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里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平稳悠长。
韦伯趴在床沿看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着了之后,才把被子拉过肩膀,仰面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月光。
他的脑子里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这些话现在都可以放一放。
因为不管明天醒来会发生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他的从者相信他。
韦伯觉得有些庆幸。
因为根据记载当中,圣杯战争的许多从者其实对于御主的态度都不一样,有些从者对御主轻蔑,有些从者对御主进行尊重,有些从者将御主视作伙伴。
而他。
无疑是最幸运的。
他遇见了一个将自己视作伙伴的从者。
这是个安稳的夜晚。
这也是十九岁的韦伯·维尔维特有生以来睡过的最安稳的一觉。
清晨五点半,院子里那三只鸡准时开始了它们的新一天,开始准时进入报时模式。
韦伯被鸡鸣声吵醒的时候,窗外才刚刚泛起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
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往地铺的方向看了一眼,地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方正,被褥的边角折成了标准的直角。
瓦列里不在。
韦伯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他的第一反应是昨晚全是幻觉,第二反应是瓦列里消失了他心空落落的,第三反应是,他闻到了味噌汤的味道。
韦伯顾不得安稳赶忙穿上睡衣,拉开房门,循着味噌汤的香味走到厨房门口,然后他愣住了。
厨房里,瓦列里系着一条印着卡通小猫的围裙。
那大概是玛莎衣柜里最小的一件围裙,穿在她身上短了一大截,下摆只堪堪遮住腰间。
这个来自俄罗斯的美人正站在日式厨房的窄小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动作娴熟地切着葱花。
菜刀在她手里像是手术刀一样精确,每一刀落下去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切出来的葱花大小均匀,刀工堪比韦伯看过的厨艺学校的教学视频。
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冒着热气,一边煮着味噌汤,一边煎着鲑鱼,旁边的砧板上还有已经捏好的饭团,饭团捏得浑圆饱满,海苔包得整整齐齐。
她甚至还在厨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袋没开封的纳豆,此刻正用筷子搅得起了细密的白丝。
玛莎站在她旁边,满脸惊讶地拍着手:“哎呀呀,韦伯酱的姐姐真是了不起,刀工这么好,比我家老头子切了一辈子的菜都强。”
古兰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用充满了敬佩的目光看着瓦列里熟练地翻动煎锅里的鲑鱼,嘴里嘟囔着:“这鱼煎得好,煎得好,两面金黄,一点都没碎。玛莎你学学人家。”
“我学了一辈子也没学会,老爷子你就将就着吃吧。”玛莎轻轻笑着拍了他一下。
瓦列里回过头,朝站在走廊里张着嘴的韦伯微微一笑。
那笑容明朗而自然,没有一丝破绽。她甚至还在嘴边比了个“我已经用魔术圆场”的手势,动作快得只有韦伯能看到。
韦伯这才反应过来,松口气,眼神有些幽怨,真的是把他吓一跳,为什么不叫他起床嘛,自己也不会生气的。
古兰和玛莎眨了眨眼,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
玛莎走到瓦列里身边,拉着她的手对韦伯说:“韦伯酱,你姐姐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看你,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要不是我早上起来看到她睡在你房间的地铺上,我还不知道呢。”
“就是。”古兰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语气里带着责怪,“你姐姐长得这么高这么好看,你一点都没遗传到,真是可惜了。”
瓦列里听到这话,回头朝韦伯眨了眨眼,满脸都是炫耀。
韦伯的嘴角抽了一下。
“爷爷奶奶,姐姐她……平时工作比较忙,这次是临时决定回来休假的,没来得及提前通知,真不好意思,对吧,姐姐?”
