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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9章 劣质医疗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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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北平城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硝烟、血腥和消毒水的气味。野战医院设在城西一片杨树林里,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林间空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麦田边上。帐篷外面晾着洗过的绷带,白花花地挂了一排,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

    李宏带着两个卫兵从宛平城出发,沿着公路向北走,穿过独2师的防区,又穿过了新7军的后方驻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这片杨树林。

    他没有通知医院方面。随行的只有警卫团长王二宝和两个卫兵。王二宝想提前派人来打前站,被李宏拦住了。“我不是来视察的,”他说,“我是来看伤兵的,不要惊动别人。”

    王二宝没再说话,但手一直搭在腰间的驳壳枪上。

    帐篷之间的空地上,伤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或躺着。有人靠在杨树干上打盹,有人叼着烟卷发呆,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有人整条腿都被纱布裹着。

    一个头上缠满绷带的伤兵坐在弹药箱上,用仅剩的一只手在膝盖上卷着烟。他看见李宏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缠满绷带的脑袋撞上了头顶的树枝,他也没顾上疼,站得笔直。

    李宏走过去,把他按回弹药箱上。“坐着。”伤兵坐下了,但腰板还是绷得笔直。李宏从他手里拿过烟纸和烟丝,替他卷好,递回去。伤兵接过去,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李宏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三排帐篷尽头的时候,他听见了哭声。不是成年人那种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哽咽,是年轻人特有的、还没学会把哭声咽回去的那种。声音从一顶帐篷后面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在拼命忍着,但忍不住。

    李宏绕过帐篷。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担架上,背靠着帐篷的帆布,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的军裤从大腿根部被剪掉了,剩下两条缠满绷带的残肢。绷带缠得很厚,末端洇出暗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的纱布上格外刺眼。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李宏在他面前蹲下来。年轻士兵感觉到有人,慌忙用袖子擦眼睛。袖子湿透了,擦不干。他抬起头,看见蹲在面前的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慌张。“长……长官。”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李宏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年轻士兵不敢动了,他的脸上还带着十八岁特有的稚气,下巴上只有一层淡淡的绒毛,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干裂。

    李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问:“叫什么名字?”

    “刘……刘满仓。”年轻士兵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哪儿人?”

    “大同。”

    李宏露出和善笑容:“巧了,我也是大同人,咱俩是老乡。”

    刘满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哭似乎止住了一些:“长官也是大同的?”

    “是。你家在大同哪里?”

    “大同西韩岭乡。”

    “家里还有什么人?”

    刘满仓的嘴唇又开始抖了。“爹,还有娘。娘有病,起不来炕。爹去年修房子的时候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李宏没有急着说话,等他把话说完。刘满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残肢,眼泪又掉下来了。“我这样回去,什么也干不了了。我爹还等着我寄饷回去。”

    李宏把手放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你是哪个部队的?”“新5军新27师650团。”“怎么受的伤?”

    “打建国门的时候。鬼子从城墙上扔下来的手榴弹。弹片崩进两条小腿。”

    李宏看了一眼他的残肢。绷带缠着看不清楚伤口,但从截肢的位置来看,是从膝盖以下截断的。弹片伤通常不需要截肢到这个程度,除非感染。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你放心,以后军队会管你,政府会管你爹娘。你爹的腰伤,你娘的病,都有人管。”

    刘满仓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李宏站起来,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护士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放着剪刀和镊子。她站在帐篷拐角的地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李宏朝她招了招手。

    “你过来。”

    小护士端着盘子走过来,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个子不高,梳着两条短辫子,用皮筋扎着垂在肩前。她走到李宏面前站定,眼睛看着地面。

    “你是负责这个伤员换药的?”

    “是。”

    “他叫什么名字?”

    “刘满仓。”

    “伤情怎么样?”

    小护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李宏看着她这个动作,立马意识到其中有问题。小护士没有抬头,但攥着搪瓷盘子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李宏等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他走到帐篷的另一侧,离刘满仓有十几步远。小护士跟过来,还是低着头。李宏站定,转过身看着她。他没有说话,等着。小护士知道瞒不过去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刘满仓的伤……原本不需要截肢。”

    李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送来的时候是三天前。弹片从小腿外侧穿入,内侧穿出,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主动脉。按理说只需要清创、缝合、固定,观察几天不感染就能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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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为什么截了?”

    小护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感染了。”

    “为什么会感染?”

    小护士抬起头看了李宏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她的手指在搪瓷盘子的边缘上反复摩挲,指甲划过金属发出细微的声响。

    “绷带不干净。”她终于说出实情,“我们用的绷带是后方送来的那批。打开的时候就有霉斑,闻着有一股馊味。按规定这种绷带是不能用的,但医院里干净的绷带早就用完了。护士长说,用酒精泡一泡,晾干了凑合着用。”

    李宏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呢?”

