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
2002年1月1日……星期二……晴
新的一年,该跟自己说元旦快乐了。快乐吗?也许吧,也许有了更多的快乐和自由。
按“李华二号”的话说“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一切都过去了!”
我与“李华二号”的相识,有点奇妙,又有些诡异。我甚至不得不相信玄学真实存在。这要从昨天中午去教育超市楼下的“慕泽园”吃饭说起。
慕泽园是个私人老板开在校内的“半地下”小餐厅。这“半地下”纯粹指餐厅位置在半地下室,不是说它不正规。与其他几大学校食堂卖大锅家常炒菜不同,慕泽园主要供应中西合璧的“伪西餐”或改良套餐,就餐环境也更雅致,人均消费当然也更高。这里是魏博雅常光顾的地方,我通常是不去的。可昨天中午,我跟乐为通话商量艺婷他们来玩的事,误了饭点,大食堂、二食堂都没剩什么菜了。一向不讲究吃食的我途径慕泽园时,忽然生出进去看看又何妨的念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半地下室。
这里布置比校食堂讲究。实木餐桌上放着图案别致的餐垫,一桌配四个靠背餐椅,两两对坐。仿红砖文化墙上点缀着各式装饰画和小盆绿植,点菜和取餐区墙上挂着色彩艳丽的菜品照片。毫无意外,饭菜价格也高得能直接劝退我。这天,我在“毅然转身离开”和“犹豫再三,点份最便宜的炒饭”之间意外地选了后者。
端着铁板炒饭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嫩黄的甜玉米、翠绿的青豆和一颗颗裹满蛋液、泛出润泽光亮的饭粒在黑色铁板上滋滋作响,看一眼便令人垂涎。半透明的洋葱与高热的铁板发生美拉德反应,失去它自身辛辣的同时产生诱人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即便如此,我却没有太多进食的欲望,坐在桌边,朝着门外那块白得发亮的地面出神。在昏暗的半地下室,门口那块反射正午阳光的地面几乎是个最耀眼的存在。
和乐为聊了许久也不清楚艺婷他们来了到底怎么安排。他们坐客车来,晚发车、堵车或任何其他随机因素都会影响他们抵达的具体时间。因着他们来,大约在省城的同学都要出来聚聚。可不是所有人都有呼机,什么时候约在哪里碰头、中途怎么联系、怎么住、去哪儿玩,都成了问题。没一个问题有定论。程执一直没跟我联系,这大过节的,我要给他打电话送节日祝福吗?还是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什么都不做?校内元旦的活动那么多,我要参加吗?有心情参加吗?……在放空出神的时候,各种事情和念头在脑子里冒出又消失,我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在放空、休息。
唉!一声叹息,我向平时一样习惯性叹出胸腔里那口气,收回思绪。不知何时,在我望向地面白光的视线上出现了一个人。那是个穿黑色棉夹克的男生,坐在与我同张餐桌的斜对角,头发支棱着,像鸡窝一样凌乱,却丝毫遮掩不住他清秀的脸。他正盯着面前滋啦乱响的铁板炒饭出神。不知是感受到了我的注视,还是我的叹息声打扰到了他,男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默默低头继续盯着炒饭,饭勺拿起又放下。就这样,我们各有所思、有气无力地同桌吃着同样的炒饭,再无视线交集,更无语言交流。这顿饭我吃了许久,离开慕泽园时,男生还没吃完。
我在路边的公共电话亭给施莱特打传呼机,刚挂上电话,回身便看见鸡窝头男生等在电话亭旁。我告诉他我要等电话,请他另找电话。鸡窝头男生认出了我,没说话,去了不远处的另一个公共电话亭。我去开水房打热水,又碰到了鸡窝头男生,他往票盒里丢了张五毛的开水票,正在票堆里自行找零。这次遇见,他像熟人打招呼一样冲我点头笑了笑。我也客气地回以同礼。短时间内如此频繁地偶遇,让我想起了中学时经常偶遇、一路同行又不说话的李华。这个鸡窝头男生堪称“李华二号”。
从下午到晚上,我给施莱特打了好几个传呼,他都没回,给艺婷家打电话也没人接,就连乐为也去参加跨年活动了,联系不上。我心中烦乱,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瞎逛,遇到史弘文和陆子陵。
史弘文说:“学科部在二食堂门口办了个猜灯谜的游园会,街舞社和女自委在三食堂共同组织了跨年联谊,有节目表演。晚点大食堂有跨年舞会,这是几个比较大的活动,其他社还有零星小活动……”
“你真厉害,把学校的活动安排都摸得透透的啦!”我有口无心地奉承他,心里却并不关心有哪些活动。
史弘文对我的恭维很受用,得意地笑着说:“收集玩的消息,我还是有些资源的。好不容易上大学了,当然要赶本把好玩的、没玩过的都玩个遍啦!更何况因为这些活动,学校今晚特意取消了宵禁,不好好玩岂不辜负了学校的一番美意?!”
