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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一八章 命丧
    姚兴在宫人的搀扶之下缓缓坐起身来。他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已的身体状况,除了消瘦无力之外,内腑之中的憋闷感消失了,仿佛身体被注入了无穷的生命力,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若不是看到自已暗沉消瘦如鸡爪一般的手,他几乎怀疑自已是在做梦。

    

    但转过头来,看到跪在床前的众人,看到床头的那个瓷瓶的时候,他的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上一次醒来的时候,他便打算服用此药。但是他不甘心自已就这么死去,总想着能有奇迹。就这么一犹豫,便又昏迷了过去,也不知昏迷了多久。

    

    “你们给朕服用了……回魂丹了么?”姚兴开口问道,声音像是从地狱之中传来,缥缈而寒冷。

    

    “父皇,儿臣不孝,求父皇原谅儿臣,降罪给儿臣。”姚泓流着泪抬头看着姚兴,低声说道。

    

    “陛下,此事不怪太子,是臣做的。陛下要怪便怪臣。臣愿意追随陛下而去,但我大秦必须要请陛下拨乱反正,否则社稷将亡。臣这么做,也是希望陛下能够醒来,交代重要之事。”姚绪叩首道。

    

    “陛下,这是臣等的主意,也不是晋王一人所为。陛下要降罪,臣等尽皆认罪。”姚崇等所有人都纷纷道。

    

    姚兴叹了口气,沉默半晌摆手道:“都起来吧。你们没有做错,朕知道你们的意图。朕昏迷不醒,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你们这么做,也是为了我大秦社稷着想。”

    

    众人磕头道谢,纷纷起身肃立。

    

    “说说吧,如今是怎样的情形?李徽的兵马打到何处了?长安城中现在的状况如何?你们打算怎么做?晋王,你来说。”姚兴缓缓道。

    

    姚绪上前拱手道:“陛下要不要歇息歇息再谈?”

    

    姚兴苦笑道:“朕随时会死,你们喂朕还魂丹难道是要朕醒来浪费时间的么?”

    

    姚绪忙道:“臣等不敢。臣这便禀报。昨日送来的战报,东府军兵分三路,一路已经攻到了蓝田山北一带;一路攻克了新丰。一路攻克了蒲阪。”

    

    姚兴皱眉叹息,轻声道:“果然是回天无力了啊,他们离长安不远了。蒲阪也丢了?兵马撤回长安了是么?”

    

    姚绪忙道:“陛下。如此情形之下,守长安才是最佳的抉择。拖住李徽的兵马,熬到冬天,他们便会撑不住了。蒲阪孤悬在外,以三万多兵马守御意义不大。故而是臣和大司马商议之后决定将各地兵马收缩长安城防御。蒲阪便弃了。”

    

    姚兴静静的看着姚绪,低声道:“当年拓跋珪攻我大秦,叔王在蒲阪守了半年,硬是令他们退兵,粉碎了魏国的进攻。那可是你的丰功伟绩。如今,你便将蒲阪拱手相让了,你不觉得惋惜么?”

    

    姚绪沉声道:“陛下,我何尝不想守住蒲阪,可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的局面已经不允许我们那么做了。关中已经沦丧过半,我大秦今非昔比了。”

    

    姚兴愣了愣,没有说话,眼神中满是绝望和悔恨。是啊,大秦已经沦丧过半的国土了,还计较一个蒲阪作甚?想当年,自已即位之时,大秦何等强盛,一度将陇西陇右乃至铁弗部全部收复。当年击败苻登,何等的意气风发。自已以为自已将是一代圣君,将会创下丰功伟业。可如今,自已就要死了,大秦社稷也岌岌可危了。这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噩梦。

    

    “也罢。你做的没错。眼下只能固守长安这一策了。想必这也是所有人的一致想法吧。”姚兴道。

    

    “倒也不是,三殿下他便竭力反对,为此闹的不可开交。朝堂上闹的很不愉快。”姚绪道。

    

    姚兴皱眉道:“三殿下?你说的是姚弼?”

