕,朕便杀了你。”
贺夫人咬牙叫道:“你杀了我吧,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你杀了我便是。这么多年,你这个畜生霸占了我,你这样的禽兽,杀了我夫君夺我入宫,行禽兽之行,猪狗不如的东西。你杀了我便是。”
拓跋珪冷笑道:“杀你,你想得美。朕怎舍得杀你,朕要你好好活着。这么多年过去了,朕纵容你,宠爱你,你还记着你那已经死了十几年的丈夫么?朕哪一点不如他?”
贺夫人冷笑道:“你哪里都不如他,在他面前,你一文不值。”
拓跋珪怒道:“住口!朕怎会不如他?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官员,朕乃大魏之主,威震天下,将来要一统天下之人。他拿什么跟朕比?”
贺夫人今日心意已决,决意激怒拓跋珪求死。闻言龇牙大笑道:“笑话,什么大魏之主,什么威震天下。还不是被人打的缩回平城,丢了关东?数十万将士葬送在关东之地。就你,还妄言一统天下?何其可笑。拓跋珪,你现在就像是丧家之犬一般,缩在平城作威作福。有本事你去关东和东府军交战去,怕是被人打的抱头鼠窜。”
贺夫人的这番话彻底的击穿了拓跋珪的心理防线,这些话正是他现如今最不愿听的。
“贱妇,你说什么?胆敢如此放肆!”拓跋珪怒骂道。
贺夫人冷笑道:“放肆?你如今除了无能狂怒,胡乱杀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还有什么本事?这大魏上下谁不知道你被李徽打的落花流水,丢了关东之地?你不让人说,便到处杀人。你除了杀大魏的官员百姓之外,还有什么本领?拓跋珪,你的大魏要亡了,不久之后必然被他国所灭。我诅咒你到时候被人灭国杀身,头悬旗杆。”
拓跋珪暴怒,冲上前来挥手在贺夫人脸上来回抽了两个耳光。这两耳光极重,贺夫人当场吐血,整个人也晕了过去。拓跋珪兀自不解气,抓着贺夫人的长发将她从床上拖下来,伸足在她身上乱踢。贺夫人就像是一个破口袋一般一动不动,任由拓跋珪在她身上发泄愤怒,乱踢乱打。
跟着拓跋珪前来的宫人听到吵闹声早已在门口听着,听到打骂之声连忙冲进来。见拓跋珪发疯一般朝着贺夫人踢打,吓得不知所措。
但有人意识到这贺夫人身份极高,她是拓跋珪母亲的妹妹,当今太后曾特地嘱咐宫中之人要好好待贺夫人。这贺夫人平素也待宫中宫人极好,人缘极佳。眼见拓跋珪发疯般的殴打,自不能坐视。
两名宫人上前来抱住拓跋珪道:“陛下,陛下息怒,万不能打杀贺夫人。若是太后怪罪下来,当如何是好?陛下如今喝了酒,酒醒之后也是要后悔的。夫人已经吐血了,不能再打了。”
拓跋珪怒气未消,厉声叱骂道:“狗东西,放开朕,敢拦我。我把你们全杀了。”
两名宫人不松手,只是一味哀求。拓跋珪也确实打的有些累了,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个精光,脑子也清醒了些。
“也罢,暂且留她一条命。今日禀明太后之后,再凌迟了这个贱人。朕要亲自将她割一千刀。好生看押,回宫!”拓跋珪怒骂连声,拂袖而去。
贺夫人身边的宫人这才上前来查看贺夫人伤势,这一看不要紧,看了之后触目惊心。贺夫人满脸是血,牙齿掉落了十几颗,身上全是青紫之色。不久后郎中前来诊断之后,更是吓得瞠目结舌。贺夫人不仅是外伤,内伤更是极为严重。肋骨断了九根,口中不断的往外溢血,显然内脏受损。
“哎,陛下下手太狠了。夫人她这条命恐怕难保了。五脏六腑都受了伤,如今已经气若游丝。我且用药丸吊着命,但也保不了多久了,还是赶紧通知陛下和其他人,准备后事吧。”
郎中叹息离去,贺夫人身边的宫人人人惊恐,不知如何是好。几名管事的一商议,觉得此事当赶紧去通知二皇子清河王拓跋绍知晓。拓跋绍是贺夫人所生,是拓跋珪的第二子。虽为人顽劣凶残恶名昭彰,但是和母亲贺夫人感情甚好。此刻也只能去通禀慕容绍了。
决定之后,管事的命一名宫人于黎明时分偷偷从后园出天安殿前往清河王府报信。
辰时时分,清河王府拓跋绍刚刚醒来。拓跋绍今年只有十四岁,但莫看他年纪不大,在大魏早已是臭名远扬,恶名彰显。
拓跋绍从小便有恶名,不受管教,发起疯来什么事都不考虑。成天在街巷之中厮混,强抢民女抢劫杀人射杀猪狗这样的事干了不少。十二岁时,他干了最臭名远扬的一件事,因为好奇孕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他便在平城街市上用刀剖开了一名孕妇的肚子,拿出了未出生的孩子。这件事弄的上下震惊,但拓跋珪看在贺夫人的面子上没有处置他,况且私底下拓跋珪也认为拓跋绍这般举动必有凶名,将来战场杀敌必不会手软,会是一把锋利的刀。
不知为何,拓跋绍如此凶恶之人,对贺夫人却是极为尊重。贺夫人当年并不想生下拓跋绍,得知怀孕之后数度试图堕胎,但皆未果。拓跋绍出生之后,贺夫人也以其为耻,并不疼爱拓跋绍,甚至咒骂殴打他。但拓跋绍却对贺夫人极为尊重,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其实拓跋绍之所以会恶行累累,应该是和他心智发育不健全有关。说拓跋绍是乱伦加近亲的产物,自然会出次品。这很可能是拓跋绍干出这些荒唐事的主要原因。
此刻拓跋绍正从昨夜的宿醉之中醒来。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今已经离不开酒色了,可谓是让人瞠目结舌。
拓跋绍今日本来是邀约了人去北边山中狩猎的,所以他才会起的这么早。他洗漱净面更衣已毕,正要命人为他准备马匹弓箭等物的时候,府中管事匆匆而来,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拓跋绍瞬间脸色大变,怒目圆睁。
“什么?这老狗敢打杀我母亲?我定不与他干休。来人,备马,进宫!”拓跋绍大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