“你们现在打算去哪儿?”我随口问道。
“先去猜灯谜,”陆子陵温和地笑着说:“你要是没别的安排,就跟我们一起吧!”
我随他俩一起往二食堂走,老远看见夏天办画展的紫藤廊架下围了不少人。走近看清廊架下横向拉着几层塑料绳,绳上用透明胶贴着许多写着灯谜的小纸条。我从小爱玩益智类游戏,脑筋急转弯和老灯谜知道不少,对灯谜惯用的拆字合字法、会意别解法也很熟悉。穿梭于灯谜飘飘的廊下,我仿佛到了熟悉的自留地,看着随处皆可采撷的“瓜果”,兴奋得两眼放光,拳脚大展。我猜出灯谜,信心十足地撕下几张好纸条,“李华二号”的脸出现在了塑料绳后。这次他专注于解谜,没注意到我。
我拿着纸条去兑小礼品,在礼品摊前看见魏博雅,才意识到这是她们部门组织的活动。这时史弘文拿着灯谜纸条来找魏博雅。他猜错了,魏博雅收回灯谜要再贴回去,史弘文搬出同班同学的情谊,让魏博雅透露正确答案。魏博雅正义凛然地拒绝。礼品是张小书签,我把刚兑的书签递给史弘文,他不接,继续动用三寸不烂之舌游说魏博雅。魏博雅被史弘文提出的交换条件逗笑得前仰后合。她终究受不了缠磨,说出谜底的同时撕了那张灯谜字条以作废。
这晚,江云萍也在三食堂给部里的活动帮忙。我们进门时,三食堂里已挤进不少人,场中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个圈,我个子矮,隐约看见圈里几个男生在跳街舞。音乐声,尖叫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气氛很是热烈。一个男生从圈里挤出来,搭着史弘文肩一起出了食堂。不一会儿,史弘文回来对我们说他们部长要去大食堂教跳舞,要他带人去捧场。他叫我们先去,他再去多叫些人,随后就到。“抢人大战”一触即发。我和陆子陵都感受到了各部门同时办活动的竞争压力,无奈地摇头苦笑。
来到大食堂,一桌四凳的连体桌已整齐地码放在了大厅两头,中间空出极宽敞的大厅,屋顶灯球奋力旋转着制造气氛。我在县城舞场里见过中年男女搭肩搂腰在一起跳慢三慢四,以为大学舞会和那一样。但大食堂里放着欢快的迪斯科舞曲,零星几个社牛在场中投入地扭动腰肢,大部分人在相对靠边的位置站着聊天。我和陆子陵则在码餐桌的边边区域找了几个相邻的空凳子拘谨地坐下,远远看着场中跳舞的人。大食堂比三食堂大了许多,加上人不多,灯球转得越努力,音乐声越大越欢快,越显冷清,与三食堂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若有人喊上一声甚至能听到回音。场中的牛人跳累了,也停下来,与站在旁边的人聊天。
不知过了几曲,接连进来好几拨人,许多人一看就是情侣,大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史弘文带着曲白、金笑笑、于昂和几个林学茶学班的男生也进来了,他在餐桌堆旁找到我和陆子陵说:“你们怎么坐在这儿啊?!来,跳起来!”
