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
在北师城所有的衙门当中,虫鸟司属於开工比较早的那一批,而今日,似乎还要比平常更早一些。几个小吏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整理內外,清扫擦拭、研墨备纸、添好灯油、巡视围墙。
最后才打开衙署大门。
门外跪著个人,披头散髮。
罗小锦只穿著入睡的薄衣,衣衫凌乱,散乱的头髮掩著面容,隱约可见她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庞。如此景象近乎见鬼,可开门的小吏却並没有如何惊讶。
他有意细看之后,好像才辨认出来:“这不是罗都捕吗”
罗小锦缓缓抬头,望著张开的虫鸟司大门,嗓音嘶哑:“吴大人……吴大人呢”
小吏摇头,吴烁也是都捕,是上官,罗小锦都不知道,他们这些下属上哪儿知晓去
罗小锦瞳孔颤抖:“那司主呢司主在吗”
晁错確实经常会在虫鸟司办公到深夜,有时就会在衙门里休息。
小吏又回道:“司主大人昨日不在。”
罗小锦挪动著膝盖,正想著该去何处找人。
街道彼端有马蹄声传来。
是吴烁。
看到他来了,罗小锦立刻挪著膝盖,跪往他的方向,嘶哑的嗓音带著难以言说的卑微与哀求:“吴大人,吴大人……秀儿她……”
吴烁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还记得罗小锦刚来虫鸟司的时候,似乎是人生走到了翻面的一天,虽然內心挣扎,但至少光鲜。哪想到此刻披头散髮,跪在自己这个同级的面前。
他张口回道:“此等机密事岂可泄露怪你自己管教不力,至於那丫头……司主的行事你是知道的。”晁错的行事是什么
很简单,天下人分二种,谓之有用和无用。
信送给隋知我之前,罗小锦有用,裴秀也就有用。
信送给隋知我之后,罗小锦无用,裴秀也就无用。
昨夜事泄,被裴秀听到,吴烁当即就拿了秀儿。
罗小锦本能想爭抢,却又不敢,她很明白虫鸟司的能耐,如果当时反抗,为了保密,晁错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人灭口,以她的能耐,就是胜了吴烁,也根本走不出內城。
她知道,在这些北师城真正的权贵面前,她能做的最大的努力就是跪下、磕头、乞求他们的原谅。可此时吴烁的话,却让她心中那一缕微弱的火苗,摇摇欲坠。
吴烁下了马,走到罗小锦身旁,嘆了口气:“在其位谋其事,同袍一场,我只能提醒你,还是儘早去找司主表忠心吧,他既然能杀一个,就肯定会琢磨灭口的事……你好不容易从秦州那个深渊里爬出来,混了个体面的身份,別再为了一个秦人自误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已经双目无神,好似没了魂魄的罗小锦,转头走进了衙署。
鋰亮的光头在晨光下格外明亮。
走到衙署內无人之处,他才停下脚步,看向身后跟来的几个小吏。
目光扫过,微微点头。
几人这才退去。
虫鸟司是谍报机构,眼线眾多,戒备森严,外人想要潜入谋划些什么,难於登天。
但外人是外人。
无论晁错留给虫鸟司的印记有多重,他也终究不过是这个古老衙署的一任执掌。
在他之前,这个衙门还有过很多个惊才绝艷的司主。
当你真正要考虑,虫鸟司的主人是谁的时候,最该想到的,还是洛神峰顶。
走过清晨无人衙门內堂,吴烁直入晁错的书房。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那个小吏们口中並不在衙署的司主大人,正托著腮帮子在桌案上熟睡。吴烁的到来让他睁开了眼睛。
整夜的公务让晁错看起来有些疲惫,瞧见吴烁,他鼻子里嗯了一声:“今天倒是来的早。”吴烁照旧给司主大人把小炉烧起来,架上水壶才答道:“多事之秋,早些来,免得有事。”晁错点点头:“不错。”
吴烁微微垂首,主动向晁错提到:“刚才在门口,看到罗小锦跪在那儿。”
晁错拉了拉身上的袍子:“罗小锦自家的都捕,跪在门口做什么”
吴烁回道:“说是昨夜,她女儿被人掳走了,下落不明。”
晁错揉著眉心,端起昨晚的凉茶喝了一口:“人口失踪,她应该去找北师府报案。”
吴烁用著灵力,小心地把茶壶里的水焙热了,提起给司主倒茶:“跪在门口,自然是想让司里出人帮她找。”
虫鸟司职权极广,硬要说,也不是不能插手。
晁错想了想,说道:“这样,你在司里找几个清閒的,帮帮她。”
吴烁提著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司主,罗小锦无非是占著身份隱蔽又和隋知我有旧,所以能送个信,现在消息已经送到,何必再留她”
他又说道:“而且內城治安素来严谨,能在晚上把一个活人掳走,我看说不定就是那锦袍人所为,就是派人去找,怕也是无用功。”
锦袍人来无影去无踪,整个北师城忙活月余也没能捉住马脚,哪是虫鸟司几个人就能摆平的。晁错却表示:“我当然不会让她一直拿著我的把柄,只不过现在隋知我还没有动手,杀了她只会惹人瞩目,再者,她要是无路可走,拿著此事作筹码去找旁人帮忙,岂不坏了大事”
司主大人吹著杯中热茶:“找不找得到不重要,起码最近这段时间,別让她撒泼,该做的样子做出来,好生安抚住她,等回头事办完,再杀她了事。”
吴烁没再多问,一如既然点头:“是,吴烁知道了。”
罗小锦来过,还在衙门外跪了一宿,这种事是瞒不了晁错的。
吴烁在晁错身边侍奉了这么多年,他太懂这位司主了。
恰是要把事告诉他,才能避免晁错多想。
当然,纸包不住火,要么把罗小锦杀了,否则就算是用上了多年的暗桩,凭这点小伎俩,也没法一直矇骗晁错。
以他的敏锐,可能不到三天,就会发现不对。
三天。
我侍奉晁错半生,就只能骗到他三天……
吴烁看著他喝过的杯子,重又帮他添上了茶水。
……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