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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北平城渐渐安静下来。铁狮子胡同那座曾被日军盘踞多年的执政府旧址,如今挂上了晋察绥行营指挥部的牌子。楼里的日军文件还没来得及全部清走,几个参谋正抱着档案柜里的文件往外搬,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旧纸、消毒水和雨后潮气的气味。
李宏坐在原冈村宁次的办公室里。办公桌还是那张办公桌,桌上的电话还是那部电话,墙上的地图已经换成了国军自己的。窗外的夜色很深,北平城里的万家灯火比昨晚又多了一些,这几天恢复供电的区域正在逐步扩大。
门被推开的时候,李宏正在看各部队报上来的巷战总结。进来的是机要参谋,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让李宏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太原。情报处。绝密。”机要参谋把电报放在桌上。
李宏拿起电报,只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电报是郑耀民亲自签发的,内容是情报处破译的日本本土大本营与一支增援部队之间的往来电文。电文显示,日军五个师团约七万五千人已于八天前从日本本土登船,正在向华北方向航行,预计两日后抵达。护航舰队包括两艘老式战列舰、两艘重巡洋舰、四艘轻巡洋舰和十艘驱逐舰。援军指挥官一栏,赫然写着一个李宏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松井石根。
李宏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机要参谋说:“叫李继贤、龚初、何畏过来。马上。”
不到一刻钟,三个人先后走进办公室。李继贤刚从前沿回来,军装上还沾着泥点。龚初是从入城仪式收尾现场直接被叫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来得及放下的仪程表。何畏最后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笔记本,进门时正在用袖子擦眼镜片上的雾气。
李宏等三人都坐下,把电报推到桌子中间。
三个人轮流看了一遍。李继贤先开口,声音里压着一股火:“七万五千人,八天前就登船了,我们现在才知道。”
龚初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松井石根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电报。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推导完毕的结论:“五个师团,配属如此强大的舰队,松井石根的登陆地点有两个选择。大沽口,或者塘沽。”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在海河入海口的位置画了一圈。
“大沽口眼下在日军手里。天津还在冈村宁次控制下,大沽口作为天津的外港,日军有驻防兵力。如果日军援军在大沽口登陆,可以直接跟天津守军会合,十二万人缩进天津城防,再加上舰炮和海军航空兵的掩护,我们要啃的就是一块铁板。”
他的手指向北移动了几公分。
“塘沽在我们手里。冀东各县全部光复之后,马占山的东北挺进军已经控制了塘沽一带。日军如果选择塘沽登陆,就是一场反登陆战。他们从海上往岸上冲,我们在岸上打他们。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何畏推了推眼镜,看着地图上龚初指出的两个位置,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今日此景,与昔日淞沪会战如出一辙。”
李宏抬起头看着他。
何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上海的位置划到吴淞口。“淞沪会战开战之初,国军的战略构想是在上海主动出击,先消灭日军驻沪海军陆战队,然后封锁吴淞口,阻止日军增援部队登陆。结果呢?决心不足,开战时间一推再推,给了日军从容调兵的时间。”
说到此处,何畏顿了顿又继续道。
“8月23日,日军第3师团、第11师团在吴淞、狮子林、川沙口同时登陆。国军左翼军的阵地在罗店、宝山一线被撕开了口子。从那以后,仗就越打越大,越打越被动。国军在淞沪投入了七十多个师,日军投入了十多个师团。三个月,国军伤亡三十万。”
“淞沪会战的教训是什么?第一,反登陆作战必须集中兵力,在敌人立足未稳之际发起反冲击。日军登陆后最初的几个小时是最脆弱的,船还没有卸完,兵还没有展开,重装备还在海上。这个时候不打,等他们把坦克大炮都运上岸,就晚了。第二,不能让敌人安安稳稳地建立登陆场。一旦登陆场巩固了,后续梯队源源不断,仗就没完没了了。第三,制空权。淞沪会战国军的空军力量不足,日军的舰载机可以肆无忌惮地轰炸我军的防御阵地和增援部队。我们现在的空军比淞沪时强得多,这个优势必须用足。”
龚初接过话头:“何处长说得对。日军这次五个师团不是小数目,一旦让他们登陆成功跟天津守军会合,天津城防就会从纸糊的变成铁打的。所以不能让他们在天津附近从容登陆。大沽口在日军手里,他们会优先选大沽口。我们可以用空军轰炸大沽口的港口设施,炸毁码头、炸沉囤船、炸烂装卸设备,迫使他们选择塘沽方向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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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宏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如果他们真的在塘沽登陆呢?”