“我不会跳……就坐这儿给你们捧个场好了……”我还有些害羞,陆子陵也腼腆地笑着。
“哎呀,没事儿!谁会跳啊,我也不会,跟着蹦跶就好了。反正是玩呗,来来来!”史弘文伸手就要来拉人。
我赶紧往后躲,边躲边说:“你们先跳,我们坐这儿看看,学一会再说……”史弘文忙着招呼其他人,转身融入人群。我冲陆子陵吐了下舌头,感慨逃过一劫。
“Left,Left,Right,Right,Goturaroud,Go,Go,Go……”有节奏的乐曲响起,话筒里传出一个浑厚的男声:“这个兔子舞很简单啊,不会的同学可以跟着学一下,主要是腿部动作的循环。左,左,右,右,往前蹦一下,后退,再往前一二三……”简单示范后,音乐声渐大,越来越多的人步入舞池跟着节奏跳跃。很快,史弘文想起了我和陆子陵,又来邀我们共舞。我看这动作比早操还简单,没什么肢体接触,便卸下防备,跟着跳了起来。
夜渐渐深,其他活动逐渐结束,越来越多人进入大食堂,气氛越来越热烈。兔子舞也慢慢被玩出了新花样,从对着跳、牵手跳,慢慢变成了集体大接龙。认识的,不认识的,后面的人双手搭在前面人肩膀上,随节奏统一蹦跳,像一条难以分清头尾的巨大贪吃蛇,在大食堂腹地盘卷、缠绕,断开了也能迅速在新的肩膀后接上。在众多交错而过的脸庞中,我又看见了“李华二号”。这次我甚至一点都不觉得巧合。这时在学校、又不在宿舍的人,想必都到大食堂来了吧,遇见应该是大概率事件。可在离程执宿舍这么近的地方,我却没见到程执,这大概率事件也没发生在我和他之间。
运动释放多巴胺。这大冬天的,几曲兔子舞跳罢,后背呼呼冒汗。笑,闹,狂欢之后身体处于超放电状态。那个浑厚的男声再次响起:“大家可以在借接下来这首轻慢的舞曲休息一下,也可以找好你的舞伴,跳一曲优雅的华尔兹。此曲之后,我们将迎来新的一年,新年倒数结束,请拥抱你身边的人!”他还未说完,大厅里已尖叫声四起,有人大声问:“是可以拥抱任何人吗?”有人哄笑,有人点头称是。浑厚男声故意用严肃的语调反问:“兄弟,你想干什么?”一阵笑,等大家笑完,他接着调侃:“干就好了,别说出来……”又是一阵尖叫和爆笑。
音乐声起,趁着换场间隙,我悄悄从大食堂退了出来。外面夜风清冷,一下让我清醒了许多,仿佛刚刚那些欢乐不真实地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它并不属于我。我不想不明不白地与任何人拥抱。我想清楚地知道因何获得、为何失去。我在大食堂外听里面的人齐声“五、四、三、二、一”倒数,看大厅短暂地熄灯复明,尖叫、欢呼、大喊“新年快乐”。那些热闹于我始终隔着层朦胧的薄纱。舞会结束,人们各自散去。就像圣诞聚餐那天一样,短暂的欢乐之后是长久的平淡,欢乐越热烈,越显平淡之乏味。我又回到一个看客的位置,感受属于自己的那份孤独。
内心经过一天的纠结与撕扯,我终究还是没忍住,给程执打了电话。站在大食堂旁红砖楼4栋楼下的电话亭,望着他宿舍的窗口,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声。每一声“嘟”都如同在天秤的两端反复敲击,等吗?挂了吧!还是再等会……直到电话接起的那一瞬,这反复横跳的念头才被固定。
“喂?哪位?”
“找一下程执。”
“我就是。”
“哦……”我没想到面对的时刻来得这么快,倒吸一口气说:“是我……祝你元旦快乐啊……”
“嗯,也祝你元旦快乐!”程执没怎么犹豫地说:“你在外面,不在宿舍吗?”
“你怎么知道?”我疑心他们宿舍最近装了带来电显示的电话。
“我刚给你宿舍打电话,她们说你不在。”听到这个答案,我心头一暖,他终究还是会想到我。
“你是一个人,还是和别人一起?”程执语气温和:“早点回宿舍,这么晚在外面不安全。”
我突然觉得他的这种关心虚伪而别扭。如果真关心我,为什么一个多月都躲着我,不跟我联系?如果不想跟我在一起,又为什么不跟我明说?我赌气地试探:“我安不安全,现在跟你还有关系吗?”电话那头一阵沉默,似乎被我说中了什么。我接着任性加码:“我不想回宿舍。有些事……我想知道答案。”
“你别闹了,行不行?!”程执开始有些烦躁,语气严肃地说:“听话,快点回去!早点回宿舍!”
