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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国生走出指挥部后,直接去了保卫处在城西一座杂货铺后院里临时设的办公点。
院子里堆着从北平城里缴获的日军文件,用油布盖着,檐下拉着电线,挂着一盏马灯。十二个从太原跟来的外勤科的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有的坐在弹药箱上,有的靠在墙根,看见苏国生进来,全部站了起来。
苏国生走进堂屋,把李宏亲笔签发的手令放在桌上。十二个人围过来,一个一个传阅。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变了。
“都看清楚了。”苏国生的声音不高,像平常说话一样,“这是李主任亲笔签发的。可以对任何人进行调查,各部各机关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拖延,违者以军法论处。这道手令,是我干保卫处以来拿到的最重的权限。”
他把手令收回,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我把人分成三组。第一组,赵科长带四个人,查账。野战医院仓库的入库单、出库单、调拨单、签收单,从最近一批往前倒查,一直查到民国二十七年。哪一批物资是哪个厂子供的,哪一车货是谁签收的,哪一间仓库是谁负责的,全部拉清单。”
赵科长点了点头。
“第二组,老孙带三个人,查货。仓库里现存的所有医疗物资,全部开箱检验。磺胺一盒一盒查生产日期,绷带一卷一卷拆开看成色,棉花一把一把抓,手术器械一件一件验。不合格的全部封存,登记造册,注明生产厂家和批号。”
老孙应了一声。
“第三组,小周带两个人,找人谈话。野战医院的郑院长,管仓库的老刘头,经手过物资签收的护士长,凡是碰过这批物资的人,一个一个谈。不要吓唬人家,就问清楚三件事:物资什么时候到的,送来的时候什么成色,谁签的字。”
小周说:“明白。”
苏国生把手撑在桌沿上。
“这三组的活,今天之内必须全部铺开。另外,太原家里的人也不能闲着。老钱,你马上给处里发电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速记本。
“致保卫处本部。北平野战医院劣质医疗物资案已立案调查。着令一科负责调查太原后勤处仓库系统,二科负责调查供货厂商,三科负责调查运输环节。各科自行制定调查方案,每日向宛平汇报进展。凡涉案人员,可先行控制,就地讯问。此令。苏国生。”
老钱记录完毕。苏国生接过去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抽出钢笔签上名字。“发。”
老钱转身走向隔壁的电台室。
苏国生站直身子,看着院子里的众人,郑重说道:“这次案件,事关重大,很有可能会涉及到高层。你们几人,是我从保卫处一个一个挑出来的,希望你们能不畏强权,坚持本心,不要辜负李主任的信任。”
众人同时立正。
苏国生挥了挥手,众人分成三组,领了任务,各自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檐下的马灯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李渝抵达太原后,没有去政治部报到,直接从火车站去了后勤处。张文白派了一个参谋在后勤处门口等他,把张道和留下的钥匙交给他。
李渝接过钥匙问:“张主任走之前留了什么话。”
参谋答:“张主任说,所有的文件都在铁皮柜里,从民国二十七年到现在的入库单、出库单、调拨单、签收单,每一笔都有。让您直接打开看。”
李渝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他在后勤处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铁皮柜里的文件被他全部搬出来,按年份排开,从民国二十七年的第一本入库登记簿开始,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磺胺采购记录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指甲在供货厂商的名字签收人的名字旁边折了一个角。
傍晚时分,他从后勤处出来,衣服上沾了一层灰。他没有拍,直接去了政治部。
张文白和罗大山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李渝走进来,把一份手写的方案放在桌上。方案写得很薄,只有几页纸,字迹工整,没有一个涂改。
张文白拿起来翻了一遍,没有说话,递给了罗大山。罗大山从头到尾看完,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抛开后勤处。”罗大山抬起头。“你是这个意思。”
李渝说:“是。”
“抛开后勤处,那物资调配谁来管?”
“我重新拉班子。晋西北行政专区有现成的人,可以直接调过来用。这批人跟过后勤,懂运输,懂仓储,最关键的是没有沾过太原后勤处的水。”
张文白问:“时间呢?”
“今天连夜把人从晋西北叫来。明天天亮之前,临时后勤司令部的架子就能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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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大山看着方案上的几行字,问道:“物资审查这一块,你打算怎么弄?”
