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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五五章 墓园
    在万众期待之中,李徽亲手揭开第一副对联。

    上联曰:鼎新革故,山河归大统。

    下联曰:偃武修文,日月焕重光。

    这对联的意思很明显,写联之人乃是借对联赞颂关中易主长安收复之事。虽浅显易懂,却浅而不薄。李徽料想必是个才学之士。

    果然,写对联之人上台之后,乃是个相貌清秀有些气度之人,名叫王睿。一问之下,方知此人是原姚秦朝中一名六品小官。不过早已赋闲在家,不问世事。看不惯姚秦朝廷的作为,所以辞官不就。如今长安收复之后,得知有春联大赛,便出来凑凑热闹。

    李徽对他颇有好感,褒奖之后悄悄命人查他底细背景,倘若背景干净,这种人必是要请出来做官的。毕竟关中之地虽然收复了,但要长治久安,还需要大量的人才治理。

    第二幅对联同样没有让人失望。

    上联曰:残云随旧令,尽散九霄外。

    下联曰:膏雨应新时,普沾万物先。

    这幅对联更加的含蓄和优雅,但同样表达了改朝换代之喜。借残云旧令的消散指代姚秦政权的终结,以膏雨之润泽万物,比喻政权更替后的新生之生机勃勃。隐含民心向北之意。可谓是隽永悠长,颇有文采。

    李徽赞叹不已,这样的对联以自已的本事绝对写不出来。自已也就那点文抄公曲抄公的本事,否则在文才一道上,自已根本和这时代的才学之士没有任何的可比性。好在自已比他们的见识广博一千六七百年,否则还真是难以立足。

    随后,春联一幅幅的揭开。

    “且尽樽前新岁酒。不知门外旧时忧。”

    “市井无惊,鸡犬桑麻皆自得。闾阎有庆,衣冠笑语共清平。”

    “长安市上歌钟动。终南山中云气舒。”

    “万户莺花春色满。千岩草木笑颜开。”

    “……”

    每一幅选上来的对联都堪称精品之作,对仗工整,辞藻雅致。更难得的是应景应时,颇具匠心。每一幅对联经过讲解之后,下边的百姓都领会其意,故而掌声如雷,彩声连连。

    写出这些对联的人也身份各异,有来自士族之家,有来自前朝官吏,有的是名士,有的甚至是来自终南山的隐士。这些人还是第一次齐聚于长安城,很多人都是多年没有进城了。

    十幅对联揭晓之后,李徽做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无非是一些勉励祝福之言和对百姓的一些承诺。最后,有人提议李徽当场写一副对联为此对联大赛收官。

    李徽欣然答应,当即命人铺上纸笔,李徽提笔略一思索,一挥而就。

    联曰:九域歌钟,共颂新天新日月。万家灯火,同欢盛世好春秋。

    ……

    新年活动如火如荼的展开,长安城中新年气氛热闹。但对李徽而言,他有一些事需要考虑。

    关中大局初定,现在要做的便是稳固局势。但这件事非一日之功,需要徐徐图之,慢慢的收拢人心,于民生息,恢复气力。

    这件事需要有各得力之人在这里守着,这个人必须能够稳定关中的局面,且有能力治理好关中。自已不可能留在此处太久,算起来,大军出征已九个月了,自已也要领军回去了。

    这么长的时间没回淮阴,妻子儿女疏离太久,李徽心中甚是愧疚。虽然书信不断,但书信又怎能慰藉相思之苦。张彤云谢道韫青宁阿珠她们的来信之中虽然平淡无常,但李徽却已经觉察出她们的幽怨之意。她们知大义进退,自已心中却是不能心安理得的。

    不久前,谢道韫一封素简上寥寥数语,只说‘钵池山茶园的腊梅开了,香气满园。’。只这一句,李徽便恨不得肋插双翅赶紧回淮阴去。

    当然,需要抓紧时间回去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大晋朝廷将很快得知长安被收复,关中已经基本收复的消息。这个消息一旦传回长安之后,有人恐怕就要坐不住了。

