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庆心头又是一寒,回头看去,伴随着脚步两个人影晃动,快步奔跑而来。
“前后都有刺客!保护孙先生!”
周边四个亲卫已经亮出了兵刃,把孙庆围在当中,他们虽然有些意外,但却没有慌张,这条街是大名府衙所在,只要不出片刻,巡城的士卒就会发现。
孙庆身上早已经被雨水打湿,心中暗暗庆幸那道闪电让他发现了刺客,方才还嫌弃笨手笨脚的亲卫,一下子成为了依靠。
一阵大风吹来,长街上两把油纸伞随着风势滚动,两个亲卫已经将灯笼对着那麻衣人丢了过去,刀光一闪劈开了灯笼,麻衣人的面庞在火光中显现。
“我认识你,你是……”孙庆瞪大了双眼,却想不起这人的名字。“忠义军,你是忠义军!”
呼喊声混杂着急踏的脚步声,暴雨浇灭了被劈开的灯笼,前方又是一片黑暗,孙庆终于也将佩刀拔了出来,慌乱中不小心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敌人也只有三个!”他心中稍定,对方失了先机,自己这一方以四抵三,不到片刻巡营就会过来。
可就在此时,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他忽然看见那棺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掀开了盖子,一个人影从棺材中一跃而起,突到他的近前,来人的身影有些熟悉。
他瞳孔突然收缩,想起这人是谁了,那是彭义斌的亲兵副将,心中悚然一惊,刚要张嘴,对方手中突然白刃乍现,接着喉口一热,一团温热的血花从自己喉间绽放出来,他张嘴想要大声呼喊,却只能发出赫赫的气息声,他慌乱中丢了佩刀,双手握喉,仰天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一声呼哨,刺客来的快,退也很迅速,一瞬间便从长街上消失,只留下四个茫然不知所措的亲卫围着地上的尸体,听着涤荡天地的豪雨声面面相觑。
本来这场刺杀是为严实准备的,可严实今日只出过一次门,还带着大量的护卫,许岸立即取消了刺杀行动,但这引起了部分忠义军将士的不满,可就在他们准备撤退的时候,发现夜间孙庆出门。
今夜本来不该刺杀孙庆的,一是容易打草惊蛇,让严实有了防备,以后再刺杀就更难了,二是雨天弓弩失去了威力对刺杀增加了极大的难度。但许岸发现今日取消刺杀严实的命令下达后,这些忠义军士卒几乎都处于狂躁的状态,如果他再不策划刺杀,这些人估计便会生出一些事端。
许岸犹豫仅仅片刻,立即下令刺杀,好在虽然今夜雨大增加了刺杀的难度,但给刺杀后的撤退帮了不少忙。当大名府的巡音赶到的时候,他们早撤的干干净净了。
“怎么回事?”看着孙庆被水打湿的尸体,严实怒不可遏,“孙先生居然在离帅府不到半里遇刺,巡营是干什么吃的?”
“总管息怒!”薛胜上前躬身道,“雨太大,掩盖了声音,刺客又太快了……”
“别扯这些,你查这事,尽快去把刺客找出来!”严实勃然变色,大怒道,“刺客摸到我们眼皮子底下了,都没有人能发现,这次是孙先生,下次可能就是我。”
“遵命!”薛胜头上冒出冷汗,连忙躬身领命。
“还有!”严实语气稍缓,“那个谶语的事情也要尽快!”
薛胜心中暗暗叫苦,搜捕刺客好比大海捞针,而那些谣言更是不知所踪,他本想向严实建议带兵去打濮州,这时连提都不用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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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禅寺,许岸又一次把十几个重要人员召集在一起。刺杀孙庆之后,几日来他心中有个疑惑一直未能解开。
“大帅泉台召旧部,天兵十万斩阎罗。”许岸顿了顿,“这两句谶语什么时候传开的?”
何千重摇摇头,显然之前对这两句谶语没有多少注意,但自从孙庆被刺杀之后,这两句谶语越传越广了,市井中百姓都在说,是彭义斌在阴间派出厉鬼来捉拿孙庆,当初背叛忠义军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这两句谶语重要吗?”一个将领问。
许岸微微点头:“很重要,这说明大名府还有一股势力想要对付严实。”
“统制!”前日跟踪许岸的那个忠义军士卒搭话了,许岸记得他叫做陈丰,问道:“陈兄弟你知道?”
陈丰挠挠头:“我天天在城内打探消息,之前没有这两句谶语,好象是从孛里海撤军回真定之后城中才传开的。”
许岸沉吟片刻,心中脉络逐渐清晰起来,他环视众人:“严实如果出事,大名府谁将获益?”
