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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延朗在房间里转圈。
从门口转到窗前,从窗前转到桌边,从桌边再转回门口。
“我们去劫狱吧。”他猛地顿住脚,右拳狠狠砸在左手掌心,眼睛里烧着一团压不住的火,“管他什么诏狱不诏狱,闯进去,把人抢出来,大不了杀出一条血路。”
白震山坐在椅上,双手搭着膝头,花白的须眉在窗棂透进来的光里纹丝不动,只有腮帮子在暗处紧咬着。
“想都不要想。”他抬眼,目光像一瓢淬了冰的冷水,兜头浇下来,“诏狱防备森严,且不说你我闯不闯得进去,就算侥幸闯进去了,劫狱之后,我等必将沦为朝廷钦犯。亡命天涯,无处容身。”
满腔的火被浇得只剩零星火星,杨延朗张了张嘴,又狠狠合上,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半个字都辩不出来。
旋即,他又焦躁地转了两圈,忽然狠狠一拍脑袋:“那我去找严蕃。前几日严家宴上,他对我百般殷勤,一口一个杨盟主,我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向他施压,让他出面捞人——”
白震山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老江湖的清醒:“人家虚与委蛇一番,你还真以为严蕃会怕你不成?严家势大遮天,与严家谋事,就算这笔买卖做成了,也是与虎谋皮——代价必然是你支付不起的。难不成你要学龙在天,把整个武林盟都送到严家手里当狗吗?”
杨延朗的脸颊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戳破了自欺欺人的美梦,攥紧的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却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那我发盟主令!”他的声音彻底拔高,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在晨光里缓缓飘坠,“号令天下群雄,邀各大门派齐聚京城,群策群力,我就不信,这么多人,还闯不开一个诏狱!”
白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几粒飘着的灰尘都落定在桌面上,才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还有藏不住的疲惫:“小子,你真当武林盟主这四个字是金字招牌?人家敬你、买你的面子,你才是武林盟主。你年纪轻,根基浅,如今要为了一个人,拉着整个武林跟朝廷、跟严家作对,你自己摸摸良心,有几个人愿意跟着你趟这浑水?真把盟主令发出去,你这个盟主,也就做到头了。”
屋里瞬间死一般的静。
杨延朗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指甲狠狠挠着头皮,挠得发红,像是要把那些想不出办法的焦躁从头骨缝里硬生生抠出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逼到墙角时的那种委屈和不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展燕死在诏狱里?老爷子,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白震山没有回答。
杨延朗抬起通红的眼,才看见这位叱咤江湖一辈子的老侠客,依旧坐在椅上,眉头死死锁着,眉心那道悬针纹深如沟壑,里面全是化不开的无力。
一声极轻的、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在安静的屋里散开。
白震山终究没说话。
因为他也没有什么万全的办法。
杨延朗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兽,大步朝着门口冲过去,脚步带着少年人不计后果的冲劲,像一支已经离了弦、不管靶子在哪里的箭。
“我去找陈大哥!”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就是硬叫,也得把他叫醒!让他给我拿个主意!”
他冲出去,穿过回廊,穿过那道月亮门。白震山追出去的时候,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拐角处。
后院的屋门虚掩着,杨延朗想都没想,一掌推开。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张寒冰堆砌的床榻。
寒冰床散发着乳白色的雾气,沿着床沿流下去,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不断流动的冷烟。
陈忘就躺在那片冷烟中央,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只有胸口极轻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床沿趴着一个人。
红袖的头发散着,没有挽髻,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铺在寒冰床的边沿,有几缕垂进了那层流动的冷烟里,被雾气濡湿。
她的手覆着陈忘的手,十指张开,把那只冰冷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浅得像要断掉,和床上人的气息一样慢,不知是守了三天三夜终于熬得睡着了,还是太久没合眼,已经分不清醒着和梦着的界限。
杨延朗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那点仅存的礼数,瞬间就被救人心切的焦躁烧得干干净净。
“红袖姑娘,对不住了。我有急事找陈大哥。”他终究是大步走了进去,靴底踩过满地的冷烟,雾气在他脚踝边翻涌又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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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握住了红袖的肩膀,急到顾不上轻重,把她从床沿边拉开。
红袖的身体被他带得往旁边一歪,手从陈忘的手背上滑脱了。
她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冰水里猛地拽了上来,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还残留着混沌的茫然,随即迅速聚焦,先死死盯住床上的人,确认他没受惊动,才猛地转头,看向杨延朗。
她的目光只在年轻的,莽撞的,被焦虑烧得通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回过头,去看床上那个人。
杨延朗已经俯下了身,双手按在陈忘肩头,十指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大哥,你醒醒。”他用力晃了一下,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展燕被抓进诏狱,你快醒醒,拿个主意啊!”