    虽在关中,但关于大晋朝廷的消息一直都不断的送达李徽手中。谢琰在朝中,许多事他都第一时间知晓,自然也第一时间的告知李徽。东府军在关中浴血奋战的时候,刘裕可没闲着。

    如今他已经完全掌控了朝廷。李徽将京口归还之后,现如今刘裕在姑塾和京口大量驻军,建康城中的中军除了谢琰手中的部分兵马几乎全部掌握在他的手中。刘裕已经基本上掌控了大晋的军政之权,可谓是大权独揽。

    在过去的半年里,刘裕收复了京城世家大族,肃清了一些反对他的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官员,基本上都投靠了他。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被他搞定,朝中一小部分人他是动不了的。比如谢琰一派的五六名重臣。谢琰因为背靠李徽,刘裕目前还不敢对他做些什么,刘裕还没到敢于公然对李徽叫嚣的地步。他知道李徽的东府军强大,他需要忍耐,需要时间。

    在攻灭刘毅入主京城之后,刘裕便在不断的招兵买马,制造火器,扩充兵力。掌控大晋朝廷之后,大晋的财政为他所用,政策也为他左右。所有的资源都向着扩军倾斜。他知道,要和李徽叫板,必须要有绝对的实力。

    刘裕知道李徽在关中打仗,他希望的是李徽在关中受挫,损失兵马拖延时间,这样此消彼长之下,便是自已的机会。但在实力不足之前,刘裕还不想和李徽撕破脸。当然,乘机占占便宜是一定的,之前虎口夺食抢回京口便是刘裕利用目前的局势得手的一大好处。

    李徽的兵马大部分在关中,他定不希望自已和他鱼死网破。所以自已冒险一试,李徽识时务的放弃了京口。这恰恰证明,李徽也并非不可冒犯。

    但刘裕知道,李徽留守徐州的兵马也不少,东府军号称二十余万,其实真实的数量远不止这些。光是在京口对岸的临海郡,便恐有五万兵马驻守。还有广陵和彭城的兵马,加起来起码十万。

    刘裕之前在关中遭受重创,又经历了刘毅的背叛。手中兵马数量不多。半年来招兵买马打造战船积极训练,目前为止不过扩充到了十五万大军。但无论兵马的训练,战船的数量,新造火器的进度都滞后。他可不想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时候和李徽彻底撕破脸,导致功亏一篑。

    眼下,他需要全力打造兵马,特别是水军。因为将来一旦同李徽开战,水军才是自已的王牌。将来的战斗必定是围绕大江进行,谁掌控了大江的控制权,谁便可掌控局面。目前江陵寻阳姑塾等多地的造船作坊都在全力开工打造战船,他必须等到水军打造完成,火器准备万全才能动手。

    刘裕的一举一动,李徽掌握了不少。李徽知道,自已收复关中攻入长安的消息一旦传回建康,刘裕必有所行动。他必须尽快率军回到淮阴,做好应对。

    但此刻还不能立刻回去,还需要安排好关中的事情,安排好一个合适的人选留在关中驻守治理此地。关中虽然收复,但隐患颇多。大军一旦撤离,很可能会局势变化。这个留守之人必须要能镇住关中局面,并且善于理政。东府军会留三万兵马在长安,配合地方兵马,这足以应付局面。关键是内政的处置不能出纰漏,不能造成内乱。这对留守之人要求甚高。

    正月初七,李徽在苻朗的陪同下前往南山半山的王猛墓前祭拜。

    李徽和王猛虽然交情不深,但当年出使秦国之时,和王猛曾有过数面之缘,也见识了王猛的谈吐风仪。虽然苻秦当年和大晋是敌国,但这一点并不影响李徽对王猛的好感。在李徽心中,王猛是堪比谢安一样的人物。在王猛的辅佐之下,苻秦当年才能一统中原,成为北方最强的国家。

    苻秦之所以败亡,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王猛死了,没有人为苻坚把稳朝政的船舵,没有人约束住苻坚南下的野心,勒住冲向覆灭之地的缰绳。