龚初的手指在塘沽位置画了一个圈。“我军可在塘沽组织反登陆战。集中两个集团军的兵力沿塘沽海岸线展开,在登陆场外围建立纵深防御阵地。等日军进入我军火力范围后,全线反击,从而歼灭登陆敌军。”
作战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军号声,那是夜间的换岗号。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看大沽口和塘沽两个位置,然后看向何畏:“何畏,你说说淞沪会战国军反登陆失败的具体原因。”
何畏竖起三根手指:“一,兵力配置不当。国军把主力集中在上海市区的巷战和阵地战中,吴淞口方向的防御兵力不足。日军登陆时,吴淞口守军只有一个师,面对日军两个师团的登陆兵力,根本挡不住。二,预备队使用不当。日军在川沙口登陆时,国军的预备队距离登陆场超过五十公里,等赶到的时候日军已经建立了滩头阵地。三,步炮协同脱节。国军的炮兵阵地配置太靠后,对滩头的火力支援不及时。日军登陆艇靠岸的时候是最好的打击时机,但我们的炮弹打不到。”
他放下手指。
“这三条,我们一条都不能犯。塘沽方向的防御兵力要足,至少一个集团军。预备队要前置,距离滩头阵地不超过二十公里。炮兵要推前部署,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和火箭炮的射程必须覆盖整个登陆场。”
李继贤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塘沽周边的地形,说:“塘沽的地形对防守有利。海岸线外侧是滩涂,涨潮时水深足够登陆艇靠岸,退潮时滩涂能陷住人。日军登陆部队上岸后,要越过至少两公里的开阔滩涂才能进入有掩护的地形。这两公里就是我们的火力杀伤区。”
李宏站在地图前沉默不语。窗外的军号声停了,走廊里传来参谋们搬运文件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李继贤,龚初,何畏。”
三个人同时立正。
“你们三个今晚不睡觉了。组织作战处把所有资料调出来,大沽口、塘沽的水文资料,潮汐时间表,日军运输船团的航速推算,松井石根的用兵风格,五个师团的可能编制。全部理清楚。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作战方案。”
李继贤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龚初和何畏紧随其后。走到门口时,李宏又叫住了李继贤。
“还有一件事,立刻给马司令发电报。”
李继贤停下脚步。
“马司令并东北挺进军、骑兵第11师全体将士。情报显示日军五个师团已从本土登船,配属舰队护航,预计两日后抵达天津外海。你部立即停止向山海关方向推进,即刻掉头南下,集中全部兵力开赴塘沽。抵达后沿海岸线选择有利地形构筑纵深防御工事,重点封锁登陆场及滩头通道。布防完成后即行报告。李宏。”
李继贤记录完毕快步走出办公室。
何畏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宏一眼。何畏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跟在龚初身后走向作战处的方向。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下楼梯的声音,然后是作战处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的声响。
李宏转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深。他站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有点。楼下的空地上,几辆军车正在装载物资,车灯的光柱划过黑暗,照在对面的灰墙上。
良久,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桌上那份援军情报又看了一遍。松井石根。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档案夹。档案夹的封面上写着淞沪会战敌情研究几个字。翻开第一页,是松井石根的简历和用兵风格分析。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作战处的灯光彻夜未熄。塘沽,那片滩涂将在四十八小时后变成铁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