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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那么一帮人
    日记:

    

    2001年12月21日……星期五……晴

    

    周梅一大早通知我勤工俭学的申请通过了,从下周一早上开始负责12栋34楼的日常打扫,另外明天早上在大食堂还有个临时活儿。这意味着我将开始有收入了。莫非我开始转运了?!这事与程执有关吗?他有没有跟她打招呼?毕竟他和周梅是同班同学。我是太久没见程执,一丝丝可能与他攀扯上关联的事就开始臆想,想瞎了心吧?!应该就是正常流程的正常审批吧,毕竟周梅看起来是个正直、朴实的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铺开信纸给朋友们回信也下笔如飞,格外流畅。东霞、艺婷、奚萍、陶然……一封封回函速成,除了讲讲自己近况,提前祝他们圣诞快乐、元旦快乐,也把这个好消息尽快分享给了他们。

    

    袁婧觉得班级事务太多,力不从心,提出卸任。于昂作为班长,不得不担负起班委改选的组织工作。班委改选会议议程很简单,开会时间还没有通知大家开会、组织人员到位的时间长。班主任王老师和严冬灵均未出席。说是班委改选,由于其他在任班委既无卸任意向,也无接任竞争者,便只换了团支书,其他人员均无变动。团支书因无人竞选,于昂提议沿用第一次班委推选时大家推荐的人作为候选人。由于有班长、支书男女搭配更便于工作这条不成文的规定,除了已经卸任的袁婧,我当初推荐的贾巧成了唯一候选人。贾巧任团支书,大家全票通过,她本人也不反对,便半推半就地任职了。会后,她找到我说很感谢我曾提名推荐她。她当我是自己人,对我又格外亲近了几分。

    

    这事就是这么奇妙而诡异。当班委这种在隔壁班恨不得打破脑袋争抢的事,在我们班却要“求爷爷告奶奶”地求人当。我们班这帮人看起来没几个“官迷”,几乎全员佛系,对组织集体活动全然不上心,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贾巧之前没当上支书,还有几分失落,现在这“大饼”却咣叽落在了她头上。大家会选贾巧并非多喜欢她、多认可她的工作能力,而是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大家都看得出她嘴上虽不说,心里其实想当支书。对这个己所不欲的事,何不成人之美?我只是没想到女生们都这么不想当支书,这么有共识“全票”投了贾巧。当然,贾巧也没想到她如此受大家“看重”。

    

    严冬灵打电话给支书说美院近期有个不错的画展,对提高审美能力、审美意识、开拓视野很有帮助,建议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看看。新上任的支书贾巧兴冲冲地把严冬灵的口信通知各寝室。出于对严冬灵的敬重和喜爱,女生们对她的意见还是很看重的,只因这消息由贾巧通知,大家听后,莫名生出些不上心的散漫反应来。只有我当面答应她会去看画展。

    

    下午素描课,王老师简单展示了一些写生作品后就下课了。他让我们去校园里找自己的“梦中情树”画一副写生,下周交。大家背着画夹从主楼画室出来,沿着下山坡道观察路旁的树,常绿的,落叶的,树枝丫丫叉叉交织在一起,要把这些复杂的关系画明白,有些令人头大。有人想找枯死的、枝干简单的树来画,有人喊着没灵感,打算去图书馆找自己的“缪斯”,有些人陆陆续续就走散了。

    

    我随着大部队往前走,脑子里空空如也,对身边的贾巧说:“要不我们去看那个画展吧?”

    

    “好呀好呀,”贾巧欣然点头,对我支持她的工作投桃报李:“严冬灵对那个画展挺推荐的,去看看说不定就有灵感了!”

    

    “可是我不知道美院在哪儿,怎么坐车去……”我说出自己的顾虑。

    

    “没事,我知道,我带你去。”贾巧笑着允诺。

    

    不知谁说要去校外滑冰,这提议很快斩获众多拥趸。史弘文走来用省城方言对贾巧说:“我们去街道口的‘秦朝’滑冰,你们要不要一起?”

    

    “好呀好呀,”贾巧欣然答应,回头用普通话对我说:“你要不也一起去滑冰吧?”