    李徽入长安之后,其实一直希望来拜祭王猛。像这样的星光璀璨的人物,在这个时代如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自已既然有缘见过他,又岂能不来拜祭他。

    王猛的墓园颓败不堪,墓前的石人石马都已经为风雨侵袭爬满了枯藤,还有倒伏在地,不知道是被谁推倒的。偌大墓园全是荒草荆棘,铺满了地面。这几日融化的冰雪让地面变得湿漉漉的。巨大的坟头和石碑都被荒草掩盖,若不仔细看,几乎都看不出这个墓园了,还以为只是一片荒草荆棘杂树群生之地而已。

    王猛之子王永早已在北方的乱战中被杀,苻秦又覆灭多年,王猛虽名满天下,但姚氏当权,怕是也没人赶来为他祭扫墓园。这种山野之地,恐怕三两年不来人清理,便会变成眼前这种模样了。

    李徽当即命人清理墓园杂草,苻朗也亲自动。苻朗当年可是和王猛同朝为官,李徽出使之时,还是得到苻朗的引荐才能和王猛见面。

    众人忙活了半个时辰,才将墓园的杂草清理干净,将石人石马扶起来立好。王猛的墓丘和墓碑也都清洗干净了,墓碑上‘大秦丞相清河郡侯王公猛之墓’几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辉。那是当年苻坚亲自所题的字迹。

    苻朗将带来的供品摆在墓碑之前,上了香火,烧了纸钱,跪地磕头祷祝。

    “王丞相,元达今日前来拜祭于你。我大秦湮灭已十余年,这些年国祚被窃,姚苌狗贼鸠占鹊巢多年,令丞相心血尽毁。但好在元达得遇明主,我家主公已经攻克关中,取下长安,姚氏已诛灭,大仇得报。今我家主公亲自前来拜祭丞相,告慰丞相之灵。丞相可安息了。”

    李徽站在坟前行礼拜祭,口中轻声道:“景略公雄才伟略,乃不世出之才。执掌秦国之时,秦国政治清明百姓安居实力雄厚。李徽有幸同景略公见过数面,公之风仪,我一直难以忘怀。也许在景略公眼中,我只是个小小的晋使罢了,但我观景略公如高山仰止,钦佩不已。今领军前来,收复关中之地,倒也不是特地为了苻秦复仇而来,故不敢冒其功。我来,只是要为景略公这样雄伟之人扫扫墓,表达景仰之意而已。至于这关中之地,岂不闻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之理。要这天下止息纷争,便需要天下一统,结束这互相的攻伐。我愿做这样的人,我想景略公若还活着,也会同意我说的话吧。”

    李徽再拱手,上前烧了一沓书籍。王猛喜欢读书,李徽便带来一些自已阅读的印刷本的书籍烧了给他。

    苻朗在旁听着,微笑道:“主公,我没想到你对王丞相评价如此之高。今日肯来祭扫,还说对丞相高山仰止。主公何等智慧谋略之人,能够如此说话,哪怕是恭维之言,元达也感激不已了。”

    李徽摇头道:“元达,你错了。我那不是恭维话,是真正的高山仰止。你我相处这么多年,你是知道我的,我其实在政务上并无什么能力,也只是想到哪里做到哪里罢了。能有今日,恐也是运气好。不像景略公这般,文治武功无一不通。执掌秦国经年,秦国上下无不钦服。我听说,连苻坚都对他言听计从。那还不能证明么?”

    苻朗笑道:“主公,王丞相固然是天纵奇才,但主公却也是天之骄子。主公适才说,王丞相只将你视为区区晋使而已,那却是错了。记得当初王丞相见过你之后,便曾跟我说过,说他一生识人无数,却从未见过主公这等人物。他说,主公身上有一种令他感到疑惑的感受,既年轻稚嫩,却又仿佛阅历如海,就好像活了几千年,看惯了世间万物一般。他说,当初和你相谈的感受迥异于他人,说主公看着他的眼神,就好像站在云端俯视自已,带着极大的悲悯,看穿了一切的感觉一般。”

    李徽听了此言吓了一跳。若不是李徽知道这些话代表着什么意思的话,定会以为苻朗是在信口胡言,编故事给自已贴金。但苻朗说的这些话却完全契合自已穿越者的身份。

    他说自已既年轻稚嫩,又仿佛阅历如海,像是活了几千岁一般。那岂不正是自已穿越者的身份使然?自已的身体年轻,但灵魂可是来自于一千六七百年之后的后世。多了一千六七百年的阅历,可不是阅历如海么?

