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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一二章 决战
    水位确实退的很快,虽然已经是八月仲秋季节,但阳光依旧毒辣,气温依旧很高。每日的洪水以数寸的速度消退,水面面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小变浅。

    不过,即便如此,一直到八天以后,地面才勉强显露可以通行。

    赫连勃勃已经迫不及待了,兵马被迫在子午岭山口之内停留多日,已经严重超出了之前的预期计划。一俟水已经退的差不多了,他便迫不及待的下达了进军的命令。

    大军不顾地面依旧很泥泞,还有许多地方有积水泥潭。地面上也是一片片的淤泥和冲下来的各种杂树杂物的纠缠。这种时候,必须争分夺秒前进,再不能耽搁了。

    赫连勃勃的首要目标便是拿下宜君城。只要拿下了宜君城,便扫清渡河的障碍。接下来,大军便要通过宜君城东的渡口进入北地郡腹地的平畴地带。到那时,便是驰骋纵横无所顾忌了。

    令赫连勃勃意外的是,叱以鞑率领前军抵达宜君城下的时候,却发现宜君城已经是一座空城。之前阻击已方的东府军已经不见了踪迹,城中也已经空无一人,百姓也都不见了。

    赫连勃勃带着一身泥泞赶到城中,街市上一片狼藉,遍地污泥浊水。洪水显然之前淹没过此处,地面上的淤泥厚达半尺,阳光照射之下臭不可闻。蝇虫到处飞舞,地面散发着恶臭的气味。

    众人忍着恶臭在城中搜寻一番,确认了对方撤离的消息。不久后,向东前往渡口的叱以鞑带来了一个让人担心的消息。那便是,在城东二十里外的铜官水和沮水的交汇形成的大河对岸,疑似发现了东府军的防御阵型。还有大量的东府军就在东岸上忙碌,似乎在修造防御体系。

    赫连勃勃旋即策马前往查看,一看之下,果然发现东府军正在对岸行动。利用河岸的高处建造工事和箭塔堡垒之类的东西。

    赫连勃勃也很快明白了对方的用意。那守城的东府军兵马应该是自知难以守住宜君城,所以便退而求其次,将兵马全部退到河对岸驻防。因为这样的话,可以凭借这条大河的拦阻进行狙击。毕竟骑兵渡河之时毫无还手之力,而这条交汇了两条河流的河段也远比宜君城的城防更难以逾越。

    “还真是诡计多端,进退有度啊。李徽,我还真是要高看你一眼。以洪水阻断我大军,又想在对岸阻击我。我相信这是你的手笔。不过,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赫连勃勃心中想道。

    赫连勃勃立刻召集将领进行相应的布置。目前看来,强行渡河的计划行不通。渡口本来有一座浮桥,但现在浮桥已经被拆除。这倒是没什么,赫连勃勃原本便没打算借助任何船只和桥梁渡河。因为这条大河虽然宽阔,但河水并不深,也并不湍急。

    铜官水和沮水虽汇聚于此,但这两条河只是季节性河流,在春夏涨水之计才会流量增大,伴随着降雨量的增多才会泛滥。眼下是仲秋,已经很多天没下雨了,两条河的水流量其实都不大。两河聚集于此形成的河流也因为此处河面的宽阔而没有让河水变的更深或更湍急。所以,赫连勃勃原本的计划便是泅渡。水深不超过腰身的河道完全可以让大军泅渡过去。

    不过,目前这种状况下,泅渡过河必然会遭到对方的猛烈打击。在齐腰深的河流中泅渡,行动会很缓慢。那便是一个个活靶子。若面对的是其他的兵马到也罢,但面对东府军的强大打击火力,正面泅渡的方式绝对会让已方兵马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况且,赫连勃勃清楚的明白,对方之前的拖延行动,又是不断的骚扰,又是炸毁堤坝阻拦已方大军的目的是什么。目前来看,东府军在北地郡附近的兵马估计已经增援抵达。只是不知道集结了多少。赫连勃勃估计,起码白水郡的兵马定然已经抵达,那便意味着对方的兵马达到了四万余。倘若李徽位于新丰左近的兵马也抵达的话,恐达六万余。

