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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燕找到杨延朗的时候,他刚从朱雀阁角落里的一间暗室中爬出来。
那暗室藏在假山后面,石门半掩,里面透出一股潮湿的、腐烂的甜香。
杨延朗的枪尖上沾着血,衣襟上也溅着血,可他的眼神是空的,低垂着头,看着手中那只死去的蝴蝶,怔怔出神,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他的思绪,还沉浸在不久前的回忆之中。
不久前。
杨延朗跟着程灵蝶穿过回廊,绕过花圃,在一座假山前停下。
程灵蝶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了一阵,按下一块凸起的石头。石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幽暗的甬道,里面透出一股潮湿的、腐烂的甜香,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
“就是这里,”程灵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这是独属于我的地方,没人找的到。”
杨延朗探头看了一眼,甬道尽头有微光,幽微,跳荡,像鬼火一般。
他皱了皱眉,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在这里躲好。”他转身要走。
“小哥哥——”程灵蝶的声音软糯得让人心疼,“能不能再陪陪我?我怕。”
杨延朗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能。”他说,“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也有更重要的人要护。”
说罢,他大步朝门口走去。
“等等——”程灵蝶急追两步。
杨延朗头也不回:“还有什么事?”
“小哥哥,别误会。我并非要拦你,只是方才行路匆匆,难免口干舌燥。饮下这一碗水,再行不迟。”
说着话,程灵蝶转到杨延朗面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古朴的碗,碗中盛着水,可那水不是无色的,是绿的。一种很深的、很浓的绿,像春天最深处的潭水,又像腐烂了很久的沼泽。
杨延朗接过碗,正准备入口,忽然瞥见那诡异的颜色,停住了,疑惑道:“这水怎么是绿的?”
“小哥哥别多心。”程灵蝶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水面,“此水并非寻常山泉,乃是我以新摘竹叶、荷心与几味清润草药浸泡而成。色绿而味甘,专解行路燥热。”
杨延朗不疑有他,以衣袖遮面,一饮而尽。
水入喉,微苦,有些剌嗓子。
他放下碗,抬步要走,面前却传来沉重的声响。
石门关了。
程灵蝶站在门边,手按在机关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变了,变得很亮,亮得像两团鬼火。
“灵蝶,你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个诡异的、僵硬的笑。
“怎么,还没感觉到吗?”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软糯的、甜美的少女嗓音,而是沙哑的、苍老的老太婆的声音。
杨延朗心头一凛,正要踏前一步,身体忽然僵住了,腿一软,游龙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身体也跟着倒下去。
“发作了。”程灵蝶——不,是披着程灵蝶皮囊的东西——蹲下来,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武林盟主,不过如此。”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动,像在打量一件货物,随即得意且轻佻的询问:“是不是感觉皮下如万虫噬咬,仿佛要将血肉和皮肤剥离?”
杨延朗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做的,我当然知道。”
“你不是程灵蝶。”杨延朗的声音在发抖,可他死死盯着她,“你是……烛九?”
那双浑浊的、苍老的眼睛亮了一下,称赞道:“聪明。可惜,太晚了。”
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细嫩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动作轻柔得像情人的抚摸,可那眼神,冰冷得像屠夫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多年轻,多好看的皮囊啊。”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是个男人。不过——为了武林盟主的身份,老婆子也可以将就将就。做盟主夫人,哪有做武林盟主来得痛快?”