他又摇了一下,更用力,声音也变得更加歇斯底里:“我不管,我们是跟着你一路闯到这里的,现在是最后关头,你不可以倒下,绝对不可以。”
见此,红袖瞬间红了眼,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飞扑过去,用身体死死挡在陈忘身前,双手抓住杨延朗的手腕,拼了命往外掰。
她的力气不大,手指冰凉,指甲陷进杨延朗的皮肉里,却如蚍蜉撼树。
杨延朗的双手纹丝不动。
“别碰他!别摇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不敢喊得太大声,怕惊扰了床上的人,只能死死压着嗓子,绝望地哀求,“他如今气若游丝,受不得半点震荡!你再摇,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你快醒醒啊!你快醒醒!”杨延朗的声音已经不成调,眼里只有床上不醒的人,耳边全是展燕被抓的消息,急红了眼,胳膊猛地一挣。
红袖一直在陈忘身边苦熬,脱力得厉害,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着跌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青砖墙上,摔在了地上。
她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咬住嘴唇,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来,只是撑着冰冷的地面,指尖抠进砖缝里,拼尽全力想要再站起来,挡在陈忘身前。
就在这时,白震山终于追了进来,一眼就看见眼前的乱象,脸色骤变,一步跨过去,一把攥住了杨延朗的后领:“小子,你疯了?给我住手!”
“不疯?你叫我怎么不疯!”杨延朗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看着展燕在诏狱里被折磨死?”
他转回头,还要再去摇陈忘的肩膀:“陈忘!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白震山的手瞬间扣上他的肩胛,用出了虎爪,五指如钩,精准扣进他的骨头缝里,力道拿捏得极准——足够疼,足够让他停下动作,却伤不到他的根本。
“你再摇,就不是救展燕了!”白震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闷雷一样炸在杨延朗耳边,“你是要先杀了唯一能救她的人!你自己看看,他现在连半分震荡都受不起,你是要他死在你手里?!”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杨延朗的心里。
他浑身一震,动作瞬间僵住,肩膀因为吃痛猛地缩了一下,却再也没敢往前挣半分。
白震山顺势扣住他的肘关节,反向一拧,将他整个人拧得转了半圈,拉离了冰床。
“放开!”杨延朗红着眼,像一头被拴住了前蹄的幼兽,浑身都在抖,却没再挣扎。
“你先给我冷静下来!”白震山的声音里,也带了压不住的疲惫。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像两根绷到了极致的弦,哪一根都不肯先松劲。
红袖撑着墙壁,终于慢慢站了起来,看着僵持的两人,又转头看向床上那个被摇晃了许久却依旧没有醒来的人,眼泪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凝成一滴,重重落在地面的冷烟里,砸出一圈极淡的涟漪。
就在这一刻——
一阵急如擂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狠狠撞碎了清晨的寂静,骤然停在了红袖招的大门外。
紧接着,一声刺破晨雾的骏马长嘶,像一柄淬了寒的刀,直直扎进这间满是寒气的屋子里,瞬间斩断了屋里所有人的争执。
屋里的动静瞬间停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猛地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的呼喊,穿透了层层院墙,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爹——”
寒气氤氲,冷烟流转。
床上,陈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像一个人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在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