    

    “不是要去看画展吗?”我还没反应过来刚说好的计划怎么就变了。

    

    “这个时间坐公交到美院,就快下班关门了,看不了多久。滑冰场能开到晚上。”贾巧解释:“画展过两天也开着,这周末我不回家,明后天我陪你一起去看也行的。”

    

    “我不怎么会滑冰……”我还在犹豫:“带着画夹也不方便,回宿舍再出来时间可能有点晚……”

    

    史弘文说:“画夹给我,去的人画夹我都给你们放到画室去,你们先往外走,我骑车去追你们也不耽误时间。”

    

    “去吧去吧,大家都去,人多热闹才好玩!”

    

    “你来了几个月都没出去玩过吧,不能老待在学校,也要出去看看。社交也是种学习……”

    

    “滑冰很简单的,一学就会了,待会我带着你滑……”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贾巧和陆子陵跟着帮腔。我终究不经劝,想玩的心痒痒的,遂跟着大部队男男女女十几号人一起出了校门。

    

    坐车来到街道口,跟着本地人穿街过巷走到个商场楼上。他们口中的“秦朝”是个连锁游乐场所,除了室内旱冰场,还有网吧和游戏厅。旱冰场没有窗户,场地比县城冰场大、人也多。有中年人,但年轻人居多,大部分看起来是周身冒着“学生气”的学生,氛围与县城冰场截然不同。县城冰场常客以染发、抽烟、纹身、秀肌肉的小混混模样的人居多。场内主要配置省城和县城差不多:餐饮小吃区、换鞋区、滑冰区,音箱、灯球、木地板、四周有扶手,省城冰场小吃区种类选择丰富些,像个小超市。

    

    城里的同学们捻熟地交钱、领鞋、换鞋,上场开滑。陈静曼跟在城里同学后面摸索着换上旱冰鞋,坐在换鞋区不敢站起来。我和王秀英则卡在了交钱第一步。这里租鞋的费用比县城里贵了三倍不止,这个消费水平让我有些肉疼。要融入同学,不显得离群,这种社交支出也许是必须的吧,好在我即将有勤工俭学的收入了。我犹豫再三还是掏出了钱。而王秀英掏遍了身上的口袋,租鞋押金还差十块。一起来的同学早已进了内场,她羞怯地把目光投向了唯一可能的借钱对象——我。

    

    我和王秀英拎着租来的旱冰鞋到换鞋区时,陈静曼已经被于昂带着在场里慢慢绕圈了。好在乐为教过我滑冰,但长久不练,我那生疏的三脚猫水平仅能磕磕绊绊走到靠墙的扶手处。在场内打圈的同学经过王秀英,把她也带到了扶手旁。我俩在墙边战战兢兢地跟扶手死磕,没移动多远就大汗淋漓。其他同学从我们身边风驰电掣般掠过时,总会顺便带着我们滑两圈。

    

    贾巧自己滑还行,带着我就变成了旋转的不定时“摔雷”,有种随时会和别人相撞或摔飞出去的不可控感。陆子陵带人就稳妥很多。他以相对慢而恒定的速度带我在场边“溜达”,有高速人群经过时,他会提早预判往更边上的位置靠。大部分时候,他只给我点初速度和言语鼓励,让我自己摸索滑行的平衡和规律,在感觉快要失衡摔跤时,他那紧紧握着我的有力的手又总是能把我拽回来。跟着他滑,能安心地享受怡人微风。史弘文滑得已不能用好坏来评价。他是技术流,在场内倒滑、旋转、各式转身炫技,玩花活,和原来那个特立独行的小学语文老师很像。史弘文在你身边会用正牵手滑、倒牵手滑、推着滑各种方式引导,带动。若同为高手,与他一起滑分分钟享受到速度与激情,但对于我这种怕摔且无法自保的新手而言,那绝对是惊心动魄、吓死人不偿命的体验。

    

    史弘文领头拖着金笑笑,后面跟着苏瑶、魏博雅、于昂、姜辛来开始玩接龙,不一会接了一堆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队头负重越来越大,队尾摆甩得越来越厉害,某时某刻链条中的薄弱环节脱钩,“巨龙”便一哄而散。不一会,又拉出新队伍来。

    