    如果是这样的话,打击的火力将更加的强悍。此刻若是正面强渡的话,恐怕要吃大亏。

    不过,根据侦查的结果来看,对岸的敌军大营似乎并没有六万兵马汇聚的规模。极有可能是三支东府军兵马并未全部会师于此。但即便没有会师,那也距离不远了。所以,此战必须要速战速决,不能拖延时间。

    当然,赫连勃勃对自已有绝对的信心。即便对方兵力有六万人又当如何?自已手中有九万铁骑,数量远超对手。而且都是强悍的骑兵兵种,天下无敌。东府军固然强大,但他们充其量只是步兵居多,骑兵不过数万。而且对岸是平畴之地,正是骑兵可以纵横驰骋的最佳地形。就算东府军建造了工事和各种障碍,也绝对难以抵挡骑兵的冲锋。

    虽然说赫连勃勃知道当初中山之战东府军的壮举,拓跋珪率领的骑兵大军在那一战中惨败。而且当初的地形也对东府军不利。那一战东府军凭借着火力和强硬的防守粉碎了拓跋珪的骑兵大军,彻底将拓跋珪打回了原形。

    但是赫连勃勃并不认为自已会步其后尘,因为拓跋珪给了李徽太多的准备时间,也不够坚决。他大魏骑兵虽然强悍,但骄兵必败。自以为横扫关东之后的魏国兵马骄傲自满,不懂得天外有天。自已立夏国之后,曾和魏国骑兵交过手,他们也不是自已的对手。战力上或许相差不多,但是在作战意志上和谋略上,自已可比拓跋珪那个蠢货要高明的不止一星半点。

    赫连勃勃在会议上宣布了自已的进攻计划。正面泅渡是不可能的,但利用对方以为已方兵马必会大举渡河契机牵制他们的注意力,在正面营造渡河的假象,将东府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这里。而实际上,自已要率领骑兵主力向北绕行铜官县,神不知鬼不觉的泅渡过河,之后奔袭东府军大营侧后,一举踏平东府军大营。

    这一招,自已也对刘裕的兵马使用过。槐里之战自已就是用的这一招,正面牵制侧面突入,打的刘裕全军覆灭,仓皇逃窜。不知道这一次李徽会不会也会灰溜溜的逃走,再也不敢踏足关中半步。

    众人对赫连勃勃的计划表示同意。叱以鞑乙斗等人自然是对赫连勃勃有绝对的信心。倒是姚秦骑兵的统领姚洸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

    那姚洸当初是驻守洛阳的,被李徽的东府军一路从虎牢关攻到洛阳,连东府军肉都没有啃下一口,便被破城擒获。最后还被李徽放了回去,向姚兴劝降。这一次出兵本来姚兴属意晋王姚绪领军的,但姚弼不同意。姚绪对姚弼一向打压,此番姚弼促成了此次联合出兵之事,怎肯让姚绪摘桃子。况且姚绪这个人没本事还脾气大,绝对不会同意受赫连勃勃的统领,这对作战并无益处。赫连勃勃可是明确了此番出兵必须由他统一指挥大军的。姚绪做不到这一点。

    姚兴不能不同意姚弼的想法,因为眼下只能指望联军取胜,才能扭转战局。但除了姚绪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可用之人了。于是双方达成了妥协,让有领军经验且性格平和的姚洸统领五万骑兵和赫连勃勃组成联军。这也是折中的选择。

    姚洸说的不中听的话倒也不是故意捣乱,他只是说出了他自已的真实想法罢了。他对赫连勃勃等人提出了告诫,请赫连勃勃千万不要低估李徽的谋略和东府军的战斗力。任何对东府军的轻视和对李徽能力的怀疑都是致命的。而这一次,联军不能有闪失,此番作战一旦失利,后果将是难以承受的,会令整个局面处在崩溃的边缘。

    姚洸描绘了洛阳战事他所亲身经历的情形,那些都是他的噩梦。洛阳城中渗透潜伏的细作,破关如切瓜砍菜一般容易得袭来的兵马,南水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东城外猛烈如雷霆的炮火。这些事即便是在回到长安之后还不断的在噩梦之中闪现。

    姚洸告诉赫连勃勃,他见过李徽。李徽的气度从容,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自信从容之人。他没有穷凶极恶的威胁自已,甚至轻而易举的便放了自已离开,好像他随时都能将自已再次抓住一般。姚洸这一生还从未见到过如此自信而谦谦有礼之人,包括对待自已这个阶下囚也是如此。