    

    “正是。姚弼以太子身份下令,要求各地兵马死守城池死战不退。为此,我大秦兵马在过去十多日里死伤两万余。蒲阪的兵马退回来之后,他还要治领军将领的罪。他说,赫连勃勃正在重新集结兵马出兵,在此之前,必须给赫连勃勃的充足的准备时间。陛下,姚弼还没有吸取教训,拿我大秦兵马为赫连勃勃当挡箭牌和炮灰。实在是令人愤慨。”姚绪沉声道。

    

    姚兴怒道:“他怎么敢?和赫连勃勃的联合已经被证明是个失败的计划。他怎还抱着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此刻难道不该死守长安,让东府军去和赫连勃勃去交手消耗么?东府军必要肃清长安周边才会攻城,赫连勃勃占着我长安以西诸郡,东府军必会先攻他们。这个道理,难道他不懂?”

    

    姚绪道:“三殿下以太子身份发号施令,打压我等。我等也没有什么办法。皇兄在昏迷之中,我等无可奈何。陛下有所不知,此番北地郡之败,三殿下公开宣传室陛下之责,说是陛下允许之下才有了联合的计划。陛下昏迷这些时日,他从不来探望陛下,却败坏陛下的德望。陛下,这件事也该解决了。”

    

    姚兴表情愤怒,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来。宫人连忙上前扶住。姚兴闭目思索了片刻,沉声道:“这件事,朕确实有责任。”

    

    “陛下,你怎还为他开脱。”姚绪道。

    

    姚兴摇头道:“不是为他开脱,老三是怎样的人,朕岂能不清楚。当初他提出联合赫连勃勃的计划,后来又要朕立他为太子作为人质,朕其实知道他的目的。只不过,联合赫连勃勃确实是当时破局的手段,朕知道他耍手段,但朕为了大秦的存亡只能答应他。如今局面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也是朕不想看到的。他没有被赫连勃勃作为人质,那便更说明他是在欺骗朕,利用朕。朕还没糊涂到看不出这一点。朕甚至怀疑,他和赫连勃勃有私下的协议。”

    

    姚绪叫道:“陛下既然知道这一点,为何还不废了他太子之位?”

    

    姚兴苦笑道:“之前不能,因为和赫连勃勃的协议还在。现如今赫连勃勃战败,联合出兵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倒是可以这么做了。你们用回魂丹唤醒朕,不就是为了这件事么?”

    

    姚绪道:“陛下圣明。此事必须解决了,否则陛下一去,姚弼即位,长安都难保。这些天,他的作为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不将我大秦断送,他是不肯罢休了。昨日他还派人去见赫连勃勃,他还对赫连勃勃心存幻想。”

    

    姚兴点头道:“也是时候要解决了。不过朕的心思你们是知道的,朕不希望我姚氏宗族内部手足相残。你派人召他前来,朕临死前跟他说清楚。”

    

    姚绪等人闻言连忙纷纷道:“不可啊陛下,万万不可。他若得知我等让陛下醒来之事,必会采取行动。我等此番是秘密前来,决不可让姚弼知道此事。”

    

    姚兴皱眉道:“朕的话他敢不听?你们这又是何意?朕跟他说清楚,废了他的太子之位,让姚泓即位便是。他之前答应过朕的,要是朕认为他这个太子不成,便可以废了。”

    

    众人闻听此言,心中尽皆叹息。陛下这一生英明睿智,偏偏太过仁善。这种事上怎有余地。陛下不希望兄弟相残,但这种事上根本避免不了。眼下的局面更是如此,姚弼和姚泓之间恐怕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否则将是一团乱局。

    

    “陛下,听臣一言。我等今日便是要请陛下下旨,不但要传位于姚泓,更要为他扫清障碍。姚弼姚绍他们若不死,朝局难安。当此社稷危殆之时,必须要解决内部的纷争,才能众志一心守卫京城。否则,长安难保啊。”姚绪叫道。

    

    姚兴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要朕下旨杀了姚弼?”

    

    姚绪道:“陛下仁善,天下皆知。但此刻不是仁善的时候,陛下,万万三思啊。”

    

    姚兴怒道:“住口,朕怎么能杀自已的儿子?朕绝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废去他太子之位便可,何必杀他?再怎么样,他也是朕的儿子。”

    

    姚绪叫道:“陛下,可姚弼没拿陛下当父亲,没拿姚泓当兄长,更没拿大秦的社稷当回事啊。留着他,必生祸端,陛下难道要置大秦社稷不顾么?”

