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900章 李宏的愤怒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院长帐篷的门帘被掀开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在写手术记录。野战医院院长姓秦,四十五岁,原是北平东交民巷德国医院的外科副主任。他在李宏麾下干了四年,做过上千台手术,从来没有人闯过他的帐篷。

    他抬起头,看见李宏站在门口。

    秦院长手里的笔停了。他认识李宏,整个晋察绥行营没有人不认识李宏。但他看到李宏的表情时,第一次对李宏感到陌生。李宏脸上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随时可能爆发的什么东西。

    “李主任。”秦院长站起来。

    李宏走进帐篷,王二宝跟在后面。帐篷里很简单,一张行军桌,两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个木箱,桌上摊着手术记录和伤亡统计表。李宏站在桌前,看着秦院长的眼睛,开口了。

    “秦院长,我刚刚问了护士,又去看了仓库。”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我要问问你。为什么如此短时间内,有这么多伤员被你截了肢?”

    秦院长沉默了几秒钟。他放下手里的笔,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站到李宏面前。

    “李主任,你看了仓库,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要听你说。”

    秦院长的喉结动了一下。“问题就出在这些医疗物资上。绷带是发霉的,棉花是受潮的,磺胺是过期的,手术器械是生锈的。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是我们保管不当,是出厂的时候就不过关。”

    他走到墙角,从木箱里拿出一卷绷带,放到李宏面前的桌上。绷带摊开,霉斑在灰黄色的纱布上像一片片暗绿色的苔藓。他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盒磺胺粉,盒底印着生产日期:民国二十九年三月。他把盒子翻过来,过期时间清清楚楚印在上面:民国三十年九月。已经过期一年零九个月。

    “这批物资是上个月月底送来的。”秦院长说,“实际上,这批物资送过来时就已经过期一年零八个月了。”

    他又拿出一把手术刀。刀刃上有锈斑,在帐篷里的马灯光下泛着暗黄色。他用拇指刮了一下刀刃,锈粉沾在指腹上。

    “我做了十七年外科医生。在北平的时候,手术刀上有一个锈点都要重新消毒。现在我却不得不用这种刀给伤员开刀。”

    他把手术刀放回桌上。

    “李主任问为什么这么多伤员截肢,我告诉你为什么。绷带发霉,裹上伤口就是感染源。棉花受潮,纤维里全是细菌。磺胺过期,药效不到正常的三成。手术器械生锈,消毒消不干净,细菌带进伤口里。一个轻伤员,皮肉伤,清创缝合后三天就能下地。用了这些物资,第三天开始发烧,第四天伤口红肿流脓,第五天整条腿发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他们来找我,问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感染已经扩散到筋膜层,再不截命就没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外面传来野战医院特有的声音,担架兵抬着担架跑过的脚步声,护士喊换药的嗓音,伤员在昏迷中呻吟的声音。这些声音从门帘的缝隙里涌进来,让帐篷里的安静变得更加沉重。

    李宏看着桌上那堆劣质物资,质问道:“这批物资是谁送来的。”

    “行营后勤处统一配发。具体哪家厂子供的货,我不清楚。但类似的物资不止一批。上月底送来的磺胺是过期的,这个月送来的绷带是发霉的。上一批棉花受潮,这一批棉花还是受潮,全不合格。”

    李宏转向王二宝,语气冰冷:“记录。”

    王二宝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

    “致后勤处。北平城外野战医院库存医疗物资中,发现大量劣质及过期产品。立即从太原重新调拨医疗物资,三天内必须送到。”

    王二宝飞快记录。

    李宏继续口述:“致空军司令部。立即调运输机向北平前线空投医疗物资。磺胺、青霉素、绷带、血浆、手术器械,按野战医院三日用量配给。明日中午前务必送达。”

    王二宝记完,抬头等待。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李宏接着说道:“通知晋察绥行营保卫处,立即派专人来。所有劣质物资要封存取样,一箱都不许动。从生产厂家到采购环节,从仓库保管到运输流程,每一个环节都要查清楚。”

    秦院长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李宏看着他:“你有话就说。”

    秦院长犹豫了一下,开口:“李主任,销毁劣质物资,我举双手赞成。但重新调拨三天才能到,空投也要明天中午。这中间的空档,医院里的伤员用什么?”

    李宏看着桌上那把生锈的手术刀。“现有的库存里,还有多少能用的。”

    “不多。”秦院长走到桌前,从一堆文件还能挑出两箱没发霉的,棉花全部不行,手术器械有一半锈了,另一半勉强能用。最缺的是酒精,本来就不够,又用来泡器械、洗绷带,消耗得特别快。现在库存不到两百升,按目前的用量撑不过两天。”

    “两百升。”李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个野战医院,一天要做多少台手术。”

    “少的时候几十台,多的时候上百台都是少的。北平巷战还在打,伤员每天往在下送。”

    李宏转身看向王二宝,道:“再给空军司令部发一封电报。问他们,运输机还有几架目前没有任务,全部调来。第一批先运酒精和磺胺,第二批运绷带和手术器械,第三批运血浆和棉花。今天能飞几趟就飞几趟。”

    王二宝记录完毕,合上笔记本,快步走出帐篷。

    帐篷里只剩下李宏和秦院长两个人。李宏走到桌前,拿起那把生锈的手术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刃上的锈斑在灯光下像一片片干涸的血迹。

    “这些物资是谁采购的。”

    秦院长摇头,回道:“医院的物资都是行营后勤处统一配发,我们只管收,不管采购。哪家厂子供的货,中间经过了谁的手,我不清楚。”

    “你反映过没有。”

    “反映过三次。”郑院长的声音平静下来了,“第一次是上月30号,发现磺胺过期,我写了书面报告。后勤处回函说知道了,正在调查。第二次是绷带发霉,我又写了报告。后勤处回函说近期物资供应紧张,让我们挑着用。第三次是手术器械生锈,我直接打电话到后勤处。接电话的人说,前线在打仗,物资供不上,让我们克服一下。”

    “克服一下。”李宏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我没有办法,只能从这些物资里面挑选,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凑合着用。凑合不了的,就像今天你看见的那样。”

    秦院长停顿了一下。“刘满仓不是我截的第一个。这几天,光这个野战医院,因为感染截肢的伤员就有四十多个。有的是腿,有的是胳膊,有的是手指。他们本来不用截的。”

    李宏把手术刀放回桌上,刀刃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身走出帐篷。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杨树林里拉出长长的树影。远处帐篷之间,穿白大褂的护士还在端着搪瓷盘子快步穿梭,担架兵抬着刚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往手术帐篷跑。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伤兵坐在弹药箱上,用仅剩的一只手卷着烟。他旁边坐着一个两条腿都没了的伤兵,正仰头看着杨树叶缝隙里的天空。

    李宏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幕。然后他迈开步子,朝来时的方向走去。王二宝发完电报,从电台帐篷里跑出来跟上。两个人穿过杨树林,走过那片停着救护车的空地,走过那些晾着绷带的帐篷。

    走出野战医院大门的时候,李宏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杨树林。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杨树叶染成金黄色,帐篷的白色尖顶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王二宝。”

    “到。”

    “回宛平城后,给苏国生发电,让他来找我。”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