    至于他说自已像是站在云端俯瞰他,充满了悲悯之心。李徽自然也是承认的,毕竟自已知道王猛是什么人,见他之时,自然会想起真实历史之中王猛不久要死,而且大秦不久南攻落败覆灭,他王猛的心血全部报废的未来。虽然当时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历史是否符合真实历史,但那时自已是穿越之初没两年,定然会往真实历史的方向去想。

    面对一个结局如此的人,可能眼神中会流露出些什么。而知晓他人命运结局的眼神,可不就是俯视悲悯流露么?

    李徽不得不佩服王猛这等人的厉害之处,能够敏锐感知这些东西,果然是这个时代的顶尖人物。

    “呵呵呵。说笑了,说笑了。景略公怎会如此说。元达,你编瞎话逗我也不必编的这么离谱。还活几千人,当我是妖怪么?”李徽打着哈哈将此事带过。

    苻朗忙道:“主公,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确实是这么说的,我可对天发誓。”

    李徽笑着摆手道:“好了好了,信你还不成么?已是午时了吧,肚子也饿了。不如我们就借景略公宝地吃些东西。对了,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苻朗点头道:“也好。”

    当下两人在王猛坟丘之前的一棵梨树下坐下。王猛喜欢梨花,墓园内外种植了许多梨树。此刻这些梨树虽然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是枝丫横斜之间已然隐隐有新绿透出。

    亲卫摆上小几蒲团,李徽和苻朗对面而坐。带来的酒菜摆上之后,苻朗斟了三杯酒,一杯淋在王猛的墓碑上,李徽和苻朗将其余两杯洒于地上,算是先敬了王猛一杯酒。

    来时走的山路,又在墓园清理杂草,此刻确实已经饥肠辘辘了。两人也不客套,又吃又喝,很快半壶酒下肚,几盘菜也吃了个七七八八。

    苻朗放下筷子,对李徽道:“主公适才说有事跟我说,但不知是何事?”

    李徽擦了擦嘴,点头道:“确有一桩要事要和你商议。元达,你当知道我在物色留守长安管理关中的人选吧。”

    苻朗点头道:“自然知道。主公可是有人选了?是周大都督还是李大将军?”

    李徽摇头道:“都不是。元达,我想让你留在这里,治理关中,守备长安。你意下如何?”

    苻朗闻言一愣,面色煞白。连连摆手道:“主公,万万不可。我绝非最佳人选,也没有这个才能。还望主公另选他人。周大都督便可以,周大都督沉稳有度,且善领军作战在,有他坐镇,关中必能安定。要不然,李大将军也可。李大将军忠心耿耿,战功赫赫,又是主公族弟,聪慧有谋,必能胜任。”

    李徽看着苻朗,沉声道:“周兄坐镇青州,兼顾冀州,责任重大。他留下来,青州冀州怎么办?李荣年轻,军事上或可独当一面,但政务治理上并无太多经验。治理数郡尚可,但治理关中这刚刚收复动荡之地,恐他力有不逮。况且,班师之后,不久便会有战事。刘裕那厮必有动作,大战不远。我需要李荣领军作战,岂能让他留在这里?”

    苻朗皱眉道:“他们不成的话,那便再物色其他人。要不然让德康前来。或者是让墨林来也可。”

    李徽凝视苻朗的眼睛,沉声道:“元达兄,德康墨林善于政务,但不善军事。这关中之地的复杂性你难道不知?这甚至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其他的问题。元达,你到底在怕什么?”

    苻朗看着李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神情甚为窘迫,完全不像是平素那般淡定自若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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