众将士一怔,互相看了看。陈丰负责日常打探,对大名府的门道知之甚多,开口道:“领兵是谁不知道,民政就应该是苏椿了吧。”
许岸心中咯噔一下,苏椿原先就是蒙军的大名府守将,投降忠义军之后,彭义斌收了他的兵权,但民政管理依然是交给苏椿,日常并不过问。
但苏椿投降蒙军之后并没有获得孛里海和严实的信任,严实在河朔的影响力比苏椿大多了,治理大名府对严实来说并不需要苏椿家族协助。故此,苏椿只是可有可无的人物。这就让苏椿处境很尴尬了,民政之权被严实剥夺得干干净净,那么他家族赖以生存的私盐、瓦子、勾栏、布匹一下子都没了照应,自然是每况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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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苏椿想赶走严实?”崔棱讶然道。
“很有可能。”陈丰的声音有些激动,“统制,苏椿这种豪强只能依靠大名府才能生存,他投靠过金军、投靠过咱们宋军,投靠蒙军,不管是谁来,只要能保障他在大名府的利益,他便投靠谁。”
何千重这时候也恍然道:“对了,严实征辟宋子帧为计议官,全面接管苏椿的从弟苏元手中的事务,苏椿这是被架空了。”
许岸道:“我要见见苏椿,有什么办法?”他心中忽然有个计划,如果执行得好,倒是真得有机会除去严实。
陈丰想了想:“苏椿极少抛头露面,要见他很难,一般外部事情都是他的从弟苏元在打理,苏元爱听戏,想要见苏元,倒是容易些。”
苏元最近百无聊赖,苏椿失势之后,他日日徘徊于大名府的勾栏瓦舍,所谓瓦舍者,谓其‘来时瓦合,去时瓦解’之义,易聚易散也。也就是说瓦舍是宋代的娱乐中心,大铺小店、舞榭歌台、酒垆茶庄皆荟萃于此,那些算卦人、药贩子、剃头匠等诸业行家也去瓦舍赶场。
每个瓦子(舍)内设有数量不等的专供表演的“看棚”,称之为“勾栏”,内设戏台、后台、观众席等。勾栏表演内容很多,有说书、小唱、杂剧、皮影、散乐、舞蹈、角抵、杂技等。瓦舍的演出是不分春夏秋冬的,无论刮风,还是下雨,瓦舍勾栏天天有演出。
大名府最大的瓦子是桑家瓦子,苏元是常客,一进勾栏掌柜便亲自迎了出来:“苏钤辖来了,里面请,包房给您留着呢。”
苏元降宋之后,被朝廷封为从义郎,河北东路兵马钤辖,兼提举本路诸军人马。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诸军人马的管辖权还是在彭义斌忠义军体系中。而从义郎是大宋六十个武官等级中的第四十五级,也不算低了,许岸屡立战功也仅仅是从义郎。
投降蒙军之后,新的任命还没下来,他也早不是大宋朝廷的兵马钤辖了,但掌柜的还这么叫,但苏元也不理会,只是懒洋洋问道:“今天唱的是哪一出啊?”
掌柜陪笑着指着包房外挂着的招子:“您可算是来对了,今天是刘逢吉唱的《长坂坡》!”
苏元顿时眉开眼笑,显得颇为感兴趣:“好,刘逢吉唱的好,我爱听,我最佩服的就是常山赵子龙。”
他吩咐左右:“今日让我好好听戏,谁都不要打扰我。”
随从们心中暗笑,可脸上却不动声色
勾栏大部分是公共区域,但也有雅间包房,苏元的包房在最中间,他吩咐随从把包房桌椅推到最前,几乎挨着戏台的前缘坐下,伙计送上时令瓜果点心,几个随从远远得站在包房的后面,不敢坐在他边上。
苏元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心情颇佳,吩咐左右:“赏!”
随从拿出钱来打赏,掌柜顿时眉开眼笑:“多谢苏钤辖,我让伙计再给您上点新做的桂花饮子。”
苏元声若洪钟:“别麻烦了,你坐我边上,陪我看戏!”
