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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一辆乌木马车碾过薄雪,正朝着朱雀阁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朱仙儿指尖捻着一枚冷玉棋子,来回磋磨,玉料沁骨的凉,压不住她心口翻涌的戾气。
她确实在陈忘离开朱雀阁的那一刻,就已经撒下了天罗地网,派人搜捕芍药。
她的算盘打得清楚:若陈忘死在京城,芍药这丫头便陪他同赴黄泉,全了他一场护持的念想;他若活着,这丫头就是捆住他最牢的枷锁。
她太清楚陈忘的软肋了,只要捏着芍药,她就能逼那个男人,乖乖回到自己身边。
只是她没算到,半路会杀出个展燕,竟硬生生从她布下的杀局里,给芍药撕开了一道口子;更没想到,黑衣会横插一脚,撞破了她的谋划。
“废物。”朱仙儿指尖微微用力,玉棋子应声裂成两半,她冷声道,“传令下去,不惜代价,将她抓回来。”
车外的人顿了顿,小心翼翼确认:“先前的令是盯着……”
“抓。”朱仙儿目若冷霜,“活要见人,死了,尸首也要带回来。怪,也只怪她命不好,被严仕龙知道了行踪。”
百里之外,芍药猛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嘴里塞着的破布压得舌根发麻,手腕被粗麻绳死死缚在身后,勒得血脉不通,十根手指冻得像冰坨。
她整个人蜷在逼仄的麻袋里,身下是不停颠簸的马背。
零碎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她伏在马背上拼命往前冲,身后的兵刃交击声被风雪吞没得越来越远。
她以为自己逃掉了,刚一停下,三面树影里同时滑出无数的朱雀阁弟子,瞬间收拢了包围圈。
黑子人立而起的嘶鸣里,她只看见一张浸了药的黑网兜头罩下,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意识便彻底沉了下去。
再醒过来,就是这无边的黑暗与颠簸。
忽然,麻袋忽然剧烈一晃,奔马骤然停住。
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嘎吱的脆响,有人隔着麻袋说话,声音闷闷的:“就在这歇脚。喂马,换水,半个时辰后动身。”
麻袋被人从马背上卸下来,重重砸在地上。芍药咬着嘴里的破布,硬生生把闷哼咽了回去。
朱雀阁弟子们眼前是一座驿站,名为大风驿。
驿站不大,一座二层木楼孤零零立在官道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几个朱雀阁弟子翻身下马,抖落斗篷上的雪粒,为首的女子目光扫过门楣上的匾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往返这条路数次,她从不记得这里有座驿站。
可昼夜奔袭,人困马乏,风雪又越来越紧,她扫了一眼周遭荒无人烟的旷野,终是按捺住了心底的疑虑。
不过是个荒郊野店,几个凡夫俗子,翻不出什么风浪。
木门被推开了。
堂屋里暖得扑面而来,火炉烧得正旺。火炉旁的躺椅上,一个人半躺着,斗笠盖着脸,呼吸匀长,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间,一枚铜钱正慢悠悠地滚着,从食指滑到小指,再翻回来,节奏和炉火的噼啪声严丝合缝。
门响的瞬间,那枚铜钱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
一道目光透过斗笠的缝隙,越过蜂拥而入的人群,落在了门外黑马背上那个微微蠕动的麻袋上。
“茶水,饭菜,快些。”为首的女子带着人在靠墙的桌前落座,腰间短刃搁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声音冷硬。
斗笠下的人没动,只用铜钱轻轻叩了叩扶手,叩声刚落,后厨的门帘一挑,四个矮小的身影鱼贯而出。
四人都生得侏儒般高矮,穿着伙计的粗布衣帽,一张圆脸几乎生得一模一样,塌鼻阔嘴,眼睛分得很开,像一母同胎的雏鸟。
他们端着茶壶碗碟,脚步蹒跚,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朱雀阁的弟子们瞬间按上了腰间的短刃,那是杀手经年累月养出的警觉,对任何异常事物的本能戒备。
可下一秒,她们又松了手。
只见一个伙计把茶壶举过头顶,愣在原地半天不知道往哪放;一个端着碗碟在原地转了两圈,才磕磕绊绊找对桌子;剩下两个为了谁先上菜,竟在过道里互相绊了一跤,碗碟哗啦啦摔了一地。
斗笠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朱雀阁的人交换了个眼神,手指彻底离开了刀柄。
不过是四个痴傻的怪胎,荒郊野岭的驿站,老板图省钱雇来的帮手,再寻常不过。
她们重新落座,目光再也没往四个矮小身影上落。
后厨很快响起密集的剁菜声,菜刀撞在砧板上,节奏快得像战鼓,每一刀都沉实有力。
没多大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就上了桌。
连日奔袭的疲惫被食物的暖意冲散,弟子们埋头大快朵颐,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了下来。
四个侏儒伙计闲了下来,蹲在火炉边拨弄炭灰。
其中一个侏儒目光晃悠着,穿过门框,落在了门外马背上那个蠕动的麻袋上。
他歪了歪头,好奇心起,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堂屋里的人正忙着吃喝,没人留意一个痴儿的动静。
他走到麻袋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麻袋里立刻传来剧烈的扭动,还有细碎的呜呜声。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又好奇地凑上去,歪头看了半天,伸手解开了麻袋口的麻绳。
麻袋褪下来,露出了被五花大绑的芍药。
“娘?”
