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姚兴驾崩之后不久,长安东城清明门内的明光宫外,大批的甲兵正冒雨冲过长街,踩着泥泞的街市冲来,将明光宫团团包围。
明光宫原本是祈仙之所,自汉以来,这里便作为求仙祈福之用,是专用的宗教场所。但后来,这里因为环境雅致清净,又被用为皇家避暑之地。某位皇帝选天下美人两千充入此处,则明光宫又成为了皇家逸乐之所。
话说求仙祈福的神圣宗教之地演变成骄奢淫逸之所,这件事还真是挺抽象的。但皇权所有者,倒也不会考虑其中是否合理的问题,他们只会随心所欲。
太子姚弼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便住在明光宫中。本来身为太子,当住在未央宫内,但太子姚弼不喜未央宫,因为那里有他那位好父皇住着,让他不喜。况且,姚弼需要自已的空间,在成为太子的那一天,姚弼便在准备最终即位为帝之事。只是大秦兵权大多掌控在姚绪姚崇等人手中,姚弼为了谋事必须要有个安全和独立之所。故而他执意搬入明光宫中居住,便于和姚绍等人商议大事,密会同党。
姚弼昨夜喝了些酒,又找了几个美人做了一些睡前运动,所以睡得很沉。毕竟秋雨霏霏的夜晚,最适合搂着美人儿饮酒作乐然后呼呼大睡。
当宫人慌慌张张的前来禀报说明光宫被甲兵团团围困的时候,姚弼本就酸软的身体被惊吓的差点下不了床。
“怎么回事?谁的兵马?”姚弼慌乱的穿戴着衣衫问道。
“回禀太子殿下,好像是大殿下和晋王他们。说是要来传旨。现在正在宫门外等着。莫统领带着护卫将他们堵在了宫门外。等着太子殿下示下,是否放他们进来。”宫人回禀道。
姚弼心里咯噔一下,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不久后,姚弼登上了明光宫正南宫门门楼之上。向下望去,护城桥外侧的广场上黑压压站着不明数量的兵马。
昏暗的风灯照耀之下,雨水淅淅沥沥的在光线中落下,像是无数个白色的飞蛾在空中掠过。姚弼透过这秋雨夜的雨幕,看到了站在桥头的几人的身影。虽然光线黯淡,但还是可以看清楚他们是谁,那正是姚泓姚绪姚崇等人。
“好大的胆子,你们怎敢半夜带兵来我明光宫围困,有什么事需要你们引兵来此?没有本太子的同意,私调兵马是重罪,姚泓,你这是要造反么?”姚弼朝着城楼下厉声喝道。
“呵呵呵,造反?姚弼,我是父皇派来传旨给你的。你的护卫挡住了我们,对我们剑拔弩张。我倒要问你一句,你是要拒接旨意么?”姚泓大声道。
姚弼一愣,旋即大笑道:“传旨?父皇病重昏迷不醒,传的什么旨?怕是你们假传旨意吧。”
姚泓冷笑道:“父皇今晚已经醒来,并且在王叔和叔祖以及诸位大臣的见证之下拟定了圣旨。并命我前来向你传旨。还不出来跪领旨意?”
姚弼一惊,旋即呵呵笑道:“不可能。太医说,父皇醒不来。你休想诓我。就算父皇醒来,怎会不召我入宫?我乃太子,他拟定旨意我怎会不在场?”