“……”他觉得我只是在瞎闹?我听出他不想解决问题,只打算含混糊弄过去。我不想谈什么回宿舍的话题,浮动的心又渐渐沉了下去,无奈地挂上电话。
子夜的校园静悄悄的,只剩皎洁的白月光照亮。越黑的暗影处越显得月光白亮,清晰地勾勒出树冠的轮廓。我穿过电话亭旁的小树林,想就近找个台阶坐坐,把我与程执之间的事想想清楚。如果他宿舍电话有来电显示,他也能在附近找到我。
“又是你?!”小树林旁长长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个人,我走近时,那人与我同时发出了这句感慨。是的,是“李华二号”,那个鸡窝头男生。
我走过“李华二号”,在离他两米多远的地方,吹了吹台阶上的灰,坐下,望着前方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足球场、看台出神。我在想程执会不会来找我;如果找,有没有缘分能找到我;找到我,他会说什么,我该怎么做;如果他没找或找不到我,我是否该就此死心……而“李华二号”,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必他也有自己的烦心事吧。我们就这么坐着,各有所思。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树林的阴影里走出,越走越近,是程执。他围着我送给他的那条灰白格毛织围巾,双手插兜,在“李华二号”前面色凝重地站了好一会,然后冷冷地说:“同学,请你离开!我们有话要说。”
“李华二号”依言默默起身离开。空气凝固,令人窒息,我们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不远处,树干斜倚的老香樟树叶在风中瑟瑟发抖,树下依旧跃动着点点光斑。他曾在那儿抱着我聊伍和德与孟瑾的八卦。前方操场旁的看台,是他教我看星星、与我分享电热杯泡面的地方。而那次由打羽毛球引发的争执,就发生在这长长的水泥台阶……
“这么晚不回宿舍,你想干什么?”程执看着我,语气严厉地教训。
没想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我气不打一处来,抬头注视着他直言回怼:“我想知道答案!”
程执别过头望向操场,深吸一口气说:“我哥是你同学口中提到的那个小混混。我和我哥一样,也是个小混混。我没有能力,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不可能像你爸那样,什么事都能看清局势,给你指引方向。而且……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忘了我吧!”
没想到他为了与我了断关系,竟如此信口胡说。他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但我却看清了他想与我了断的决心。我死死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过我们毕竟好过一场,我也长你几岁,我有些忠告给你。”程执回头看着我,又恢复一贯谦和的样子说:“你很固执。固执有时是坚持,有时是顽固。过于顽固,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不是好事。为人处世有时还是该灵活些。有些事不必一直打破砂锅问到底。你有‘恋父情结’,这个值得你好好反思。‘男朋友’毕竟不是‘你爸’。即使我不是你男朋友了,我也仍然建议你不要把男朋友往老爸的标准上靠。另外,我真心希望你对自己好一点……”
分手的时候一定要相互泼脏水吗?没想到连“恋父情结”都被他搬出来了,不知道再说下去他会说出什么来。我爸对我妈来说,的确是个好丈夫。遇到事情,我也的确习惯性会征询我爸的意见,但我很清楚我不想找像我爸一样的男朋友。我不恋父,这一点不用问心理医生我也知道。
不过至少有一点程执说得对——有些事不必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不想分手时撕得难看,也许就此打住,才能给各自保留体面。我说:“那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这问题似乎给了程执一个特赦,他马上笑着答道:“能啊!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这话听起来是那么熟悉,又那么残忍。我曾对陶然不是说过类似的话吗?“朋友”真是个冠冕堂皇的好掩饰、好身份!
“你坐一会还是早点回宿舍吧,我先走了?”程执试探性地问我。我点点头,他如释重负地转身离开,再次把我独自留在了这长长的水泥台阶上。
出神地望着前方的操场,空落落的跑道、足球场、看台,我心里也空落落的。我想要答案,他给了我答案,为什么我还是觉得郁闷、失落呢?是因为答案不真实,还是因为答案不是我想要的?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吗?我想要什么?
被分手了,不应该伤心、难过、痛哭流涕吗?我哭不出来,只觉胸中郁结。我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被人如此嫌弃、弃之如敝履?也许,我真的不爱程执,至少没有想象中那么爱他……各种思绪在脑中集结成几股势力,怒气、怨气、愤懑、不甘,相互纠缠、撕扯、扭打,寻找出口。我却不能拿任何东西撒气。东西摔坏了要花钱再买,找同学朋友诉苦除了让人看笑话,解决不了问题。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我只能坐在台阶上靠折磨自己慢慢消解情绪。冬夜风冷,跳舞时流的汗浸湿了秋衣,冰凉地贴在后背,一阵风过,我不自觉地哆嗦,从口袋里掏出卫生纸擦了擦鼻头的清鼻涕,裹紧袖口磨破的旧棉袄,胳膊抱着腿蜷缩起来。
“他很关心你!”鸡窝头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绕路回来,坐在他之前坐的位置上,有所感慨地说:“作为男生,我能感觉出他吃醋了。他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没想到“李华二号”会主动开口谈论程执,我有些意外。对我来说,“李华二号”是个略熟悉的陌生人。陌生人知道我的事,看了笑话,终会消失于茫茫人海,不会对我的生活产生影响。所以,陌生人反而是倾诉心事的一个好选择。我卸下防备说:“我知道。他还戴着我送他的围巾……唉!无论真假,现在都不重要了……”
“李华二号”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说:“嗯,现在是新的一年了。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一切都过去了!”