“所有从太原发往前线的医疗物资,全部开箱检验。磺胺查日期,绷带查成色,棉花查干湿,器械查锈蚀。不合格的一律就地封存,重新从河曲药厂调新货。”
“河曲的库存够不够?”
“磺胺够,青霉素够,血浆够。绷带和棉花需要从太原纺织厂调,我已经让人去联系了。手术器械河曲的工厂能造,三天内能交付一批。”
张文白和罗大山对视了一眼。罗大山把方案放在桌上说:“我同意。老张?”
张文白拿起笔,在方案首页的右上角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罗大山。罗大山也签了。张文白把方案递还给李渝说:“尽快执行。”
李渝接过方案折好放进口袋,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几步就到了楼梯口。
次日拂晓,李渝在后勤处的大院里支起了十几盏马灯。从晋西北紧急调来的三十几个老部下陆续赶到,有的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坐了十数个小时的卡车;有的是从田间地头直接上的火车,裤腿上还沾着泥。李渝把人分成五组,每组指定一个组长。
“一组管铁路运输。从太原到保定,沿途各站设物资检查点。所有发往前线的车皮,装车前全部开箱检验。”
“二组管公路运输。保定到宛平,宛平到廊坊,廊坊到杨村。三条线,每条线设两个中转站。卡车不够就用骡马,骡马不够就用人。”
“三组管仓库。太原仓库、保定仓库、宛平前线仓库,三个点全部重新盘点。不合格的封存,合格的重新登记造册。”
“四组管采购。河曲药厂的磺胺青霉素,太原纺织厂的绷带棉花,河曲工厂的手术器械,全部重新签订供货合同。老合同全部废止。”
“五组管账。从今天开始,每一笔入库出库全部登记,签单人、经手人、日期、数量、批号,缺一项都不行。”
众人各自领了任务散去,大院里空下来,马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随后,李渝来到空军司令部,让空军调了一架初教六将自己送到保定。抵达保定后,李渝立刻联系政府,让他们紧急组织民运队前来集合。
第二天清晨,李渝在保定周边就近组织的首批民运队抵达城外。
三百多号人,都是保定本地的老百姓。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牵着骡子,有的挑着扁担。领头的民运队长姓郭,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走过来跟李渝握了握手。他的手像砂纸一样糙。
“郭队长,你们从保定到宛平,一条线。保定到廊坊,一条线。廊坊到杨村,一条线。三条线,每条线都要有人。”
“李司令放心。这些路我们熟。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鬼子的冷炮,我们心里都有数。”
李渝说:“走的都是前线,要注意安全。”
郭队长把白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说:“前线的兵娃子不怕,我们也不怕。”
当天下午,第一批经过重新检验的医疗物资从太原发车。磺胺是河曲药厂新产的,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绷带是太原纺织厂新织的,雪白干净。棉花用油纸密封着,拆开干燥蓬松。手术器械是河曲兵工厂新打的,刀刃上涂着防锈油,在太阳下亮得晃眼。
与此同时,宛平城外,苏国生的调查也在同步推进。
赵科长带着四个人,把野战医院仓库里的入库单全部搬出来,按日期排了一整面墙。从最近一批磺胺入库的日期往前倒,查到第三批的时候停下了。这批磺胺的入库日期是上个月,但供货单上的出厂日期是民国二十九年三月。中间差了将近两年。赵科长把这张供货单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用铅笔在供货厂商的名字
老孙带着三个人在仓库里开箱。磺胺一盒一盒拿出来,对着马灯看日期。过期的堆在左边,没过期的堆在右边。左边的堆很快比右边高出了一大截。绷带一卷一卷拆开,霉斑在灯光下像一片片暗绿色的苔藓。老孙蹲在地上,把发霉的绷带卷好放回箱子里,用毛笔在箱盖上写了一个“劣”字。棉花一把一把抓出来,受潮变质粘成一团的放进左边,干燥蓬松的放进右边。左边的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小周带着两个人坐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郑院长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物资什么时候到的?”
“上个月,五月十四号。”
“送来的时候什么成色?”
“磺胺的盒子是旧的,上面落了一层灰。绷带打开的时候有一股馊味。棉花摸起来发黏。”
“谁签的字?”
郑院长沉默了很久说:“我签的。送物资的人说这批货是从太原直接调来的,手续齐全。我当时急着去手术室,没有当场开箱验。这个责任我担。”
小周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说:“郑院长,我们今天问的不是责任。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