“嗯,就是这样。我平时在莫斯科工作,这次攒了两个月的假期,想回来看看我的臭弟弟。”瓦列里一边说一边低头搅动着味噌汤,顺手把切好的葱花撒进去,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分表演的痕迹。
“哎,我这可怜的小弟弟,他从小就不爱吃饭,又瘦又小,我怕他在外面不好好吃,就想着亲自下厨给他做几顿饭。”
瓦列里一边说着,一边拿了一块刚做好的饭团递给韦伯:“来,韦伯,早饭马上好,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韦伯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米粒软糯,海苔酥脆,中间还夹了一小片酸梅调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米饭的黏腻感。
他嚼着嚼着,差点以为这真是姐姐给他做的。酸梅的微酸在舌尖散开,混着海苔的鲜味和米饭的清甜,比他来霓虹之后吃过的任何一家便利店的饭团都好吃。
这是瓦列里在霓虹当天黄的时候学的,那时候麦克阿瑟对瓦列里学习这个东西有些不屑,这些猴子的饭团有什么好吃的,比得过BBQ吗。
但他也尊重了瓦列里的要求,给他找了个寿司大师进行学习。
韦伯甚至忍不住看了瓦列里一眼。
这位苏联上将到底还有多少隐藏技能是他不知道的?
早饭很快摆上了桌。
味噌汤,煎鲑鱼,饭团,纳豆,玉子烧,渍物,标准的日式早餐,但每一样都做得恰到好处。
玉子烧层层分明,甜咸适中,鲑鱼皮酥肉嫩,筷子一夹就自然分离,就连纳豆都搅得比老两口平时自己弄的还要黏稠均匀。
瓦列里给每人盛好汤,摆好筷子,动作利落得像是做了很多年的日料师傅。
“姐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韦伯喝着味噌汤,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倒不是配合魔术的表演,他是真的好奇。
一个从战争里爬出来的苏联上将,怎么会把日式早餐做得这么地道?
“我就是在霓虹学的。”瓦列里坐在他旁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语气随意而自然,“我年轻的时候在霓虹待过一段时间,一个人住久了,该会的都会了,再说了,玉子烧跟俄式煎蛋卷其实有相通之处,掌握火候就行。”
“这孩子从小就勤快。”玛莎跟古兰感慨道:“韦伯有这么个姐姐,真是福气,你还记得韦伯小时候吗?韦伯妈妈带他来我们家玩的时候,他才这么高,胆小得很,连院子里的鸡都不敢靠近,一看到公鸡走路就跑到大人背后躲起来。”
“记得记得。”古兰笑呵呵地说:“现在倒是长高了,不过还是瘦,孙女以后多给他做点好吃的,把他养胖点。”
“会的,爷爷奶奶。”瓦列里微笑着应道,那笑容里甚至还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姐姐式的无奈:“不过我这次休假时间不长,顶多待一两个月。这段时间麻烦爷爷奶奶照顾他了。”
“不麻烦不麻烦,韦伯酱很乖的。”玛莎摆着手。
早饭后,老两口像往常一样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散步。
古兰戴上了渔夫帽,背上钓鱼竿,他每周都会去冬木市郊外的河边钓鱼。
玛莎则带上了遮阳伞和小挎包,打算顺便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的蔬菜,晚上准备做寿喜锅。
韦伯和瓦列里也帮着收拾了饭桌,两人站在门口微笑着朝两个老人挥手,目送他们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我的日常演技还是没丢的。”瓦列里关上门,随手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同时变回了她穿军服的模样。
韦伯没有马上回房间。
他站在客厅里,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个盘旋在心里很长时间的问题:“瓦列里,你昨晚说的那个牺牲在战场上的谢廖沙……后来,他家人怎么样了?”
瓦列里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外套的领子翻好,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东西。
“韦伯,后来我专门去找过卡佳,在战争结束之后,1946年,她已经嫁了人,丈夫是个在工厂里干活的好人,生了两个孩子,我把谢廖沙的遗物交给她,除了一张存折和一枚红星奖章,就只剩那张照片,我没告诉她谢廖沙是怎么死的,只说他走得很光荣。有些细节,留着比说了好。”
韦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个存折,是你用自己的钱补的吧?”