姚绪上前厉声道:“姚弼,我等亲眼见证,陛下此刻尚在寝殿,命我等陪同太子前来传旨。此事由不得你不信。你若不出来接旨,我们便在此宣读旨意。你不接也得接。”
姚弼大声道:“晋王,我才是太子,你这是僭越。”
姚绪大笑道:“你是太子?你不过是耍了阴谋诡计罢了。陛下已废了你太子之位,你已经不是太子了。听旨吧。”
姚绪转头对姚泓沉声道:“太子宣旨吧,不必和他多啰嗦,以免夜长梦多。”
姚泓点头,上前一步取出圣旨宣读道:“姚弼听旨,朕察大秦太子姚弼,行事乖张鲁莽,前有谋篡之心,后有欺瞒勾连夏国以谋太子之位之实。面对危局,不思保全社稷,反损大秦根基。朝堂之上跋扈骄横,无德无行。近来更有养兵谋篡之事,诋毁君父之言。如此行径,实难宽恕。今废其太子之位,赐自尽,以告天下。姚弼一党,尽数擒拿法办。此旨。”
姚泓的声音洪亮,穿透雨夜直上城楼。姚弼听得真切,面色煞白后退数步。
“赐自尽!呵呵,还真是赶尽杀绝啊。这个老东西,难道真的想要自已的命?是了,他从未将自已当成儿子,他心里只有姚泓他们。他还真是做得出来。这条老狗,苟延残喘多日不死,早知道我便亲手杀了他。”姚弼咬牙切齿的喃喃道。
城下姚绪高声道:“姚弼,听清楚了么?速速出来领旨,若敢抗旨,立杀无赦。城头上的兵马也听好了。姚弼太子之位已废,尔等不必再维护于他。此刻起,明光宫护卫军放下武器投降,既往不咎。若是敢反抗者,以同党论处。”
姚弼大声喝骂道:“这是假圣旨,你们不过是矫诏杀我,欲篡夺大秦社稷罢了。休想得逞。”
姚绪大声冷笑,挥手喝道:“攻进去!”
随着这一声令下,数千甲兵齐声呐喊,开始向着宫门进攻。
姚弼大声喝道:“所有人听着,本太子乃陛下亲立,姚泓姚绪等人矫诏谋反。今日守护于我,便是从龙之功,必将重重有赏。你们放心,很快便有兵马来援,清除乱党。”
城头太子护卫兵马齐声应诺,开始迎战。一时间宫门左近弓箭飞舞呐喊连天。
此番姚泓姚绪等人率领前来明光宫的兵马并不算多,只是几人的护卫甲兵,不过三千多人。那是因为为了怕节外生枝,所以才立刻带了护卫甲兵前来。当然姚绪也已经传令城中自已的亲信将领率军接应,并且清肃城姚弼的势力,进攻这明光宫也无需太多人,那是因为姚弼在明光宫的护卫兵马不过千人而已。三千甲兵足可应付。
只不过行动有些仓促,面对明光宫外围的护城河倒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从宫门的护城桥上发起进攻。平素这明光宫的护城桥以拒马拦阻,宫门两侧的巨大箭楼加以掌控。宫门紧闭的情况下,从此处进攻颇为不易。但今日秋雨霏霏,天气寒冷,晚间护卫兵马懒散,并没有用拒马封堵桥头。毕竟拒马笨重潮湿,天天搬来搬去的很累人。这导致了桥头畅通无阻。
进攻方很快冲过了桥头,向着宫门冲去。但他们遭到了城楼上和两侧箭楼上弓箭手的猛烈打击。密集的箭雨射杀了上百名进攻的兵马,但终究因为没有拒马阻拦之故无法阻止进攻方逼近宫门前。
冒着上方和两侧的密集弓箭,进攻方军中的力士抱着粗大的原木开始撞击宫门。明光宫的宫门虽然很坚固,实心硬木为里,外边是青铜包裹,加了横档内撑。但是在巨大原木的撞击之下,还是轰隆轰隆的作响。在原木的撞击下,这样的宫门其实坚持不了太久。
尽管城头上的守军不断的向下放箭射击,但城下兵马的反击同样犀利。进攻方的兵马多,弓箭手向着城头城楼放箭压制,造成了防守方的许多伤亡。而且因为事出突然,明光宫的护卫压根没有准备太多的宫墙上的防御物资。有限的滚木礌石丢下之后,再无后续。
轰隆轰隆的撞击声让姚弼心中发毛,他知道宫门被撞开的后果。除了让护卫向宫门口拼命放箭之外,他命人立刻第二次发出求救的焰火弹信号。
之前,姚弼和姚绍两人谋划掌控长安的军队,他们确实拉拢了一些领军的将领。在长安城中的掌控的兵马也有近一万五千人。不久前姚弼已经发出了一次信号,姚绍见到信号之后应该会很快领军前来,因为他们掌控的兵马就驻扎在霸城门附近的长乐宫以东的军营。距离此处并不远。