    对姚洸的话,叱以鞑等人报以嘲讽和讥笑。赫连勃勃虽然对姚洸能够如此的推崇李徽而感到惊讶,但他却也并没有太在意。在赫连勃勃看来,姚洸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他败在了李徽手上。任何一个人,面对战胜他的对手都会产生畏惧感,都会变得不自信,都会无形中受到压制。但他赫连勃勃还和李徽没有真正的交手,也不会承认姚洸说的那些鬼话。论年纪,自已比李徽还要年轻几岁,李徽固然优秀,成为了一方霸主。自已却也不弱,复国成功,还拓展了超越父辈祖辈数倍的疆域。那李徽是天之骄子,自已却也绝不逊于他。

    赫连勃勃决定,由姚洸率领两万兵马在正面佯装准备大张旗鼓的渡河行动以吸引东府军的注意力。姚洸既然已经吓破胆,那么他便只能在正面当炮灰了。而其余七万余大军则由赫连勃勃亲自率领,会同众多将领绕行铜官悄悄渡河。

    赫连勃勃和姚洸约定了时间,三日之后姚洸必须要发起强渡行动。一旦对方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强渡的兵马身上,他和叱以鞑乙连等人便会从侧后发起猛攻,一举踏平东府军的大营。

    当晚,赫连勃勃便趁着夜色率领兵马向北进发,躲开东府军的视线前往铜官水上游寻找合适的泅渡点。

    ……

    大河对岸,东府军大营之中一片忙碌。

    两天前,李徽率军已经抵达此处,同朱龄石和李荣的兵马会师于此。三支兵马会师,总兵力达到五万三千人。因为各地占领的州郡的地方兵马尚未组建起来,所以三支兵马都留有数千人在各地协助保障治安和新的行政体系的运转,加上兵马死伤的损耗,故而原本六万多的总兵力少了不少。

    李徽从李荣口中得知了阻击敌军的情况,虽然对最终不得不炸毁云梦湖阻敌有些遗憾,这将导致宜君县在其后数年都要承担后果。但能够最终拖延对方的脚步,拖到已方兵马赶到,也算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吧。之后对此地百姓多加补偿便是。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面临对方即将到来的决战。洪水很快就会退去,赫连勃勃的大军自然会随之而来,如何谋划这场决战才是当务之急。

    在勘察了周围的地形,综合进行了研判之后,李徽决定让李荣的兵马撤回大河东岸,放弃宜君城的防守。宜君城的防御太薄弱,即便五万多大军进驻城中,面临对方的进攻也难以确保能够守住。且其所处的位置是兵家所言的死地,一旦城池被攻克,连个退路都没有。而赫连勃勃的兵马是一定会拿下此城的,因为他处在要冲节点之上,是一个河流交汇点的钉子城池。一旦城池被攻破,背靠着的是一条大河,根本无法撤离。所有的辎重物资都要拱手送人或者销毁。

    从作战角度上来说,城池薄弱就不必说了。小小的宜君城甚至无法承载已方的五万多兵马。按照李荣的禀报,那城头一方城墙之上只能有千余人御敌。因为城墙狭窄,连重炮可能都无法上城。

    鉴于此,李徽需要让已方兵马有发挥优势的空间。所以,以河流为防守天堑的大河以东的区域便是战场。对方是一定会渡河攻击的,这场决战也必定会发生,既如此何必展开整形大展手脚。

    不过,李徽心里明白,自已想以大河为防线的想法,赫连勃勃肯定是知道的。赫连勃勃这样的当世枭雄,怎会对地形地貌如此不敏感。没有船只,没有桥梁,赫连勃勃的兵马想要正面突破这条大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东府军的强大火力下,他们这么做就是找死。

    所以从一开始,李徽的布局便是默认了赫连勃勃不会愚蠢到真的正面渡河冲击。李徽防御的重点也自然不能是面对大河的方向。李徽认为,以赫连勃勃的智慧,他必会有出其不意之举。在综合研判之后,李徽认定赫连勃勃会率军另觅渡河之地,他的大军只有过河之后才会对东府军发起进攻。

