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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0章 东大与阉党之祸
    洪武十三年的奉天殿,天幕的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呈现的不再是辽东的烽火狼烟,而是江南水乡的一座书院和其后波谲云诡的朝堂风云。

    天幕之音:

    【万历年间,吏部郎中顾宪成因言事获罪,革职还乡。

    其在故乡江苏无锡,于北宋学者杨时讲学旧址,修复东林书院,与弟顾允成及高攀龙、钱一本等名士,聚众讲学。

    其间,他们不仅讲授经义,更‘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抨击时弊,朝野应和,一时声名大噪。

    诸多不满朝政的士大夫、在野官员乃至地主绅商,遥相呼应,结成一气,时人称之为‘东林党’。

    其主张多反映江南,特别是苏松常镇地区士绅商贾之利益,呼吁减轻税赋、开放言路、改革吏治…】

    殿内,朱元璋凝神细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无锡东林书院…‘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听起来倒是一副心系天下、忠君爱国的清流模样。聚众讲学,议论朝政…虽有些逾越,但在野之人心忧国事,倒也情有可原。”

    李善长却微微蹙眉,他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陛下,初心或为忧国,然一旦结成‘党’,以‘清流’、‘正人’自居,标榜门户,便已埋下隐患。其代表一地一域之利,若掌朝纲,其政令难免有所偏颇。恐非国家之福。”

    天幕之音继续:

    【彼时朝堂,国本之争旷日持久。

    神宗皇帝意属郑贵妃所出之福王朱常洵,而大多数朝臣坚持‘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拥立皇长子朱常洛。

    东林党人在此事上立场鲜明,坚决拥戴朱常洛,屡次犯颜直谏,甚至不惜罢官受杖,由是声望日隆,被天下视为维护礼法纲常的忠直之臣。

    及至朱常洛继位为光宗,虽仅在位一月便因‘红丸案’暴毙,但其子朱由校继位,改元天启后,因拥立之功及拨乱反正之望,东林党人叶向高、韩爌、赵南星等纷纷出任内阁首辅及各部要职,一时权倾朝野,可谓‘众正盈朝’。】

    听到“众正盈朝”四个字,朱元璋的脸色稍霁:“拥立国本,维护纲常,确是正理。能在此等大事上坚持,看来这东林党中,确有不少忠贞之士。天启初年能用他们,也算知人。”

    徐达的关注点则更为实际,他沉吟道:“叶向高、孙承宗皆乃知兵之人,袁崇焕亦为干才。若朝堂上下同心,边事岂能不堪?这应是振兴之机才对。”

    然而,李善长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陛下,魏国公,祸福相倚啊。‘众正盈朝’?只怕未必。一旦一党独大,缺少制衡,则昔日之‘正人’,亦可能变为今日之‘霸道’。老臣所虑者,党同伐异四字。”

    仿佛是为了印证李善长的担忧,天幕之音陡然一转:

    天幕之音:

    【然东林党掌权之后,虽初期确有革除弊政、提振朝纲之举,但其弊端亦迅速显露。

    部分东林党人以‘君子’自居,将不附己者皆斥为‘小人’,门户之见极深,党同伐异,苛察过甚。

    于军政大事,往往空谈气节而疏于实务;于人事任免,常以是否亲东林为标尺,而非才能高下。

    致使朝堂之上,非此即彼,攻讦不休,诸多有才干而非东林阵营之官员或遭排挤,或被迫依附,朝政渐失调和之气。】

    “果然如此!”李善长一拍大腿,语气痛心又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无奈,“党论一起,则公正亡矣!治国岂能只论党派,不分好赖?如此下去,非但不能同心协力共御外侮,反会逼得非其党者另寻靠山,朝局必生动荡!”