“不是。”瓦列里笑了一声:“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未婚妻过得好不好,孩子有没有吃饱。”
韦伯没有再问了。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瓦列里,觉得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
真是个让人有安全感的人。
片刻后,瓦列里站起身去了院子里。
她沿着麦肯锡家的篱笆慢慢走着,脚踩着湿润的泥土,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伸出手感受一下周围的气流。
这不是在,她在布设防线。
韦伯拿着一本关于圣杯战争的笔记走出来,想问她一些细节问题,却在后院的屋檐下站住了。
他看见瓦列里站在院子角落里,双手结成一个他没有见过的手势。
魔力从她的指尖流出,不是那种魔术师常用的青紫色光芒,而是暗红色的、几乎与朝霞融为一体的微光。那微光沿着泥土渗透下去,在地面以下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络,将整栋房子连同周围的空地全部覆盖在内。
光网的节点上,泥土微微隆起然后又恢复平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瓦列里完成布设后,转身朝房子外墙走来。她伸出手按在墙面上,魔力顺着墙壁向上蔓延。
在她的注视下,一个个极其微小的金属装置开始在墙缝,窗框,屋檐等不起眼的角落凝聚成形,然后自动进入了某种伪装模式。
“这是……”韦伯看完这一切才开口。
“防御结界,军事版的哦。”瓦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看见他手里的笔记本,干脆坐上了廊台的边缘解释起来:“我把房子四周分了四个防御扇区,十二个红外线感应点伪装成墙缝里的苔藓和钉子,无死角覆盖所有可能的入侵路线,只要有人踏入警戒范围,系统会自动判别。”
“然后呢?”
“然后就是烟火表演喽。”瓦列里心念一动,屋檐下不起眼的“监视器镜头”闪烁了一下,微光在她掌心一晃笑道。
“我在四个角各部署了一挺14.5毫米高射机枪的魔力束版,它们发射的都是凝聚过的魔弹。”
“弹道计算和威慑力我参考了高射机枪的形态,但实质是针对灵体类目标的。同时院墙内侧布设了接触式感应线,一旦外墙被强行破坏,院内的马克沁重机枪会自动激活,火力会封锁所有靠近房屋的路径。”
她说着,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几下,每点一下就有一处微光在房子四周闪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火力点的部署位置。
韦伯的表情随着每一处微光的闪亮变得越来越震惊。
“屋顶上还有一挺DSHK重机枪,同样打的是魔弹。”瓦列里最后朝烟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配置了穿甲高爆混合弹头,对装甲目标和灵体目标都有效。这些枪管平时被伪装材料覆盖,看起来就是一块破旧的铁皮或一段废弃的雨水管。”
“阳光直射不反光,雨水浸泡不生锈,魔术师近距离感知,也不会发现明显的魔力波动,因为我用的是军工级别的伪装技术,跟魔术师常用的结界术不同,魔力的散发方式他们不熟悉。”
“当然,遇到那些顶尖的从者,这些外围防线只能拖延时间,起不到决定性作用,真正的最后一道防线,”她将一件东西递到韦伯手里:“是这个。呼叫器,按一下,我从冬木市任何一个角落传送回你身边,最多五秒哦。”
“我就会回来保护你这个臭弟弟。”
“嗯……”
韦伯脸色红润的轻轻点头,低头看着掌心的呼叫器。
那是一枚很轻的金属徽章,上面没有按钮也没有开关,只有一个小小的五角星标志。他试着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徽章内部传来极其微弱而持续的魔力波动,温润而稳定,像是瓦列里在他指尖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细线。
“不管什么情况。不管你觉得自己遇到了多麻烦的事。如果你在冬木市图书馆被人盯上,按一下,如果你觉得有东西在跟踪你,不要犹豫,按一下,如果你只是单纯觉得心里不踏实,也可以按。”
“我不问原因,五秒之内到,不用觉得麻烦我。”
她在他面前站起身,顺手把他手里笔记本翻开的页面合上,语调从刚才的技术讲解模式自然切换成了日常闲聊模式。
“好了,战术课到此为止。你好好在家看资料,别偷懒,也别忘了喝水。我去冬木市逛一圈。”
“你准备去收集情报?”韦伯抬头问。
“逛街。”瓦列里说,表情相当真诚。
韦伯一脸不信。
“逛街为主,情报为辅。”瓦列里修正了一下措辞,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风衣。
那是一件米色长款风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亚麻光泽。
她将风衣披在军服外面,扣上扣子,领子翻得利落整齐。
然后她抬手解开了那条标志性的黑色长发,重新扎成一个高马尾。
马尾扎得不高不低,发尾垂在肩胛骨之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换上便装后,风衣柔和的中性色中和了她军服带来的距离感,让她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随时要发布作战命令的将军,而更像一个在异国休假,正打算独自出门闲逛的大姐姐。
“好吧。”韦伯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追问了:“你带上摩托车的钥匙了吗?”