    震耳欲聋的音乐,绚烂的光斑,尖叫声,欢笑声,从耳边掠过的呼呼风声,会滑的带着不会滑的,男生牵着女生,一张张笑脸,一个个快到模糊的身影……我似乎也被这青春活力所感染,沉溺于这无拘无束、毫无隔阂的轻松快乐中,不做他想。

    

    2001年12月23日……星期日……晴

    

    昨天按周梅通知的时间到大食堂,才知道那个“活儿”是帮食堂工作人员备菜。来帮忙的除了我和我们班的吴军,还有林学、茶学班的三个男生。食堂工作人员把我们带到要择的菜堆前,示范了处理方法后就离开了。芹菜叶子用木棍打掉,茄子揪头扭,一掰掉一半,大白菜叶子不拆开洗,整棵直接横、竖、斜三个方向开切,瞬间碎成渣……我从没见过做大锅饭,这种与家里完全不同的择菜方式新奇又好玩。

    

    我好像知道经常从食堂饭菜里吃出大青虫、硌牙的石子或钢丝球丝的原因了。成堆的体量,机械、固化的处理方式,干着干着,我们手里的菜不知不觉异化成了可随意处置的任意物品,独独失去了它作为食物应具备的卫生属性。人在机械、固化的流水线环境里,是否也会不知不觉异化成剥离人性的任意物品呢?

    

    四个男生省内省外、天南地北的都有,但无一例外,全来自农村。吴军是家中老大,他一般不开口,可一旦说起话来,又有些絮叨地止不住。另外三个男生则比他外向许多,爱抖机灵,比完年龄比年级,比完年级比力气,相互总要想法子比出个老大,占点口头便宜。

    

    男生们干活嘴里闲不住,相互逗咳嗽,边干边闹,欢乐的氛围让堆成小山的菜很快见底。我们把处理完的菜放到大如澡盆的不锈钢盆中,层层叠叠堆放在小拖车上,拖到后厨处理间。我像看西洋景一样看食堂师傅把一大盆拳头大小的肉块倒入一个倒扣的不锈钢方斗里,袋的米倒入食堂用来装饭的不锈钢矩形大方车中,用高压水枪对着车里一阵翻腾,时不时还用大铁锹像拌水泥似的拌和、翻搅两下。乳白色的水从车底的排水口排出。待水流得差不多了,师傅便牵来根粗粗的黑色高压蒸汽管接在排水口的位置,并给车盖上盖子。原来饭是这么蒸熟的。我又收获了点冷知识。

    

    第四十二天。与程执没见的日子快要长过在一起的时间了。

    

    昨天,我把给他的圣诞贺卡和中国结投进了他们班的邮箱。至今,没有电话没有回信。他的态度我早该清楚了。理性些分析,如果和他在一起我不开心,那分开对我来说应该是件好事。可这么不明不白地冷淡、失联,我怎么有种莫名的委屈和被抛弃的感觉呢?许久不见,我开始忘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时间越久,我越反思,越觉得是我的问题。如果他要“寻开心”的道理没错,那错的不就是我吗?这是我的错觉吗?

    

    背着画夹,在狮子山上独自漫步,寻找我的“梦中情树”,路边一株孤植老乌桕映入眼帘。暗灰深裂的主干似久经风霜的老人枯槁无力的手,却努力向上,曲折遒劲地伸向天空。延展的树冠如撑开的圆润伞盖,即使已落叶,毛细小枝仍显出优美的骨相轮廓。沧桑挣扎的主干承托出舒张柔弱的细枝,对比强烈。枝条交错生长,粗细逐级递减,数量逐层递增,重复中富有变化的韵律美在轻风拂动中摇曳生姿。

    

    这路周五时我和同学们一起走过,当时怎么没发现这树?是纷乱繁杂让我们错过了,孤独和宁静让我们相遇?我的目光顺着枝干,一寸寸丈量、抚摸、玩味。它的美和它述说的故事一点点被记录在画上。我从未如此仔细观察过一棵树,也从未如此细致走心地感知身边熟悉的事物。我突然有些惋惜。这十几年我专注于考试,在封闭的状态里用惯常的思维想当然,不知错过了多少感知真实世界的机会,错过了多少身边的美好。

    

    是时候该擦亮眼睛见众生,见天地,见自己了。

    

    2001年12月25日……星期二……晴

    

    我已开始勤工俭学的工作。

    

