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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6章 雨夜刀光
    许岸沉吟片刻,道:“明日辰时三刻,让何副将来此处,我便现身。”

    那陈丰有些失望:“我回去禀报何副将,可这几天咱们就要动手了。若是有统制在此咱们更有把握。”

    许岸微微一笑:“明日何副将来了再商议!”

    陈丰无奈,躬身施了一礼,转身走了。

    江兴凝神注视陈丰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统制,我看不像有诈。”

    许岸的嘴角漾开一抹浅笑:“以防万一,就算是明日何千重来,咱们也是冒险。”

    “统制信不过何副将?”

    许岸微微摇头:“我与何副将共经历过生死,是信的过,可若是他已经被俘,明日被人带到这里,咱们冒然相见也是凶多吉少。”

    江兴一怔,想想确实也是如此。两人回到客栈,崔棱已经在院子里焦急得等待,见许岸回来,正要开口,许岸示意他禁声,指了指屋内,崔棱点点头,安排几个亲卫放哨,然后招呼众人回到屋内。

    崔棱火急火燎道:“统制,恩州也失守了。”

    恩州孤悬在外,离东平府还远,守军也没多少,听到失收的消息许岸并不觉得意外。

    “还有!”崔棱愤愤道,“开德府梁仲降蒙鞑了!”

    许岸心头一凛,孛里海已经退兵回真定平乱,严实在大名府的兵马也不是太多,这梁仲一箭不发就投降,说明河北这些豪强对忠义军东山再起已经没有信心了。

    崔棱又说了几个探听来的情报,忠义军计议官宋子贞在苏椿投降后,也跟着投降,严实辟他为大名府计议官。许岸与宋子贞交往并不多,听了只是点点头,心情败坏到了极点。

    “还有王机宜。”

    “王思退?”许岸一愣,要是崔棱不说,他都快吧王思退给忘了,忙问道:“王机宜也降了?”

    崔棱也一怔,他知道王思退与许岸交情甚笃,忙道:“王机宜没有降,在大名府兵败之后,王机宜并没有随着张士显统制退往濮州,反而北上去投奔武仙。”

    许岸眉头一皱,王思退若是北上真定,说明他对现在的忠义军失去信心,另外也许是认为自己在真定他才去的,如果在真定多留几天说不定就碰上了。

    等崔棱禀报完毕,江兴也把今日的事情说了一遍,众亲卫听说要刺杀严实,一个个都跃跃欲试。许岸见状心中稍霁,至少身边的这些亲兵军心可用。

    许岸心中笃定,环顾众人:“副总管的仇咱们不能不报,严实便是我们最大的仇人!我许岸不杀严实,今生誓不为人!明日我将赴会与何副将相见,你们随我同去!”

    众亲卫也露出坚毅的神情,崔棱道:“可严实那恶贼狡猾狠毒,万一明日是个陷阱,咱们可得想办法脱身。”

    许岸想了想,沉声道:“这样,明日我去赴约。等何副将出现,我带两个兄弟过去,你们带着连弩守在外面,若是何副将这边有埋伏,你们立刻用连弩掩护我撤离。”

    “这也太危险!”崔棱惊道,“还是末将为统制走一趟,统制领人守着外围便是。”

    “你过去何千重如何能信?不用再说,听我的号令便是!”

    崔棱悻悻答应。

    当夜,同样在大名府,严实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一只大鹏鸟。那是一只青色羽毛的鸟,有着锐利的尖喙与爪子。他展开双翼在夜空中滑翔,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林中间有一汪碧色的湖泊,湖泊四周还有大片大片稻田,晴空朗朗,美得如画一般,他觉得这是个好地方。

    他心中喜出望外,可飞入之后,忽然发现哪来的树林,哪来的湖泊,哪来的稻田?那树林其实是一根根尖头朝天的长枪,长枪带着倒钩,泛着寒光,湖泊是猩红的水皿,所谓的稻田不过是横七竖八的叠在一起的尸体,他低下头看去,一个尸体忽然睁开了双眼,他认得那张面孔,那是彭义斌的脸,只见彭义斌张口说话:

    “大帅泉台召旧部,天兵十万斩阎罗!”