    徐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如此说来,孙承宗、袁崇焕等边臣在外苦心经营,背后朝中却是这般光景?他们需耗费多少心力来应对这党争旋涡?粮饷、兵械、方略,岂能不受掣肘?难怪…难怪袁崇焕最终…”

    朱元璋脸上的那一丝缓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他重重哼了一声:“哼!好一个‘众正盈朝’!咱看是‘众争盈朝’!读书人把心思都用在互相攻讦、划派别上了,谁还真心实意为国办事?争权夺利,内耗不休!这就是咱大明后来的‘忠臣’、‘清流’?!”

    皇帝的怒火在殿中弥漫,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他们透过天幕,已然看到了一个庞大帝国在内部无止境的撕扯中,正缓缓走向深渊的边缘。而这撕扯的第一步,正是从这看似光明正大的“清流”之争开始。

    洪武十三年的奉天殿,空气仿佛凝固了。天幕的光芒流转,将一段令人瞠目结舌、脊背发凉的历史缓缓道出。

    【天启帝深感东林党独大于朝堂,加之其本人酷爱木工技艺,厌烦政务缠身,为求制衡与脱身,决意提拔自幼陪伴其成长的大太监魏忠贤,委以重任。】

    “蠢材!庸主!”朱元璋的怒骂声率先打破了死寂,他额角青筋暴起,“不想管事?不想管事就能把权柄交给一个阉人?!咱再三告诫,宦官不可干政!宦官不可干政!这老四的孙子后代,都把咱的话当耳旁风!他把江山当什么?把他老朱家的祖宗基业当什么?!”怒吼声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马皇后在一旁,亦是面色沉重,轻轻摇头。

    【魏忠贤,原名李进忠,少时家境贫寒,好赌博,欠下巨债后愤而自宫,改名换姓入宫。凭借其狡黠与钻营,得以服侍当时还是皇孙的天启帝。后又与天启帝乳母客氏结为“对食”,二人深得天启信任,内外勾结,权倾宫闱。】

    “看看!看看!”李善长指着天幕,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一个市井无赖,赌徒之辈,竟因缘际会,至此高位!陛下,此非仅是天启皇帝之失,亦是宫闱制度之弊啊!”他已然看到了宦官体系失控的可怕后果。

    徐达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话:“一国之权柄,竟系于如此出身之人之手,何其荒谬!何其危险!”冯胜、耿炳文等武将皆露鄙夷之色,军人崇尚实力与功勋,对此等幸进奸佞之徒,天然充满蔑视。

    【随着魏忠贤权势日炽,朝野内外,诸多或因遭受东林党排挤打击,或本身品行不端、急于攀附之徒,纷纷聚集于魏忠贤麾下,形成“阉党”,对东林党发起了疯狂反扑。】

    天幕的声音冰冷而无情,继续投下重磅炸弹。

    【至天启五年后,阉党对魏忠贤之谄媚,已至毫无廉耻之境。朝廷大员竟争相认阉为父为祖,以成为其“干儿”“义孙”为荣。更有甚者,称其“九千岁”,乃至“九千九百九十九岁”,距“万岁”仅一步之遥!并在全国各地为其建立生祠,塑像供奉,香火不断,其规制竟与祭祀孔圣人之文庙并列!】

    “哗——”

    殿内彻底哗然!

    “九千九百九十九岁?!”蓝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随即化为冲天怒火,“他妈的!一个没卵子的阉货!也配?!比亲王尊贵?比孔子还高?他魏忠贤是个什么东西!你们这些读书人,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气得口不择言,几乎是指着李善长等文臣骂了。

    李善长、徐达等人此刻也顾不上蓝玉的冒犯,因为他们同样被这旷古未有的无耻行径惊得魂飞天外。

    朱元璋反而平静了下来,但那是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九千九百九十九岁……”他轻声重复着,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离万岁,就差一岁。这奴才,不是想当皇帝,他是想趴在咱大明江山的头上,当个活祖宗啊。”

    而天幕,似乎还嫌给洪武君臣的刺激不够,再次亮起,罗列出一串名单:

