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郡,宜君县。
宜君县乃是苻秦时期所治的一座护军城,规模并不大,城廓只有方圆三里。其辖下百姓也不过三千余户。
但这样一座小城所处的位置却极为重要。宜君县西北方向是桥山,那是一座长达七百里的山脉。从西北方向一直延伸至宜君县境内。在宜君县境内被称为子午岭。
正是因为有这座桥山的存在,从西北方向进攻的路线便只能沿着桥山以东的路线行军,否则便要绕行上千里的路途。在宜君县境内的子午岭虽然是桥山支脉,但也有着多座海拔一千五百多米以上的山峰。且即便是黄土高原山脉,其山势险峻,植被之茂密,地形之复杂也是令人叹为观止。
不仅如此,宜君县所处的位置更是两条水系的交汇之处。自北向南的铜官水和从西北向东南的沮水在此处交汇,最后汇聚多处支流进入渭河之中。而这两大水系的发源之地便是桥山的山岭之间。
有着这样的山水地形,让宜君县成为了一处战略要地。当年苻秦在此设立都护城,便是因为此处可扼守水陆要道,成为防御北地的重要节点和支点。草原部族实力南下的通道不多,想进入关中腹地需要攻克许多重要的节点城池,疏通许多重要的路径。而宜君县显然便是这为数不多的重要节点之一。
李荣率领两万大军在不久前进驻于此。在过去的二十几天里,李荣率军攻入了北地郡,一路自东南向西北横扫了北地郡的所有县域。并且花费了一些时间建立了北地郡的治理体系,安抚当地民心。
北地郡这个地方其实并不好整顿,这里是羌人聚集之地,盘踞着诸多的羌族部落。姚苌当年便是有这些羌人的支持才能最终窃取大秦帝位取苻秦而代之。这里可以说是姚苌的老巢之一。
李荣在北地郡遭遇的最大的阻力其实也就是这些部族势力,他们是羌人,是姚秦的特殊群体,自然不肯轻易就范。不过李荣可没那么好说话,即便李徽的命令是尽量少杀或者不杀,但对于北地郡的羌人可不适用。在每攻克一座城池之后,李荣都大开杀戒,对那些不肯合作的羌人施以雷霆手段。
在北地郡凭阳县,李荣一次性便公开处死了七百多名当地羌人豪族的头领和成员,其后又连续杀了两批达千人之多。小小凭阳县的人口不过一万多人,李荣杀掉了其中的两成,手段不可谓不凌厉。这件事李徽其实是默认的,在羌族盘踞之地,若不以雷霆手段震慑,很难收服。只不过这件事和大政方针相悖,李徽便也只能公开的进行了通报呵斥,背地里让苻朗给李荣传书抚慰罢了。
李荣这么做也是因为需要尽快的稳固北地郡的局面,毕竟时间紧迫,关中还有大量的郡县需要占领,他的任务需要向西进攻咸阳郡。那可是关中核心之郡,拱卫长安的重要外围之郡。
不过,就在此刻,李荣收到了李徽的急令。李徽的命令上说,赫连勃勃已经和姚秦联手,大批骑兵恐已出动。首要目标可能是朱超石的北路兵马。李徽已然下令朱超石北撤放弃进攻蒲阪,如此一来赫连勃勃和姚秦的目标便一定会是北地郡的东府军。所以,李徽命李荣率军向白水郡的朱龄石大军靠拢,两军合兵拒敌。
李徽的命令甚至允许李荣在必要时可暂时放弃已经占领的北地郡,以便争取时间让他的中军向北靠拢会师。只有中路的三支兵马会师,形成近六万的大军,方可同对方十万骑兵的联军一战。
李荣接到这个命令之后细细的思索了一番,随后回信给李徽并和朱龄石传书表明了自已的看法。李荣认为,敌人若攻北地郡,必要沿着桥山东麓而来。自已可率两万兵马不退反进进驻宜君县,扼守其南下进攻要道。
这么做的好处便是,不必放弃北地郡。毕竟北地郡的官员就位,政策也宣布下去,民心逐渐在稳定。如果此刻放弃北地郡,则会让羌人死灰复燃重新冒头。届时那些和自已合作的世家大族和百姓便会遭到报复,也让他们对东府军失去信心。