    昨天早上早起,我与江云萍一同出门,一同朝12栋走时,我才知道我俩打扫的区域距离很近。我感慨是什么缘分这么巧把我俩分在了一起。江云萍说是她跟周梅申请调换的,这样我们每天上下工能有个伴儿。到12栋,江云萍带我到3楼,告诉我负责范围的起止位置、放工具的地方、要达到的标准和最合适的打扫时段。原来这里是她之前干活的地方,现在她换到了楼下。江云萍嘱咐我打扫动作要快,等大家起床了,干活就不方便了。我万分感谢她给予我的提点和照顾,甚至猜测我获得这份工作可能也与她有关。干完活儿,我要请她吃早饭,她却笑着说:“幺妹儿,我们一个宿舍的,不用这么客气。申请是你自己写的,活也要你自己干,我没做什么。”

    

    今天是圣诞节,紧接着是元旦。双节期间,舞会、游园会,大学里相关活动挺多。一大早,我和江云萍一边哈着白气,一边小跑着往12栋去,老远就看见楼前地上有块黑褐色被火灼烧过的心形痕迹。想必有人借着昨晚平安夜,在这里向楼上的女生表白。蜡烛、鲜花、气球、礼物、旁人的尖叫和起哄,大学里的表白无外乎这些。若是两情相悦还好,若女生无意,那该是怎样的尴尬、难以收场?场面越大,落差越大,越尴尬。我暗自想着,不觉发现自己竟是个如此扫兴又浪漫过敏的人。唉!这里是江云萍负责的区域,我有些替她发愁,这被火烧过的印迹可不是那么好清理的。江云萍却一边笑着羡慕又有爱情发生,一边催我赶紧上楼打扫,婉拒了我给她帮忙的打算。

    

    班委们把班团活动和圣诞、元旦活动合而为一了。下午课后在校门口的心怡酒家开party聚餐。为了让独自离家上学的我们有归属感,感受到集体的温暖,班委们安排用班费给每人买了礼物、用心写上小卡片,在聚餐时送给大家,还以男生的名义给每个女生送了一支鲜花。

    

    吃喝玩乐总能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几轮火锅、啤酒洗礼之后,还有游戏、KTV唱歌和舞会环节。姜辛来、王治严主动上台献舞,他俩毫无包袱,夸张搞怪的表情和不协调的肢体自带喜感,博得众人大笑不止。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沉稳持重的王治严还有如此放得开的一面。陆子陵喝高了,双颊酡红,一反平日内敛之常态,拍着我的肩膀絮叨个没完。史弘文、成杰和金笑笑轮流执掌话筒,都是当之无愧的麦霸……我们班的男生女生们就这样随着性子斗酒,追的追,逃的逃,勾肩搭背地说笑,玩的玩,闹的闹,俨然成了亲如一家的兄弟姐妹,谁和谁都毫无隔阂,这种亲近也无关男女。

    

    说来也怪,这帮人让他们当班干部主持大局、组织集体工作,一个二个都推辞,但要说一起玩或找他们帮忙,反而都挺积极、热心。与他们私下相处,大多性格随和,没什么刺头。几次班团活动、几个月的时间,这帮人已亲近得像共处了三年的高中同学一样。是高考的压力延缓了友情的发生,还是大学自由的氛围促进了关系的递进?又或者纯纯因为这帮人没心机,才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简单化了呢?

    

    我喜散不喜聚,皆因聚时越欢乐,散后越显冷清。活动时间卡在宵禁前结束,骑车的骑车,奔走的奔走。往宿舍赶的途中,王秀英和贾巧仍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刚游戏的一些细节。我却莫名感到几分做鸟兽散的仓皇。

    

    程执至今未给我只言片语。与之相比,同学间松弛的欢乐与温暖更显珍贵。去他的折磨人的所谓爱情吧,还是朋友间的友情靠得住些。可友情也是有条件、有时效的吧,就像无论刚刚我们多么欢乐,现在仍如鸟兽般散去一样。不过受这帮人影响,我似乎越来越懒惰于思考那些过于长远、过于深奥的问题。短暂的快乐也是快乐。

    

    艺婷、莫凌波和施莱特他们元旦就要来了。我和那帮老朋友们将在省城相聚,新一轮的快乐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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