瓦列里被他逗得笑了一声,伸手在空中虚握,金色的光点在掌心凝聚,一把金属钥匙凭空浮现:“你忘啦,这车不用钥匙,用魔力驱动。”
她把钥匙放进风衣口袋里,推开门,回头朝韦伯笑了一下,那笑容明朗而自信,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双眼睛映成了琥珀色:“不过我很开心,韦伯,保持这个安全意识,对你的圣杯战争生涯有好处。祝我好运。”
“一路顺风,瓦列里。早点回来,厨房还有剩下的饭团,你回来我可以帮你热。”韦伯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小。
瓦列里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那动作随意而帅气:“知道了,你也是,好好学习。”
摩托车在巷口汇聚成形,她跨上座垫,风衣下摆搭在车身上,在微凉的晨风中翻出浅浅的波纹。
引擎声从低沉到激昂只用了不到一秒,然后连同车影一起消失在小巷尽头。
韦伯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消失在巷口的金色光点,握紧了手里的呼叫器。
冰凉的金属被他的体温逐渐温热,掌心渐渐渗出了细汗。
他又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直到晨风把摩托车的尾气味道全部吹散,才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把门锁好,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盘腿坐在床上,摊开那本关于圣杯战争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资料。
七大职介的特点分析,历届圣杯战争的历史记录,冬木市灵地的分布图,已知御主和从者的推测名单。
他翻到一页空白处,拿起笔,开始整理昨天晚上瓦列里测试时记录下来的所有数据。
筋力等级,对魔力等级,骑乘技能,伪装能力,红色武库的发动条件和消耗……每一条数据
翻到新的一页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凭着记忆试着画了一个召唤阵的简略草图,在草图的边缘记下了昨晚在召唤瞬间瞥见的,瓦列里脑海中闪过的几幅画面关键元素。
那个棺材,那些人群,那面残破的焦黑布料上的模糊图案。
他在旁边写下一段话。
“注意:可能与真名背后的历史事件有关。”
并在下方补了一段旁注,圣遗物的碎片图像记录与昨晚目击描述对照,待补充完整。
他写得很认真,仿佛只要写得足够仔细,就能弥补魔力不足的缺憾。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高,院子里那三只鸡在阳光下懒洋洋地踱着步,偶尔发出几声惬意的咕咕声。麦肯锡家的老宅在这个平凡的春日早晨显得格外安宁。
时间就这样走动着。
…………………………
冬木市是一座建在海边的城市。
从麦肯锡家所在的郊外骑摩托车往市中心走,大约二十分钟就能看到海岸线。
五月的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从冬木大桥的方向吹过来,拂过街道两侧的行道树,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市中心的商店街已经热闹起来,店铺的卷帘门陆续拉上去,露出琳琅满目的橱窗。
面包店门口排着买早餐的上班族,书店的老板正在往门口摆新到的杂志,便利店的自动门一开一合的迎接着早上的第一批顾客。
瓦列里把摩托车停在冬木市中央公园附近一处不起眼的小路边,熄了火,摘下风镜挂在车把上。
她没有马上下车,而是靠在座垫上环顾了一圈周围的街道。
五月的阳光从行道树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她风衣的肩膀上洒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从人行道上经过,朝她微微点头致意,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从拐角处跑出来,差点撞到消防栓,嘻嘻哈哈地追打着跑远了。
街道两侧的商店正在陆续开门,花店老板把一桶桶新鲜的花束搬到门口,面包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刚出炉的菠萝包。
一个戴眼镜的上班族边看手表边小跑着穿过斑马线。
一切都很平静。这座城市还没有被圣杯战争的阴影笼罩,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瓦列里下了车,把风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里面军服的领口。
她没有灵体化,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而是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
瓦列里的想法很简单。
她不是来找麻烦的,但也不怕麻烦来找她,如果有哪个不开眼的从者想在这条街上动手,她不介意奉陪。
不过眼下,她确实有几件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