侏儒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芍药浑身一震,认出了这张脸:石家四怪的老大,石下。
云来客栈里,这四个被展燕用燕子镖打服的矮子,阴差阳错强行认了自己做娘亲。
她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侏儒连忙伸手,拽出了她嘴里的破布。
“救我!”
一声大喊,撕破了堂屋里的暖意。
所有朱雀阁弟子同时回头,看见被扶着坐起来的芍药,瞬间拍案而起,短刃出鞘,寒光映着炉火,几条身影同时踏过条凳,直扑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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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冲得快,有人比她们更快。
石下转身,死死挡在了芍药身前。
几乎是同一瞬,火炉边的石里、石巴、石人同时暴起,四道矮小的身影像弹弓射出的石子,瞬间弹到了门口。
朱雀阁的人甚至没看清他们的动作,前冲的势头就被硬生生截住。
为首的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击,整个人倒飞回去,狠狠砸翻了身后的桌椅。
石里和石巴一左一右落在芍药身边,圆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
“娘!”石里扯着嗓子喊。
“娘!”石巴跟着喊,声音憨憨的。
石人从后面挤上来,嗓门比两个哥哥都亮:“娘!”
四个人背对着芍药,面朝外站成一圈,像四扇矮却结实的铁门,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芍药看着四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傻气面孔,被麻绳勒得生疼的手腕还在抖,一时竟分不清是该哭还是该笑。
朱雀阁的弟子从地上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四个护食般张开双臂的侏儒,心里满是荒谬——这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哪来这么四个奇形怪状的“儿子”?
可此刻容不得细想,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阵型瞬间散开,从四面围拢过来。
她们不信,堂堂朱雀阁的精锐,会栽在四个傻子手里。
围攻瞬间爆发。
石家四怪的武功没有半分章法,更没有名门正派的路数,只有一个字:快。
是戏班子里从小被鞭子抽着练翻跟头、叠罗汉练出来的快,是缩骨钻圈练出来的灵活。
短刃刺来,扭身便躲;躲不开,便用胳膊硬扛,仿佛不知疼为何物。
石下的胳膊被划开一道血口;石里的后背挨了一刀;石巴的额头被刀背砸出个青紫的包;石人的膝弯被一脚踢中,扑通跪倒在地,又立刻龇着牙爬起来。
可他们没退半步,反而把芍药围得更紧了,像四头护崽的小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寸步不让。
可他们毕竟只有四个人。朱雀阁的弟子渐渐收紧了包围圈,短刃的寒光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被一脚踹飞了。
一个厨娘从烟尘里大步走出来,手里提着两柄油光锃亮的菜刀。
“我当是什么名门正派,合着朱雀阁的名头,就是用来欺负个半大姑娘和四个傻小子的?”她啐了一口,菜刀在掌心转了个花,“老娘的菜刀都替你们臊得慌!”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进了战团。两柄菜刀轮转如飞,刀光起处血光飞溅,冲在最前的几名朱雀阁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朱雀阁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打懵了,阵型瞬间溃散。
厨娘从溃散的人群里直穿而过,左手菜刀反握,刀尖轻轻一挑,芍药身上捆着的麻绳应声而断,碎成几段落在地上。
“包三娘……”芍药的声音发颤。
她认得这张脸,塞北云来客栈里的那个老板娘。
包三娘没回头,只把她往身后拉了拉,眼睛死死盯着重新聚拢的朱雀阁弟子。
仅剩的六个弟子相视一眼,不再留手。
她们指尖淬过短刃,染上一层刀尖见血封喉的剧毒。
她们排成一行,足尖点地,像六支同时离弦的箭,直扑过来。
铜钱破风的声音,比她们的刀更快。
六枚铜钱从火炉旁那半躺的身影指间飞出,在炉火的红光里划出六道暗黄的弧线。
六条身影遭受重击,几乎同时软倒,横七竖八叠在了门口。
铜钱落地的叮叮声,最后才响起来,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打着旋儿停住了。
大风驿里,瞬间重归寂静。
包三娘把菜刀往围裙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
石家四怪恭恭敬敬的将芍药扶进驿站。
火炉旁,那人摘下了斗笠。
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鬓角花白,双眸深邃。
“风伯伯……”芍药的声音瞬间哽住了。
风万千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炉火,落在芍药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丫头,”他开口,声音带着点烟嗓的沙哑,“红袖传信过来,托我找你,说你爹他……快不行了。当年你娘的事,未必是你看到的那样。”
芍药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风万千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回去看看吧!他在等你。”
芍药没接那帕子。
她还是无法面对他——那个亲手杀害母亲的凶手。
她忽然转身,向驿站外走去。
石下、石里、石巴、石人高呼一声“娘亲”,追了出去。
风万千没有阻止四人,她太过弱小,需要一些忠诚的护卫。
芍药小小的身躯努力爬到黑子的马背上,调转马头,再次向着桃源村的方向奔驰而去。
那间桃林中的小屋里,还有一个孤独的老人,在等她回家。
“咱们不追吗?”包三娘问。
风万千摇摇头:“有些事,强求不得。”
“何况,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对着包三娘,淡淡开口:“当年饭庄那个姓廖的旧人,该露面了。”
灶火烧得正旺。
大风驿的烟囱里,炊烟袅袅升了起来,在呼啸的北风里,拉成一道细细的、始终不肯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