我觉察出他不只是在安慰我,也是在对自己说,便问:“你又是为什么不回去睡觉呢?”
“幸福的人是一样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李华二号”目光越过操场和房舍,无力而缥缈地望向远方。
“李华二号”是工程机制班的,来自广西一个贫困县小县城,妈妈在他三四岁时就去世了。他爸领回个女人当他后妈,又很快生下了一双儿女。他爸、后妈和两个弟妹一家四口亲热地生活在一起,把他当外人,不待见他。他常跟混混们玩在一处,到处打架闹事、找小孩“擂肥”。高二那年,后妈说他成绩不好,撺掇他爸让他去工地帮工给弟妹攒学费。他气不过,不想挣钱给后妈的儿女花,叫几个混混“兄弟”跟后妈好好“谈了谈”,才得以继续念书。之前落下的功课太多,第一年,他没考上,复读一年才考到我们学校。近来,家里断了他生活费,四处联系、打听才得知他爸在工地事故中伤了腿。
听来他的经历和王晶晶有几分相似。区别是作为女生,王晶晶想上学更难,苦苦博弈争取来的一次考学机会,没把握好就不再有第二次。相较而言,我是那么幸运,我遭遇的痛苦又变得微不足道起来。果然,安慰人最奏效的是听他人更悲惨的事。
“你恨你后妈吗?”我问。
“你恨他吗?”“李华二号”反问。我知道他指的是程执,扪心自问,无论我如何郁结、如何埋怨,对程执似乎还真生不出恨意。我什么都没说,过了会儿,“李华二号”叹了口气说:“要不是她撺掇我爸,逼着我去帮工,我也不会从那时开始努力学习,考到上千公里外的这里来。上大学是逃离那里最光明正大的路,逃离打架斗殴,逃离一堆烂事,逃离他们……无所谓恨不恨。”
“那你现在怎么办?有什么打算?”我接着问,在大学要赚够生活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能怎么办?先找人借钱,再想办法赚钱还钱啊。总会有办法的。我既然出来了,总有一天要靠自己,早一天晚一天的事而已。”他说得轻巧,我却能看出他心里并没底。
远处天边泛白,天光渐渐放亮。无论有底没底,无论开心还是伤心,太阳照旧东升西落,日子还得一天天过。我看看表,计算着慢悠悠走去12栋,打扫完卫生再等食堂开门,时间很充裕,便向“李华二号”道别,起身离开。自始至终,我没问他名字,他也很有默契地没问我。这样,我们就始终是陌生人,不必背负熟人的负担。
我悠闲地吃了顿“早”早餐,到开水房外拎着放了一晚、水已不热的开水瓶回宿舍。肖伟前一天就去男朋友那儿了,不在宿舍。魏博雅还在睡,开门声吵醒了她。
“才回来啊?江云萍已经去干活了。”魏博雅躺在床上,扭头看是我,转头接着睡。
“哦,我干完了。路上没遇到她,估计走岔了。”我边答边拎着开水瓶去卫生间洗漱。
“晚上没回来,去哪儿了?”魏博雅打着哈欠关心。
“哦,没去哪儿,和程执分手了,后来遇到个人,坐在操场旁聊天聊了一晚上。”我平淡得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与我无关的事。
“哦……谁啊?聊天聊了一晚上?!”魏博雅仿佛抓住了这句话的“题眼”,语气中自带八卦侦查功能,睡意都少了几分。
“机制班的,我也不认识,只是昨天凑巧偶遇了几次。”我尽量简单概括。
“缘分啊!一天多次偶遇。这可能又是一个故事的开始哦!”魏博雅半梦半醒地说完又睡了过去。真羡慕她是个相信童话的人,随机的偶遇,都能憧憬出美好。可惜,我不相信童话,我也知道不会有后续故事,因为负重前行的人身上不会发生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