焰火弹的光芒湮灭在雨夜的天空之中,姚弼希望能够很快看到姚绍率军而来的情景。但是他失望了。看向霸城门方向,黑乎乎的毫无动静,只有零星的灯火闪烁。很显然姚绍没有出兵,否则街口不可能没有任何的动静。哪怕是火把的晃动也有迹可循。
姚弼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霸城门的东军营正在经历一场兵变。姚绍确实看到了信号,也准备拉着东营的一万多兵马前来救援。但他还没有出营地,便发现东军营外密密麻麻全是兵马,将军营堵了个水泄不通。
姚绍下令兵马猛冲,结果被黑暗中铺天盖地的弓箭射了回来。不久后他们终于明白了状况,东军营的兵马被近四万长安守军全部包围,街道出口全部封锁。那正是姚绪手下的将领受命而为。
有人宣读了圣旨,便是废立太子,姚泓上位的粮道圣旨。并要求军营之中的领军将领即刻诛杀姚绍弃暗投明既往不咎。只给了他们半炷香的时间考虑,否则四万兵马攻入军营之中,所有人都会被杀死。在这种情形之下,原本就是被利益拉拢的东军营将领中的一部分倒戈。他们开始攻击姚绍及其几名死党率领的几千兵马。
就在明光宫宫门被巨木撞的开裂,明光宫即将洞开之时,姚绍被身边倒戈的将领背后捅了一刀,死在了混乱之中。东军营的兵马也全部投降。姚弼最后的依仗在很短的时间里便化为泡影。
轰隆!巨大的宫门轰然碎裂倒塌,明光宫宫门大开。刹那间,无数的甲士冲进宫中,火把照亮了雨夜,呐喊声响彻古老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在宫门破碎之前,姚弼便仓皇从城楼逃了下来,逃往明光宫深处的黑暗。明光宫并非只有南边一道宫门,所以姚弼打算从其他宫门口逃出去,尽管他知道即便逃出明光宫也没有去处,但本能促使他逃跑。
数十名护卫护着他往东宫门处逃走,选择逃跑的宫门只有一次机会,他只是希望往东走可以距离东军营更近一些,或许还能得到姚绍的接应。但是,东宫门已经被封锁了,虽然宫门紧闭,但是外边火把晃动,箭支不断射进来的情形告诉姚弼一个现实,姚泓等人不但在进攻南门,还在进攻其他各处的宫门。
姚弼不得不仓皇离开,但此刻赶往西宫门已经来不及了,况且去了也没用。随着宫门告破,大量甲兵涌入明光宫之中,火把四处闪耀,到处都是敌人。姚弼不敢进入任何一座宫殿和房舍,因为那是这敌人的优先搜查之处。他选择往宫殿北边的僻静之处逃跑,最终躲在了一片花木丛中。他的想法是,若能躲避今晚的搜捕,或许可以乘乱逃跑。
明光宫中的大搜捕开始了,姚弼躲在花木之中紧张的发抖。深秋的雨冰冷刺骨,他的身上已经全部湿透,冻得浑身冰凉。不多时他便支撑不住了。此刻已经是凌晨,正是秋寒最深之时,姚弼知道,若再不换身干衣服,自已便会被活活冻死。
他冒险带着逃散的只剩下几个的护卫悄悄潜入了距离最近的道观之中,在静室找到了道士的衣物穿上,然后利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的掩护往南宫门处走。他几乎便要成功了,因为他已经抵达了宫门左近,已经能看得到洞开的黑洞洞的宫门了。就在此刻,一队甲士拦住了他,领头的清晰叫出了他的名字。
明光宫北部,楼圪塔中,姚弼披头散发的被摔在地面上。他抬起头来,看到的是姚绪姚崇姚泓等人冷冽的面容。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大秦太子,你们这是谋逆。”姚弼喘息着吼叫道。
姚绪冷笑道:“太子?要不要将圣旨再向你宣读一下。你已经被废了。这太子之位本就不是你的,处心积虑的得到了又如何?陛下还不是说废了你便废了你。”
姚弼叫道:“他凭什么这么对我?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
姚泓冷声道:“你见不到父皇了,见了也没有用,父皇两个时辰前已经驾崩了。况且他已经传位于我了,你已经出局了。”