如果自已的兵马能够扼守宜君十余日,朱龄石的兵马便能赶到,李徽的两万兵马也能在十日内抵达。到那时,便不惧对方联军。更重要的是,若能在宜君将对方堵在那里,甚至击败对手,对方兵马将无法进入长安以东之地。他们只能回头绕道才能参与关中腹地的战斗,反而会为东府军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李徽接到了传书之后考虑了一整夜,最终同意了李荣的建议。李徽之前的命令是出于谨慎求稳而采取的策略。北地郡可以坚守的城池不多,所以才让李荣率军向白水郡靠拢,同时让朱龄石也相向靠拢。两军汇合,有四万兵力,当可一战。
但这么一来,便只能放弃之前的作战成果。这成果不仅仅是地盘那么简单,而是一系列的稳定民心的策略和行政架构的建立。一旦撤离,便前功尽弃。而且如李荣所言,一反一复,地方上的合作势力会被清算,这将造成极坏的影响。之后谁还会相信东府军能够保护他们,恐怕都要当缩头乌龟了。这将大挫东府军的势头和声望,引来不少麻烦。
况且从战略局势上而言,一旦放任对方十万骑兵进入北地郡,这长安以东腹地便任其纵横。以骑兵的机动力和数量,怕是要在短时间里将之前的所有成果全部毁掉。局面恐怕在短时间里便会崩坏。
如今的东府军能够横扫关中诸郡,姚秦畏缩不敢正面迎战的原因便是东府军一路高歌猛进的威势。所谓乘胜追击,势不可挡。一旦被对方侵入占领区,并凭借优势兵力和骑兵的机动性造成对局面的破坏,则必会引发颓势。
东府军进攻关中的战斗已经进行了三个月,将士们其实都疲敝的很,身体和精神上都很疲乏,也没有时间进行休整。两里征战带来的负面情绪和疲惫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将士们的身心。若不是东府军的意志力坚韧强大,一场场的胜利带来的振奋的精神加持,恐怕早就疲敝不堪了。
这种时候,一旦被对方骑兵四处开花,疲于应付的话,士气便是很快崩坏到无可收拾的地步。
李荣的建议提醒了李徽需要注意对方骑兵进入长安以东关中腹地的危险。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危险性,但李徽却是意识到了后果。
在深入的思考之后,李徽意识到,一场决战在所难免。决战决胜,击溃对方这支骑兵才是破局之道。只要能正面对决这支敌军联军,将其十万骑兵击败,则可重新掌握战局的掌控权,让局面按照自已的节奏走。否则,便只能承担对方侵入占领区所带来的种种后果。
当然,破局的思路虽有,但要成功却是一场豪赌。眼下就算李荣和朱龄石合兵一处,以四万兵力对抗对方十万铁骑,甚至还可能有其他的兵马协助,恐怕是难如登天。李徽自已率领的两万兵马在短时间里恐怕难以同李荣和朱龄石的兵马会合。虽然说就算会合了,也只有六万兵马。六万步骑兵对十万铁骑,还是劣势的对战。不过却有了一战之力。总好过四万对十万这种绝对的劣势。
目前南路周澈的四万大军相距太远,那是指望不上的。但如果李荣真能在宜君县阻敌十日,则朱龄石和自已的兵马定能赶到。那么便可在宜君和敌军进行战略决战。
那一夜,李徽在沙盘上研究了许久宜君县的地形。客观来说,宜君县并不是个坚守的好地方。根据所掌握的情形来看,宜君县的城池太过薄弱,老旧失修,防御体系也并不完备。哪怕是城池狭小都没问题,只要是一座军事坚城都能让事情好办的多。倘若李荣想要据城而守的话,恐怕别说十天了,就算是三天也未必能够守住。
不过,宜君县外围的地形倒是有利。子午岭横亘在前,形成复杂险峻的地形。两条大河交汇于宜君县,又称为了两道天然的屏障。也就是说,敌军的进攻方向必然是顺着子午岭进军,再夺取宜君县后渡河东进。除此之外,他们不会有任何的其他路径。