那掌柜笑容一僵,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几个随从在后面偷偷笑,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此刻,勾栏里面人群已经是满满当当,丝毫看不出城外刚刚打过一场恶战,仿佛城头变化的旗帜与他们毫无关联。
梆子响起,丝竹声声,锣鼓齐奏,四名紧衣襟短打扮的龙套簇拥着赵云上台,那赵云迈着大步,还没到台前,就听一声雷吼似的大喊:“好!”惊得看戏的客官们耳朵嗡嗡作响,纷纷寻声望去。只见包房中的苏元探出半个身子拼命鼓掌,不住叫好,不少新来的观众纷纷转过头来皱着眉头看他。
“都还没开唱,叫啥好啊,会不会听戏啊!”有人低声骂道。
掌柜满脸尴尬,向四周观众作揖,苏元也不理会,只是凝神注视着戏台。
戏台上兜兜转转,白脸曹操走到台前,摆了个身姿开口唱道:“长眉细眼气昂藏,指日中兴日月光。眼看汉家气数尽,吾今要学周文王。”
刚唱完这一句,苏元又大骂道:“奸贼,大奸贼,你们看啊,这白脸曹阿满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啊!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是好人啊!”
“这嗓门也忒大了吧!”周围一些观众小声嘀咕,但能在包房里面听戏的非富即贵,普通百姓哪里惹得起,一个个转过头来怒目而视,却只是敢怒不敢言。
掌柜如坐针毡,满面笑容,却很尴尬。
第二场戏是赵云杀进曹营救阿斗,那赵子龙高声唱道:“昨晚军中失散,有何面目去见主公?也罢,待俺杀入曹营,好歹寻找二位主母与小主人的下落也!”
随着赵云在长坂坡里进进出出,苏元脸色也涨的通红,一会儿焦急万分,一会儿欣喜若狂。带到赵云救出阿斗,他不顾旁人鄙夷的眼神,大声叫道:“这常山赵子龙乃三国第一名将,这单枪匹马怀揣阿斗,能在曹营中七进七出,真可谓一身是胆啊。”
他嗓门大,说话又急,周边的观众早不耐烦,怕他继续呱噪啰嗦,纷纷起身,换地方观看,周围座位空出一大片来。
接着赵云杀出重围,被曹军追赶,苏元又是絮絮叨叨,直至奔向长板桥,遇上张飞,苏元正待开口,忽然听隔壁包房有人大喊了一声:“这赵子龙的武艺只是稀疏平常,算不得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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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元被戏台吸引着,心中恼怒却没空发作,只听隔壁包房那个声音又喊起来:“这赵子龙不经打啊,被曹军追得满山跑,你看看,有本事自己过桥啊,还得靠着张飞救他,这武艺,银样蜡枪头,啧啧……”
苏元脸色铁青,扭头看去,那个包房里面影影绰绰有个人影,他站起身喝道:“你这厮,赵子龙是三国最能打的武将,他武艺不行谁行?”
隔壁包房那边丝毫不让:“关云长才是三国第一武将,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赵子龙算个屁啊,还不是被曹操追的满地跑,连甘夫人、糜夫人都没保护住,算什么好汉。”
掌柜在一旁见苏元起身要发作,连忙讪笑道:“苏钤辖,咱们看戏,看戏。别和他一般见识。”
苏元气的脸色铁青,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戏台上黑脸的张飞断了长板桥,保着赵云退下,戏台缓缓落幕。隔壁包房那个声音又来了:“怎么就演完了?曹兵快追上去啊,斩了那个小白脸兔爷!”
这一喊,苏元与掌柜的脸色同时惨白。苏元这下按耐不住了,一掌拍在桌子上,打的桌上的茶水溅了一地,他愤而起身,向外走去,掌柜的拉也拉不住,连忙对他的几个随从使眼色,那几个随从早已经见怪不怪,对着掌柜苦笑,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苏元气冲冲走出包房,绕到隔壁包房的门口,在外破口大骂,随从们嫌他丢人,也不敢开口,只是远远地站着。
这时戏已经演完,落幕之后,观众纷纷离席退场,人来人往,不少人对着苏元投来鄙夷的眼神。
包房里面那位也毫不客气,骂道:“赵子龙就是不如关云长,你看那五虎上将谁排第一,当然是关云长,赵子龙那么厉害怎么排在第三啊,我看他第三都排不上,他应该把五虎上将的位置给魏延,魏延比他厉害多了。”
苏元忍无可忍,骂道:“你这厮欺人太甚了,我今日撕烂你的嘴。”说罢一推门冲了进去。
随从们面面相觑,知道今天这包房的客人要倒霉了。可他们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直到观众全部退场了,包房内却鸦雀无声,也不见苏元出来,随从们有些奇怪,掌柜上前叫道:“苏钤辖,苏钤辖!”
只听在里面苏元的声音传来:“别进来,你们在外面守着,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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