    他在一阵恍惚中醒来,发现是噩梦,才长长得舒了一口气,背后一股冷汗都湿透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梦里彭义斌的面目似乎还在眼前,他只记得那眼神有不甘、悲伤,还有愤怒。他久久不愿起身,直到有下人进来禀报。

    “阿郎,孙先生来了。”下人躬身说道。

    严实缓了缓道:“让他去花厅稍侯。”

    “诺!”下人领命退下。

    严实洗漱更衣,来到西花厅,孙庆起身见礼,两人落座。

    孙庆开口禀报,他依照严实的吩咐派出使者去东平府说降王义深,可连派出两个使者都没有成功,第一个使者被王义深割了耳朵,第二个使者直接被王义深斩了,挂在东平城外示众。

    这令孙庆非常恼怒,就在前些天薛胜去了开德府成功说降了守将梁仲,而自己一下子便被比下去了。自从薛胜回到严实麾下之后,颇立功勋,渐渐成为严实的第一心腹了,而他自己说不准以后要屈居人下了。

    孙庆心中不忿,却不敢表露出来,见严实今日有些无精打采,也不敢多问,欠身禀报:“有探子说李全的使者正在东平府游说王义深,王义深可能会投向李全。咱们要不要把王义深的妻小……”

    “放了吧!”

    “什么?”孙庆以为自己听错了,王义深赞皇兵败之后逃到东平府,而他的妻子和二个儿子都留在大名府来不及接走,苏椿投降的时候把他们献给严实,严实倒是以礼相待,没有为难他们母子,只是派人去东平府游说王义深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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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实淡淡说道:“即然他不愿意投降,咱们困着他的妻小也没用,就放了吧!等孛里海都元帅带兵回来,什么东平府、济南府、青州府一并拿下便是。”

    孙庆有些茫然,心中暗忖:“东翁今日是怎么了,王义深杀了使者,居然也没有动怒,难道受那条谶语影响?”

    “大帅泉台召旧部,天兵十万斩阎罗。”这句谶语不知几时开始在大名府流传。没人知道这句谶语是从哪传出的,只是口耳相传。严实屡次派人查探,也没发现这谶语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和谁都无关,但在彭义斌掌管大名府的时候,老百姓私下里都尊称他为“大帅”。严实年轻时候是江湖上的游侠,由于他姓严,行事又颇为狠辣,江湖上便称呼他为“活阎罗”,只是后来做了官,这个称呼渐渐就没有人用了。

    此刻这谶语一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针对严实,大名府的百姓都知道他叛了彭义斌,最终彭义斌也是死在他手中。于是这谶语便越穿越广。

    果然,严实吩咐完几个指派后,问道:“我让你派人暗地里查那个谶语的来源,你查出的如何了?”

    孙庆心中有些发慌,一开始他没觉得这谶语事情很重要,这些谣言最多只能惹得民心浮动,扰扰民罢了,又能对他们有什么影响,还不如多收复几个邬堡,多捉拿几个忠义军的余孽来的实在,可见严实对此事越来越关注,他也不由暗暗吸了一口气。

    “属下正在派人查探,还没有消息。”

    “还没消息?”严实脸色一沉,语气陡然变冷,“你让人把薛胜叫回来!”

    孙庆心头一拧,只能应道:“遵命!”心中暗想,一定要把这谶语的事情查出来,可别让薛胜又一次骑到自己的头上去。

    辰时三刻,何千重摘下了帽子,把自己曝露在街边显眼之处。今日天色阴沉,但许岸还是很快就发现了他。许岸没有啃声,把身子藏在阴影中,观察着周边的人群。一刻钟,两刻钟,直到何千重有些坐立不安的时候,许岸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两人简单只交流了片刻,许岸立即向后做出手势,两个亲卫来到身边,许岸只带着江兴,吩咐另一个亲卫去通知守在外面的崔棱暗中守护。

    何千重在前面走,两人在后面跟着。路越走越偏,直到已时两刻,来到了一处寺庙门前,许岸目光一扫,见至少有六人守住寺庙外面,他二话不说跟着何千重走了进去。

    这个寺庙是大名府北禅寺,位于大名府东北,战乱结束后香火也不太鼎盛。进了寺门,当先是罗汉殿,后方是大雄宝殿,过大雄宝殿是尊佛楼,何千重将许岸两人带进佛楼。

    “来了!”佛楼中光线有些暗淡,里面影影绰绰有不少人,许岸进入后,传来两声低低的惊呼,不少人盯着他看,一个人躬身施礼后,一群人七手八脚向他施礼,有人低低得声音叫道:“见过许统制。”

    这佛楼里面很宽敞,适应了光线许岸见里面至少有二十个人,许多人面容憔悴还带着伤。这些人大多都是彭义斌的亲兵,也有其他各军的将士,不少人他都见过,有几个还叫的出名字。