如果说利用地形得当,并且战术运用得当的话,采取拖延堵截的策略,在子午岭迟滞敌军,或许能够坚持十日。否则,但以宜君县的城防,是绝对不可能拖延十日的。
于是李徽将思路转变到如何迟滞对方的进攻上,在反复研究了宜君县周边的地形之后,李徽终于找到了答案。
李荣率军迅速抵达了宜君县,在进入宜君县城的当日,李荣便不顾疲惫辛劳带着军中将领和百余骑护卫出城前往子午岭一带勘察地形。
李徽的回复之中同意了他的建议,同意他在宜君县阻敌。但李徽提出的作战方略是绝不能同对方正面交战,那将是必败的结局,会让整个计划提前失败。
“……务必于子午岭一带找寻滞敌之有利地形,层层骚扰以迟滞对手。万不得已之时,可打开最后一封锦囊之策应对。……”
李徽传达的命令是一封飞书和一个小小的羊皮锦囊。两只飞羽一前一后相差不到顿饭功夫飞来,显然是有意为之。李荣虽不知道这所谓的锦囊之中到底是何物,但想必是李徽为他准备的最后的杀招。李徽不希望自已用这最后的手段,故而希望他用自已的手段去拖延迟滞对手。
事实上李荣想的也是迟滞之法,就算李徽不说,他也不会让自已的两万兵马和对方死磕。而且李荣也不想事事靠着李徽出谋划策,所以这锦囊他是不会打开的,这一次他要证明自已。
子午岭官道的探查结果让李荣颇为失望。子午岭东麓的官道虽然在山岭之中纵横,但是道路宽阔,两侧的山坡山峰也都并不陡峭。官道事实上是在山岭之间的平畴地带穿行,山谷宽大,距离左右的山坡很遥远。这样的地形根本不具备伏击的条件。
若是在两侧山坡上埋伏兵马的话,别说火器弓箭了,就连迫击炮的射程都够不到。
而且此处山岭坡地颇为平缓,开发了不少梯田山地。层层叠叠的梯田看着齐整,但却没有任何埋伏兵马的可能。爬在那些光秃秃的梯田之中,大老远便被看的清清楚楚,何谈伏击。
李荣等人沿着子午岭前进了八十余里,也没找到几个像样的伏击地点。有三处山口倒是具备伏击的一些条件,但是两侧山坡平缓,着实没有埋伏的可能。最多是在山道旁的沟坎之中埋伏些兵马进行骚扰。而这种程度的袭击显然无法对敌军骑兵兵马进行迟滞阻碍。
当日晚间,李荣等人露宿山野,一起商议如何迟滞敌人之策。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在三处可以埋伏的山口进行伏击。并且在沿途十多处地形稍微狭小的区域埋设炸药。在其他路段设置多处隐蔽的袢马索和陷坑。最后在靠近宜君县西北三十里的官道出山岭的出口设置数道铁丝网防线,并在其后方区域建造大量弧形工事,以火器和弓弩和铁丝网形成杀敌组合。
既然没有完美的伏击地形,便只能以数量来代替质量,在最远的山口和出口之间的五十多里的范围之内运用大量的手段进行阻挡。
说实话,李荣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能不能达到目的,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如此了。
经过两天的紧张的准备,第三天清晨,突前探查的斥候传来了敌军骑兵已经出现的消息。斥候禀报说,敌军兵马不计其数,在山顶高处侦查的斥候看到了蔓延十余里的兵马。他们正沿着子午岭北端的桥山官道进入子午岭区域。如此多的兵马,显然正是夏国和姚秦的联合大军。
李荣当即下令伏击迟滞计划启动,无论如何也要挡住对方十日。
上午巳时,敌军前军探路的三千骑兵抵达了子午岭第一道山口。埋伏的东府军千余人发起了攻击,在道路两旁的沟壑土坎之内现身,火器弓箭手雷一顿招呼,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对方兵马很快便组织反击,双方交战了不到一个时辰,东府军兵马在对方增援兵力开始绕后围堵之前抽身往山坡上撤退。对方追赶了一会倒也没有再继续的追赶。