杨延朗的瞳孔骤然收缩,略显惊恐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笑了,那笑容狰狞,可怖,像一朵食人花缓缓绽开,“自然是看上你的皮囊。”
她站起身,当着他的面,像脱衣服一样,从领口处慢慢揭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那膜从她的身体上剥离,发出轻微的、撕裂的声音。
程灵蝶的人皮被她一点一点撕下来,露出
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只眼皮像是被腐蚀过,肿起一个巨大的脓包,把眼睛挤成一条缝。鼻孔黑洞洞的,裸露在脸上,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嘴唇干裂,发黄的牙齿参差不齐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简直不像是一张人的脸,而是某种怪物。
毒师烛九。
她将程灵蝶的皮囊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像挂一件华丽的衣裳,然后她转过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刀。
刀很小,很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剥皮刀。
烛九蹲下身,刀尖抵在杨延朗的额头上,缓缓下移,划过眉心,划过鼻梁,划过嘴唇。没有破皮,只是轻轻地、慢慢地划,像在丈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杨延朗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在发抖,可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很快的。老婆子剥了一辈子的皮,不会弄坏的。你的皮,我会好好珍惜。”
她的刀尖抵在他的下颌,正要用力——
杨延朗猛地翻身而起,游龙枪从地上弹起,枪尖直指烛九的喉咙。他的眼神清明,竟没有一丝中毒的迹象。
烛九的脸色陡然一变。
“你没有中毒?”她尖声叫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杨延朗甩了甩袖子,袖口湿漉漉的,水渍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那碗水,他根本没有喝,而是用衣袖接住了,只做了一饮而尽的假象。
“从那只蝴蝶不认你开始,”他的声音很冷,“我就知道,你不是真正的程灵蝶。”
烛九的脸扭曲了。
“告诉我——”杨延朗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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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九的目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石床,那石床上铺满了鲜花,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小的坟。花瓣还是新鲜的,还带着露水,可那花香底下,藏着一股似有似无的、腐烂的甜。
“她就躺在那里。”烛九说,“要看,你自己去看。”
杨延朗一手提枪,制住烛九的喉咙,逼她退到石床边,而后伸出另一只手,拨开那些花瓣。
花瓣
没有皮。
只有鲜红的、裸露的肌肉,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筋膜像蛛网一样覆盖在身体表面。
她的手指蜷曲着,指甲还在,粉白色的,像还活着,脚趾也是,脸上的五官依稀可辨,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可她没有皮。
她只是一具被剥了皮的、血红的尸体。
程灵蝶。
杨延朗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攀爬假山扭了脚,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她蹦蹦跳跳,一声又一声的叫自己“小哥哥”。
她的笑,她的泪。
最后一次见她,她站在盟主堂门口,擦干眼泪,回头冲他挥手,笑着说:“记得去朱雀阁看我”。
她那么鲜活,那么灵动,像一只真正的蝴蝶。
她怎么会躺在这里,变成这副模样?
如果他当初留下她,如果他没有拒绝她,如果他把那只蝴蝶还给她,如果——
一瞬间,悲伤、自责、愤怒,无数情绪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就在这一瞬间,烛九动了。
她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静静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她的身体猛地后仰,从枪尖下脱身,同时手臂一振,两枚毒刺从袖中弹出,像蛇的毒牙,狠狠刺进杨延朗的胸口。
杨延朗后退一步,想追,腿却软了。
那毒发作得很快,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眼前开始发黑,四肢像灌了铅,只能勉强用游龙枪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烛九退到安全距离外,看着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小伙子,别挣扎了。这是我精心炼制的蛇毒,会让你浑身麻痹,呼吸困难,最后慢慢死去。”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只可惜了一副好皮囊,不能用了。”
她转身,取下墙上程灵蝶的皮囊,小心翼翼地抖开,检查有没有破损。
“其实,这丫头一年前就该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皮用不长久,也就能用一年。记得一年前,我准备换皮的时候,最得意的弟子庄晓梦偷偷替这丫头喝了毒水。”
她仰起头,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哎——我本不想那么快杀晓梦的。毕竟,晓梦天赋最高,可以帮我做不少事。可惜啊可惜,好好的一副皮囊,也不能浪费不是?”
杨延朗想说什么,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烛九将程灵蝶的皮囊摊开,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寸。
“这丫头比晓梦差远了。可若她真能勾到你,成了盟主夫人,我还真没机会杀她。到时候,又得物色一副新皮囊。”她低下头,看着杨延朗,嘴角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小伙子,说起来,是你杀了她啊。”
杨延朗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抬起游龙枪,枪尖指向烛九。
烛九站在枪尖够不到的地方,笑意更深:“别白费力气了。现在的你,只怕挪动半步都难。”
杨延朗没有动。
他的手指扣住枪身上的机关,轻轻一转。
枪头脱离了枪身,连着铁索,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射向烛九的心脏。
太快了,快得烛九来不及反应。
她低头,看着那截从胸口穿出的枪头,满脸惊异。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堵住了她的声音。
她倒下去,眼睛还睁着,到死都没明白,那枪头怎么会飞。
杨延朗眼前一黑,也倒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时,他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很弱,像一片叶子在风中打转。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只蝴蝶趴在他的伤口上,那蝴蝶通体淡粉,翅缘有一圈嫩黄,正是程灵蝶送给他的,叫做庄晓梦的那一只蝴蝶。
它用细细的足扒住他的衣襟,触角轻轻颤动,像是在嗅什么,然后它扇动翅膀,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落回他掌心。
它静静躺下,不再动了。
它死了。
杨延朗托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用那些鲜花盖住程灵蝶的身体,盖住那张被剥下的皮囊,盖住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花瓣一片一片落下去,遮住了血红,遮住了湿润的肌肉,遮住了蜷缩的手指和脚趾。
花香盖住了腐烂的甜。
他走出暗室。
“臭小子——”展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发生了什么?怎么搞成这样子?”
杨延朗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喉咙,又冷又涩。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死去的蝴蝶,沉默了很久。
“没事。”他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将蝴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抬起头,看着阁顶的方向。
“我们走吧。去阁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