    “外面还有几十个兄弟。”何千重低声道:“我原先准备这几日乘严实外出的时候组织刺杀……”

    有人搬来椅子请许岸坐下,何千重把刺杀的计划详细给许岸说了一遍。

    许岸听完沉吟片刻,皱眉说道:“何兄,副总管待我恩重如山,我也必杀严实为副总管报仇,但咱们一定要详细筹划,先定好撤退的路线,没剩下多少兄弟了,咱们不能让弟兄们白白牺牲……”

    许岸将刺杀计划中几个关键破绽说出来。策划刺杀的几个将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有人脸上露出不服气的表情。

    江兴见状在一旁说道:“你们可知道,统制用计,让武仙打败了史天泽,重夺了真定,还杀了耶律忒末和史天安。”他顿了顿,又简要得把重夺真定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众人前几日便听说武仙重夺真定,但并不知道是许岸谋划,听到江兴说许岸在阵前擒住石天禄,有人骂了声:“擒得好,弄死这个叛徒,石天禄的爹石珪也是咱们忠义军的叛徒。”又听江兴说道他们诈开城门杀了耶律忒末、史天安,众人的热情高涨起来。

    “许统制!副总管没了,咱们兄弟以后就听统制的调遣了。”何千重躬身施了一礼,其余众人又纷纷施礼,许岸将何千重扶起,说道:“严实一定要杀,但咱们先保证自己兄弟的安全,你们听我筹划便是。”

    可等了几日,许岸一直没有开始行动,何千重手下这些忠义军不由开始急躁起来。许岸感觉有些不妙,这些士卒并不是自己的直属,万一走漏风声那可糟了,他心中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也只能冒冒险。

    这日的酉时三刻,阴暗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顶噼里啪啦作响,让孙庆心头一阵烦躁。

    几日来他都提不起精神,看看墙壁上挂的铜漏,站起身来在大堂中来回踱步。今日他把人手都派出去了,依然没能查到那谶语是从何处流传出来的。想着几日来严实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心中一阵不安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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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随从快步走来,低声道:“先生,总管派人过来,请先生过去议事。”

    “这个时候?”

    孙庆不解,随即明白,应当是薛胜从城外回来了。说不定又立了什么功劳,让自己过去打个下手。他叹了口气,现在严实身边武有薛胜,文则看重从忠义军投过来的宋子贞,自己以后可能要被边缘化了。

    从这里到严实的帅府很近,连马都不必骑,一盏茶的功夫便可走到,只大雨天的,又得弄湿靴子了。他心虚不佳,将身边几个随从骂了一顿,又带着四个亲卫便出门去见严实。

    出门面对的是一条长街,大名府的官衙都在这条街上,平常甚是繁华,今日天黑雨大不见人影,沿街的商铺住户都早早关了门,唯有街旁几盏金线红灯笼随风旋转晃动,幽幽泛黄的光勉强照亮周围方寸之地。

    雨很大,还有些风吹过,孙庆被淋湿了半个肩膀,他今日正是心绪不佳,反手就给撑伞的亲卫一记耳光,斥骂道:“饭桶,干什么吃的,跟紧我,别让雨再淋到我身上。”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挨打的那个亲卫唯唯诺诺,讪讪却不敢退后,生怕孙庆又被雨淋到。

    “一点点小事都做不好,明日就把你赶去城外!”孙庆恨恨说道。

    那亲卫吓得脸色惨白,任凭孙庆的唾沫喷在脸上,却不敢去擦拭。

    他们刚转过街角,就见到沿街的一端有人开了门。靠着对方身周朦胧的灯火,孙庆依稀辨认出那人穿着麻衣,正在往外推着一口棺材。

    “这家也在办丧事?”他想着,却并未起疑,这些日子大名府战乱也才刚刚平息,说不上家家戴孝,人人哀嚎,却也不少人家中减少了丁口在办丧事。

    那人推着棺材往街对面来,立刻引起了孙庆的注意,只是夜色昏暗,乌云蔽月,那人又未掌灯笼,一时看不清。

    忽地,几道闪电划过夜空,孙庆看清了那人手中提着什么了,那是一把刀,刀面被雨点打得发亮,泛着冷冷的寒光。

    孙庆心中一惊,可还没喊出声,轰隆隆的雷声在漆黑的长街上鸣响,但依然没能掩盖从他后方急踏而来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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