这次伏击连头带尾迟滞了对方三个多时辰,李荣接报之后也不知道这是算成功还是失败。毕竟令对方死伤数百人,迟滞了对方数个时辰。但在山口地带才迟滞对方三个时辰,很显然时间太短了。
其后数日,沿途各处的伏击点和手段层出不穷。无论是狭窄的山道上还是开阔的平畴山谷之中,无时无刻都有各种手段对夏秦的联军进行袭扰。在短短五十里的区域,爆破伏击陷坑袢马索无所不用其极。这些手段也确实给赫连勃勃率领的联军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也造成了三千多骑的死伤。
但很显然,由于地形并不适合伏击,这些手段固然能够迟滞对手,却还不能够让联军停止前进。倘若此处的地形有一处类似崤函道上的陡峭之处,以东府军可用炸药开山碎石的能力,只需炸塌几处山崖便可以落石阻敌。可惜,这一招并无施展之地。那些埋设在地面的炸药固然可以炸出大坑,短暂迟滞对手,可终究只是小小的阻挡手段而已。
况且赫连勃勃的联军已经察觉了东府军的意图,加快了行军的速度。之前他们夜晚歇息,但现在连夜晚也开始行军了。他们见识了东府军的阻挡手段,知道这种地形对方造成的伤害有限,于是便加快行军。
赫连勃勃的联军抵达子午岭出口的时候,李荣的兵马设置的迟滞手段只阻挡了对方三天而已。
子午岭出口的战斗在第四天上午打响。数道铁丝网确实起到了阻敌的效果,埋伏的兵马也对拥堵的联军骑兵进行了猛烈的打击。对方骑兵死伤惨重,半日之内死伤数千之众。到暮色时分,联军骑兵突破了三道铁丝网防线,最终止步于第四道铁丝网防线。那也是最后一道铁丝网防线了。
天黑之后,浑身疲惫的李荣靠在战场后方的土包上闭目沉思。这几天他已经费劲了心力,但他知道自已失败了。
四天时间过去了,虽然对方止步于第四道防线之前,暂时停止了进攻。虽然这几天也造成了对方五六千骑兵的伤亡。但是,阻击迟滞敌军的计划还是要失败了。对方不是不能突破防线,而是他们要明日一早发起猛攻突破山口。因为天亮之后骑兵的冲锋才能更加得心应手,才能一鼓作气突破防线,冲入已方阵地。
事实上现在的局势很险恶,明日对方一旦突破防线,整个东府军的防御打击的阵地都要被他们突破,有全军覆灭之危。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便是即刻退回宜君城中坚守。但其实也无济于事,只能坚守一两日,甚至连一日都无法守住。
朱龄石的兵马还有五天才能抵达,李徽的兵马还有六天。自已无法在他们抵达之前迟滞对手。宜君一丢,北地郡便彻底被突破了。
“难道要像当年彭城绞肉机之战一样,拼死拖住对手,用将士们的性命去迟滞对手么?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要用当年那种迫不得已的手段么?”李荣喃喃自语道。
李荣实在很难做出决断,他站起身来走动着,看着周围黑暗的山野,脑子里一团乱麻。
忽然间,李荣疲惫的大脑之中闪过一丝光亮,他伸手在怀中摸索,然后摸到了那个小小的锦囊。
“事到如今,我还是不得不看看兄长的手段了。兄长远在数百里之外,当真能够扭转乾坤么?我倒要看看。”李荣低声道。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李荣打开了锦囊,取出了里边的羊皮纸。上面写着寥寥一行字:城西北十里云梦湖,可炸堤泄洪,阻挡敌军。
李荣呆愣片刻,面露狂喜之色,像个孩子一般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