    【阉党肆虐,东林骨干遭残酷清洗。天启五年至六年间,被诬陷、逮捕、酷刑折磨乃至冤死者,包括但不限于:

    前辽东经略、兵部尚书熊廷弼(传首九边),左副都御史杨涟(被害于狱中),左佥都御史左光斗(被害于狱中),都给事中魏大中、御史袁化中、太仆寺少卿周朝瑞、陕西副使顾大章(此六人并称“六君子”)……等诸多大臣。

    值得注意的是,此番被清除者,多为秉持理想、廉洁耿直却不通权变之东林核心,而其中巧于钻营、见风使舵者,则多已改换门庭,投靠阉党以求自保乃至富贵。】

    名单一个个念出,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忠良的陨落,一段骇人听闻的冤狱。

    “熊廷弼……传首九边?”徐达失声,他曾赞许过此人的辽东方略。

    “杨涟、左光斗……六君子……”李善长喃喃自语,身体微微摇晃,作为文臣,他更能感受到这种赤裸裸的、针对士大夫的残酷迫害所带来的恐惧和愤怒。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这一次,不再是疑惑,而是彻底的令人窒息。

    怒火在每一个洪武君臣的心中燃烧,却一时竟不知该向何处发泄。

    是对那无法无天的阉宦?

    是对那昏聩无能的天启皇帝?

    还是对那自诩清流却最终引火烧身、连带忠良尽遭屠戮的东林党?

    或许都有。

    朱元璋缓缓坐回龙椅,一只手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天幕,仿佛要透过那光芒,将二百多年后那些祸乱朝纲的奸佞丑类,一个个生吞活剥。

    而通过天幕看到这一切的士子们,反应更为复杂。

    方孝孺独自在书斋内,面红耳赤,身体因愤怒和羞耻而微微颤抖。他猛地将手中的书摔在桌上:“耻!耻!耻!此非阉党之耻,乃天下读书人之耻!为了功名利禄,竟可拜阉人为父,忘却圣人教诲,舍弃君子气节!若后世士风如此,国岂能不亡?!”他感到一种钻心的痛苦,仿佛那些人的无耻玷污了所有读书人的清名。

    黄子澄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内心惊涛骇浪:“竟……竟至如此地步?党争竟逼得皇帝需借阉宦之力来平衡?而朝臣竟堕落到这般田地!难道……难道就无人能站出来挽此狂澜吗?那些投靠阉党的,岂非正是李景隆之流,毫无风骨,唯利是图!”他对自己未来可能身处的朝堂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和忧虑。

    齐德与几位同窗原本还在争论,此刻却都沉默了,脸上火辣辣的。齐德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竟有如此之事?我辈寒窗苦读,所求为何?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向一个太监屈膝称儿,换取富贵吗?奇耻大辱!”他猛地抬头,对同窗道:“诸位,他日若我等有幸为官,必当以此為鉴,誓死不与阉宦为伍,洁身自好,匡扶朝纲!”众人皆肃然应诺。

    而当天幕最后提到,连远在宁远、刚刚立下大功的袁崇焕,为了获取朝廷支持也不得不违心地为魏忠贤修建生祠,却仍因东林背景最终去职时……

    奉天殿内一片死寂。

    刚才的怒骂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悲凉和无力。

    徐达长叹一声,语气充满了疲惫和理解:“……原来如此。袁崇焕……他到底还是做了妥协,可即便如此,还是容不下他。在朝堂那群人眼里,站队,远比守土更重要吗?”

    朱元璋闭上眼睛,重重地靠在龙椅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

    “咱……不想再看下去了。”

    “咱的大明……后来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宦官称尊,朝臣做狗,边将流血又流泪……”

    “这根源,恐怕不止在天启,不止在魏忠贤……”

    皇帝没有说下去,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语意——根源,或许早在党争伊始,甚至更早,就已种下。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氛,笼罩了整个洪武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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