    

    姚兴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指着姚绪叫道:“晋王,你好大的胆子,你怎敢叫朕做这样的事情,断然不可,断然不可。朕不能背负这样的骂名,朕绝不做这等事。当年……当年先帝做的那些事,朕发誓要弥补,朕这么多年践行此誓,对百姓好,对朝臣大族好,对宗室反倒要残忍么?除非有了叛国谋反之罪,朕绝不能滥杀。你们休想逼迫朕。朕还没死,虽然你们希望朕死,但朕此刻还活着。”

    

    姚绪等人慌忙跪地。姚泓叫道:“父皇息怒,父皇息怒,晋王并非是有意激怒父皇,父皇也是为了我大秦社稷着想。”

    

    姚绪叫道:“太子殿下,这种时候,不用你说这些话。你是我大秦的希望,我倒是宁愿被陛下责罚,但今日之事必须要办。”

    

    姚泓诺诺无言,不知该如何是好。

    

    姚兴怒道:“姚绪,你这是要逼宫么?”

    

    姚绪道:“陛下,臣等岂敢。但为了大秦社稷,还望陛下三思,还望陛下成全。”

    

    姚兴啐道:“成全,便是要朕背负杀子杀弟的骂名么?”

    

    一旁的姚崇终于忍不住了,跨前一步大声道:“那也比我大秦丢了江山社稷要好。先帝当年打下了江山,尽管世人对他多有污言,但先帝一生,建立基业,乃一代雄主。先帝打下的基业交到了陛下手上,我等兄弟也都认为顺理成章。陛下之能,远在我们兄弟众人之上,我们也相信大秦能在皇兄手中更进一步。然而,现在的大秦如何?大秦快亡了。皇兄泉下有何颜面见先帝?如今叔王和我们为了能够固守长安,稳定朝廷局势,请皇兄下旨作为。皇兄却推三阻四不肯,看来当年父皇将皇位传给你是当真错了。”

    

    姚兴面色冷厉,厉声斥道:“姚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慎言。”

    

    姚崇抗声道:“臣弟说错了么?你都要死了,还要那些虚名作甚?真是妇人之仁。你倒是成全了你的美名,但大秦的江山社稷可就完了。剩下这个烂摊子,你指望谁人来料理。我等不过请你提大殿下清除障碍,为了能够齐心御敌,你推三阻四,无非沽名钓誉。今日,皇兄必须要做出决断,否则臣弟只能逼着陛下下决定了。”

    

    姚兴闻言情绪难抑,大口喘息起来。宫人连忙扶着他坐下,姚绪也忙出言制止姚崇。

    

    “陛下自有决断,大司马不可口不择言。”

    

    姚崇冷哼一声,黑着脸退下。

    

    姚兴喘息半晌,抬头看着面前众人,哑声道:“尔等也是这么想的么?认为朕是沽名钓誉?认为朕葬送了大秦江山?”

    

    众臣无声,只低着头肃立。

    

    姚兴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朕可真是个失败的皇帝啊。朕不喜杀戮,向着改变这天下乱局,让百姓过好日子。想着开创太平盛景。结果却成今日的局面,朕确实愧对先皇。朕要死了,那般临死之前做一回狠心的父亲吧。骂名朕也不在乎了。朕的时间不多了,拟旨吧。”

    

    姚兴站起身来,慢慢的在床前走动了几步,沉声道:“旨意,朕继先帝之位十六载,内外大事不敢擅专,凡事皆谨慎三思而为之。唯望不负先帝所托,不亏天下万民。立志让天下得饱暖,为大秦得安宁强盛。然朕无德,未得天佑。今强贼东来,大秦危殆。朕又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朕思量之后,决定立嫡长子姚泓为太子。姚泓熟读诗书,人品端贵。朕死之后,由他即位大秦社稷,朕可安心。望群臣尽心辅佐,百姓顺服。此旨!”