    “泡过了,晾过了,还是不行。刘满仓的伤口第二天就开始红肿,第三天整个小腿都肿起来了,皮肤发黑,一按一个坑。高烧四十度,人烧得说胡话。院长说,再不截,命就保不住了。”

    李宏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很久。

    “绷带还有吗?”

    “有。”

    “带我去看。”

    小护士把搪瓷盘子放在旁边的弹药箱上,转身朝杨树林深处走去。李宏跟在她身后,两个卫兵跟在李宏身后。穿过两排帐篷,又走过一片堆着空弹药箱的空地,小护士在一顶灰色的帐篷前停下来。这顶帐篷比其他帐篷都旧,帆布上打着好几块补丁,门帘半掀着,用一根绳子系在门柱上。

    还没走进去,李宏就闻到了那股味道。霉味,馊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混在一起,从帐篷里涌出来。

    李宏跟着护士进去一看,只见帐篷里堆着几十个木箱,有的撬开了盖子,有的还钉着。墙角码着成捆的绷带,堆起来有半人多高。小护士走到一个打开的箱子前,从里面拿出一卷绷带递给李宏。

    绷带是泛黄的,上面散布着灰绿色的霉斑。李宏把它凑近鼻尖,那股馊味直冲脑门。他把绷带翻过来,背面也有霉斑。

    “这批绷带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上个月底。”

    “上个月底送来的就霉成这样?”

    小护士没有回答。她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撬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盒磺胺粉。盒子上印着生产日期。李宏接过来看了一眼。印的是民国二十九年三月。两年前。他又拿起一盒,同一个日期。第三盒,第四盒,全是两年前生产的。磺胺粉的保质期是一年半。

    他把盒子放下,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

    小护士的声音低得像蚊子:“这批磺胺送来的时候就已经过期了。院长说不用不行,前线等着救命。我们试着用,但过期磺胺的效果大打折扣,有的伤员用了之后伤口不但没好转,反而化脓得更厉害。”

    李宏把盒子放回箱子里,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吗?”

    小护士走到墙角,拖出一个帆布口袋。口袋上印着红十字标志,但帆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医用棉花。棉花不是白色的,是灰黄色的,捏在手里发黏。

    “这批棉花。”她的声音很轻。“送来的时候就没有密封好,受了潮。我们试着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了还是发黄。用来清创的时候,棉絮会粘在伤口上,用镊子都夹不干净。”

    她又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一副橡胶手套。手套上有一层白色的粉末,乍一看像是新的。小护士把手套翻过来,指套的位置有几处细小的裂纹。

    “手套也是过期的。一用就破。有时候缝合缝到一半,手套破了也不知道,缝完了才发现手指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伤员的还是自己的。”

    她从货架底层搬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印着手术器械的字样,盒盖锈迹斑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套手术刀和止血钳。刀刃上有暗黄色的锈斑,止血钳的关节处也有锈迹。

    “这批器械送来的时候就已经锈了。按规定手术器械必须用高压蒸汽灭菌,但我们的灭菌锅坏了两个月没人修。只能用酒精泡。”

    “酒精够用吗?”

    小护士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眼眶

    “酒精本来就不够。每个伤员术后换药都要用酒精消毒伤口,手术器械要用酒精泡,绷带要用酒精洗,棉花要用酒精擦。一桶酒精三天就用完了。我们只能把用过的酒精过滤了再用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酒精都变成了浑浊的黄褐色,泡过的器械拿出来还是带着锈。”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有一个伤员,大腿截肢手术,术后第三天开始发烧。伤口周围红肿发硬,引流管里流出来的都是黄绿色的脓液。院长说,器械没消毒干净,细菌带进去了。那个伤员后来又做了两次清创手术,一次比一次切得深。最后还是没救回来。他姓王,才二十四岁。”

    帐篷里安静下来。李宏站着,看着满屋子的过期药品、发霉绷带、生锈器械。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小护士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过了很久,李宏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周晚。”

    “周晚,你回去工作吧。”

    周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李宏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出帐篷,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王二宝迎上来,刚要开口,看见李宏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李宏站在帐篷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杨树林里有风吹过,杨树叶哗啦啦地响。远处帐篷之间,还能看见穿白大褂的人影在忙碌地穿梭。更远处,北平城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城墙上的弹痕远远地也能看见。那座城里还有人在打巷战。

    李宏迈开步子,朝杨树林深处走去。他没有回头。王二宝和两个卫兵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出声。他们穿过两排帐篷,走过一片停着救护车的空地,在一顶比别的帐篷大出一圈的绿色帐篷前停下来。帐篷门帘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野战医院院长的名字。李宏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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