    朱龄石李荣等人同意李徽的看法,他们认为要做好在其他地点阻击对方渡河的准备。但是问题在于,铜官水本就不是一条大河,渡河的地点很多。除了一些陡峭的河岸地带之外,有多达数十处的大军合适的泅渡地点。而东府军根本没有可能断定他们是在何处渡河。况且,对方是骑兵,已方是步兵为主骑兵为辅,要防御对方渡河本就机动性不足,更别说还需要大型火器的运输和安装。就算判断出了对方的渡河地点又如何?光是分兵移动到那里便已经需要很长时间了,更不要说还要布置防御工事什么的。

    李徽做出了决定,坚决不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对方渡河之后必定要前来进攻的,故而不如以逸待劳,做好防御。

    这是一场决定性的战略决战,李徽自然要调动全部的智慧和经验进行安排。由于所处的大河东岸的位置地势过于平坦,即便是左近上百里的东岸区域也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形,所以李徽也只能故技重施。

    当年和拓跋珪在中山一战后,总结下来固然有些失误之处。不过对于当年的品字形的阵型布置,东府军上下人等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这品字形的阵型可以防范来自各个方向的进攻,且可以互相协防,组成背靠背的防御体系。此阵型在平畴地带防备敌人四面八方的进攻极为有用。特别是在不知道对方从何处进攻的情形下,可以有不错的容错。

    而且,这品字形的阵型可以将重要的物资和人员保护在中间。工匠,民夫等非战斗人员,粮草弹药火炮以及其他的作战物资被严严实实的保护在中间区域,除非整个大军被彻底的击溃,否则绝对的安全。而且中军大帐也可设在中间,坐镇各方战况进行调度,不虞对方可以杀入大帐,导致指挥失灵。

    在军中的研讨会上,东府军将领们和工程院的工程师们还对品字阵举一反三,讨论出一些完善的措施。比如阵型之间的兵马增援设置专门的通道,规定专门的应急后备兵马前往增援,这样可在原有阵型保持不变的情形下进行快速增援,避免混乱。

    再比如阵型可进行分层设置,在阵型外围内侧设置三道防御工事。这样,在兵力损失的情况下,阵型收缩之后可以层层压缩兵力,保证防御的强度。又比如,阵型内部的物资调运系统,设置专门的弓箭火药堆场,以木斗车运送至战斗位置,无非便是铺设一条专门的原木通道罢了。木斗车是一种卡在两根圆木之上的车辆,类似于轨道上滑行的车辆。这样无论战场的路面如何,只要圆木轨道在,便不必担心弹药物资不能及时送达。

    凡此种种的提议,还真的将这品字阵内外的防御和兵力物资的调度完善了不少。

    虽然李徽等人猜测对方一定会绕行北侧渡河,但那并不意味着对方的进攻方向一定是北边。相较而言,西侧濒临大河的方向反而是最不用担心的,这个方向只有泅渡强攻之兵,反倒是最没有威胁的。所以品字形阵型的打击侧重点反而是其他方向。

    其后数日时间里,除了洒出斥候严密的监视敌军动向之外,东府军全军开始了全力的防御设施的布置上。

    吸取之前布置品字阵的经验,此番铁丝网防线的布置以密集布置,层数减少作为方阵。多层的铁丝网布置虽然可以多次延缓对方的进攻节奏,但其强度和宽度不足以抵挡对方的冲击力。况且针对铁网荆棘阵,各方都有了一些破解之法。比如用木排垫脚,用铁钳剪断,用利刃砍断等等手段。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总有人能够想到办法。

    故而,密集的宽度达到数丈的连续的密集的铁丝网阵才能让对方无法实施这些手段。而已方的火力打击的强度也能保证对方付出更多的死伤。不然火力打击的兵马在对方突破防线之后只能被迫后撤,造成了不必要的死伤和效率的低下。

    另外,之前李荣设置的铁袢马索阵也颇为有效。铺设地面的铁刺袢马索可以伤及战马小腿,造成伤害,且不易断裂,可循环对敌人的骑兵造成伤害,直到报废。铺设也更加的简单。

    所有从遥远的徐州运送而来的铁丝网在此战之中全部被调用。一卷卷一人高的铁网一车车的在阵型外围进行布设,一层层的加固着整个营地周边的防御体系。

    与此同时,营地近处和内部的防御体系也在有条不紊的建设加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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