    

    姚泓跪地磕头,流泪不止。口中道:“父皇,儿臣不孝。父皇经天纬地之才,可天不假年。设若上天垂怜,儿臣愿以儿臣之命换的父皇续命。儿臣无能,儿臣不孝啊。”

    

    姚兴看着他道:“泓儿,这样的话便不必说了。朕早属意于你,朕只是希望能够将大秦治理的更好一些再交到你手上,可惜朕没能完成,留给你这样的局面。希望你不要怪朕。你只需集思广益,谋得良策便可。有众臣辅佐,必能渡过难关。朕相信我大秦不是那么容易便被灭的。只是朕一时没能找到解决的办法,老天也不给朕时间罢了。但朕相信你定能做到。”

    

    姚泓流泪道:“儿臣遵旨。”

    

    姚兴点点头,沉吟片刻,继续口述旨意。

    

    “太子姚弼,行事乖张鲁莽,前有谋篡之心,后有欺瞒勾连夏国以谋太子之位之实。面对危局,不思保全社稷,反损大秦根基。朝堂之上跋扈骄横,无德无行。近来更有养兵谋篡之事,诋毁君父之行。如此行径,实难宽恕。今废其太子之位,赐自尽,以告天下。姚弼一党,尽数擒拿法办。此旨。”

    

    姚绪姚崇等人面露喜色,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姚兴口述了旨意,由重新核对了一遍内容,这才接过国玺,颤巍巍的在两份诏书上盖上玺印。

    

    “泓儿,诸卿,朕遂了你们的意了。你们退下去办吧。记住,切勿牵连甚广。我大秦受不得更大的风波了,小范围快速解决此事便可。朕累了,朕想好好的睡一觉。如果明日一早朕还活着,朕会亲自上殿再次宣布此事。若朕明日死了,尔等便辅佐姚泓登基吧。去吧。”姚兴回身坐在床上,在宫人的侍奉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姚泓道:“父皇,儿臣留下来陪你。”

    

    姚兴摆摆手,闭目道:“让朕静一静,不必留下了。”

    

    姚泓还待再说,姚绪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太子,此刻当去办大事了。事不宜迟,若此事提前暴露,则生大乱。”

    

    姚泓这才磕头,随着众人离开寝殿。

    

    寝殿恢复了安静,姚兴闭着眼靠在床头,寝殿中的烛火明暗跳跃着,将姚兴的脸上投上帐幔摆动的光影。殿外秋雨淅沥落下,更有黄叶在风雨之中飘落。就像是姚兴的生命,已经走到了飘零的时候。

    

    姚兴能感觉到体内生命力正在流失。之前身体里的力量正在快速的消逝。回魂丹的药效已经快到了,姚兴知道自已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了。

    

    他的脑海中闪回着一生经历的往事。无论是当年局势错综复杂之时的临危受命,还是后来的励精图治开疆拓土,他自认自已即位以来的所为问心无愧。但事情为何会突然走到了眼前这一步,大秦的江山怎么就突然岌岌可危了,这是他不能理解之事。

    

    坐拥关中之地,那是最好的地方,是龙兴之地。为何会局势崩坏到如此地步,这是他完全不能接受之事,也是他至今耿耿于怀的地方。

    

    “是他,是李徽。就是他。这个怪物。他到底是什么人?怎地便能如此肆意。慕容垂拓跋珪都败在他之手,他还长驱直入攻入关中,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姚兴猛然坐起,指着上方大声吼叫。

    

    宫人吓得连忙赶来查看,却发现姚兴又躺下了。

    

    “父皇,儿臣要来见你了。见了儿臣,你不会怪儿臣吧。儿臣问心无愧,你怪儿臣也没办法。儿臣已经尽力而为了。只可惜,这天下出了个怪物,儿臣没有办法。天不佑我大秦啊,父皇。这或许是父皇你当年做的那些事的报应吧。世人都说我大秦得国不正,父皇你当年窃取了苻坚的江山,又做了许多让人非议的事情,这或许便是老天在惩罚我大秦吧。无论如何,父皇,请你不要怪我。儿臣……尽力了。”

    

    风雨笼罩着未央宫,秋风扫尽落叶,天地一片凄冷。未央宫寝殿内,姚秦雄主姚兴便在这风雨之夜长眠。

    

    不得不说,姚兴其实是一位贤明之主,他在位期间,关中获得了十余年的发展,百姓也得安宁。他也在尽力当一个好的君主。只可惜,在北方这个养蛊的蛊盆里,蛊虫互相吞噬倾轧,凶横撕咬不停,根本没有让他休养生息的足够的时间,自然也无法让他完成抱负。更倒霉的是,这天下有另一方势力的雄起,挟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来,拥有着超出这个世界的智慧和力量的存在,开始碾压他的对手。姚兴便是碾压下的牺牲品。这是姚兴的悲哀,或许也是他无法改变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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