姚弼瞪着姚泓吼叫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继承皇位?你除了附庸风雅吟风弄月还会什么?你就是个废物。父皇眼瞎了,偏偏看重你这个废物。老废物自已无能,让大秦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偏偏不但无能还眼盲心瞎。姚泓,你以为你能得意几时?东府军就要打过来了,哈哈哈,唐王李徽就要来要你们的命了,那是个活阎王,你就算得了皇位又如何?屁股坐不热便要沦为阶下囚了。哈哈哈哈,到时候看你如何得意。”
姚弼咬牙切齿的一边大笑一边咒骂,脸上肌肉纠结,神情狰狞可怖,像是发了疯一般。
姚泓怒骂道:“住口,混账东西。你难道希望看着我大秦覆灭么?胆敢辱骂父皇,父皇为大秦殚精竭虑,一生辛劳,你却在此诋毁他。”
“呵呵呵,姚泓,你少在这里道貌岸然的教训我。你又何曾对那个老东西尊敬?你又是如何报答他的?喝酒吟诗睡女人么?你在你的温柔乡里倒是如鱼得水,但今日大秦风雨飘摇,你以为你能撑起这个担子?所有人兄弟都能撑起来这幅重担,偏偏你不能。你自已不知道自已有几斤几两么?你以为父皇对你多信任,他这是要你当亡国之君呢,叫你背负万世骂名呢,哈哈哈,蠢货,你还以为你赢了。”姚弼极尽所能的挖苦嘲笑着。
姚泓面色铁青,厉声喝道:“住口,将死之人,还敢信口胡言。我承认我或许没有能力,但我有叔祖叔王他们的辅佐,我有父皇的临终遗诏,我还有百姓的民心。我大秦不会亡,你希望大秦亡了,那你做梦也别想。”
姚弼狂笑起来,指着姚绪姚崇道:“辅佐?笑死人了。你指望这两个蠢货助你?当初要不是陇西王,刘裕早就破了长安了。他们两个有什么用?被打的落花流水,还不是靠陇西王回来收拾残局。如今陇西王死了,这两个是连刘裕都无法战胜的废物,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能辅佐你。辅佐你成为阶下之囚么?哈哈哈哈。”
一旁的姚绪姚崇大怒。姚崇上前来一脚踢在姚弼的胸口,姚弼惨叫一声向后摔倒,口中喷了一口血出来。但他一边呻吟一边狂笑。
“哈哈哈,废物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杀了我,有种杀了我。”
姚崇怒而拔刀,姚绪却摆手制止了他。
“大司马不必动怒,陛下有旨,赐死他留个全尸。你杀了他,岂不是违背了陛下的遗愿,被人非议。来人上酒。”
一名甲士捧着托盘进来,托盘上面摆着一壶酒和一杯慢慢的发着绿光的酒。
“姚弼,陛下有旨,赐你一死,留你全尸。感谢陛下的恩典吧,喝了他。大秦其后如何,跟你没有任何干系了。你是大秦的罪人,这一点将载入青史,遗臭万年。喝吧,莫要恼了。”姚绪冷声道。
甲士将酒送到了姚弼的嘴边,姚弼盯着那杯酒,颤抖着伸手端起酒杯。猛然间,他将酒杯丢了出去,酒杯砸在墙壁上粉碎,酒水洒了一地。那壶酒也被掀翻掉落,摔得粉碎,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我不喝,我不喝。凭什么?那老狗凭什么要杀我?老狗自已死了,我还不想陪葬。老狗,这老狗。”姚弼叫骂道。
姚绪冷笑,沉声道:“帮帮他。”
两名甲士上前抓住姚弼,控制住了他。但毒酒已经没了。姚崇从一名甲士背上取下一柄弓箭,走到姚弼面前,用弓弦缠住了姚弼的颈部。
“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姚弼挣扎扭动着,姚崇冷笑着绞动弓弦,弓弦在姚弼的颈部收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深深的嵌入他的脖子里。姚弼扭动身体剧烈的挣扎,但不久后双目突出满脸紫涨舌头深处,眼睛鼻子都流出血来,终于一动不动了。
姚崇松开弓弦,伸手摸了摸姚弼的脉搏,沉声道:“他死了。”
姚绪点头,躬身向姚泓道:“太子殿下……不……陛下,可以走了。该上朝了,宣布陛下的遗诏以及陛下也要登基了。”
姚泓点点头,看了一眼姚弼的尸体,举步离开楼圪塔。姚绪姚崇也跟在他身后,走入凌晨的寒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