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波澜再起。原本因天启意外落水而心绪难平的洪武君臣,立刻被新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
【然而,这次落水事件发生于天启五年,距离朱由校最终离世竟然相隔了长达两年有余。如此之长的时间跨度足以证明,那次落水并非导致朱由校死亡的直接诱因。】
看到这里,朱元璋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不是淹死的?那又是怎么死的?总不会是睡死的吧?”
答案很快揭晓。
【天启七年,兵部侍郎霍维华向皇帝呈上奏折,宣称自己掌握了一种名为“灵露饮”的仙药,服用后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青春永驻。】
“灵露饮?”奉天殿内,不少人交头接耳,面露好奇之色。长生不老,青春永驻,这对任何时代的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即便是这些开国功臣也不例外。
天幕接着详细展示了这“仙药”的制作方法:大银锅、木甑、竹篦、长颈银瓶、各种精选稻米、尖底银锅覆盖密封,然后点火蒸制,收集甑内蒸汽凝结而成的精华——灵露饮。
当天幕展示那复杂而精致的制作过程时,殿内一些同样对炼丹养生颇有兴趣的大臣,如某些文官,眼中不禁流露出惊叹和向往之色,觉得此法看上去颇为玄妙高深,定能提炼出谷物精华。
然而,当天幕下一句话出现时,这种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其实这灵露饮乃是米谷之中最为精粹的部分所凝聚而成的精华之物。然而,若要直白地讲出来,其实它无非就是那普普通通的米汤汁儿罢了。】
“噗——咳咳咳!”一位刚才还看得津津有味的老臣猛地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米汤?!搞出这么大阵仗,又是银锅又是木甑,蒸腾半天,结果就是人人家里都能煮出来的米汤?!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差点把隔夜饭都笑吐出来。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刚才的神秘感和期待感荡然无存。连朱元璋都忍不住撇了撇嘴,骂道:“故弄玄虚!糊弄鬼呢!”
但笑声很快又止住了,因为大家都意识到,问题肯定没这么简单。如果只是米汤,怎么可能喝死人?
天幕上的画面细致地展现了那套为皇帝特制的奢华器具——金光灿灿的锅具取代了原本的银器,在烛火下闪耀着夺目却令人不安的光芒。
【魏忠贤并未采用霍维华进献上来的器具。相反,他命令依照原来的样式重新打造了一整套更为奢华的版本——直接将原本的银锅给替换升级成了金光闪闪的金锅。】
看到这里,奉天殿内一些对金石之物略有了解的大臣,如李善长,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金器华美,常用于赏赐或装饰,但用于直接蒸煮每日饮用的汤食……似乎并非良选。只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并未深究,毕竟谁能想到这竟是夺命的开端?
【待到成功蒸制出灵露饮之后,魏忠贤、王体乾等等这些权倾朝野的大太监皆是亲身尝试饮用过一番,在确定没有任何异样情况发生之后,方才放心大胆地让朱由校也来享用。】
“这阉奴倒还算谨慎,知道先试毒。”蓝玉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在这个时代,亲信为君主试食是常见的忠心和保障安全的方式。殿内众人,包括朱元璋,看到这里时,内心对魏忠贤的恶感甚至稍微减轻了一丝——至少表面程序上,他做到了臣子的本分,也排除了下毒可能。
然而,他们无法理解的是,有一种毒,并非立刻毙命,而是会悄无声息地累积,缓慢地侵蚀人的五脏六腑。
【朱由校初尝之下,只觉这灵露饮入口清甜爽口,令人回味无穷,于是自此以后每日都坚持服用。】
天幕上仿佛显现出年轻的天启皇帝品尝那微甜米汤时,或许还露出了些许笑容的画面。他可能真的相信这是臣子们为他寻来的养生佳品,是对他身体的关怀。这种每日的服用,变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仪式。
【谁曾想到,就在他连续饮用了整整一个月之后,意想不到的状况突然发生了!朱由校居然患上了臌胀病,身体渐渐地开始出现全身浮肿的症状,到最后甚至只能终日卧榻不起,病情愈发严重起来。】
画面急转直下,龙床上浮肿痛苦的皇帝形象与之前形成惨烈对比。奉天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是剧毒……是慢毒!”徐达脸色严峻,沉声道,“金银之器,若纯度不足,长期用以烹煮膳食,恐有隐患……只是没想到,毒性竟烈至此!”他征战多年,对军中因劣质器皿导致的问题有所耳闻,但严重到弑君的程度,仍是闻所未闻。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猛地一拍扶手,怒极反笑:“好!好一个魏忠贤!好一个九千岁!咱还以为他是个蠢的,没想到是个又蠢又坏的!拿一口破金锅,天天给皇帝喂毒药?!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的思维直接跳向了最坏的可能性——谋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见识最为广博的李善长。
李善长此刻也是额头见汗,他努力保持着镇定,仔细梳理着天幕提供的每一个信息碎片。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分析事实时的冷静,却也难掩其下的荒谬感:
“陛下息怒。请容臣析之。以臣之见,魏忠贤……恐怕真无弑君之心。”
他这话一出,连朱元璋都愣了一下。
李善长继续解释道:“陛下请想,魏忠贤所有权势,皆系于天启皇帝一身。皇帝在位,他方可作威作福,名为‘九千岁’;皇帝若崩,新君即位,对他而言福祸难料,极大可能是灭顶之灾。于情于理,他都是最不希望皇帝出事之人。此其一。”
“其二,”李善长指了指天幕,“若其有心下毒,世间剧毒之物繁多,何须用此笨拙之法,耗时一月之久,且自身还先行试饮?他大可寻个由头不再服用,而只让皇帝饮用。但他与王体乾等近侍皆饮,说明他们真心认为此物无害,甚至有益。”
“其三,也是最关键之处,”李善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对无知酿成大祸的无奈,“陛下,魏忠贤乃市井无赖出身,目不识丁,他如何能知晓冶金之学?如何能知不纯金器遇热蒸煮会析出铅、汞等毒物?在他眼中,金乃百金之首,远胜白银,以金器供奉天子,方能显其尊贵与忠心。他此举,非为弑君,实为……献媚表功啊!”
“其四,铅汞之物,在前朝乃至本朝民间,常被无知方士填入丹药之中,妄称能长生不老。嘉靖先帝便深受其害。民间因此中毒身亡者亦不在少数。然此事并未广为人知警醒,甚至被蒙上一层‘仙药’的神秘色彩。魏忠贤不通文墨,不晓历史,恐更不知此中厉害。他只看到金银贵重,却不知这贵重之下,暗藏杀机。”
李善长最后总结道,声音沉重:“故此,臣以为,魏忠贤此举,实乃愚昧无知所致。他一心只想讨好皇帝,彰显自身忠心与能力,却浑然不觉自己正亲手将最大的靠山推向死路。这……并非一场处心积虑的谋弑,而更像是一场……由愚蠢和谄媚主导的、彻头彻尾的悲剧性意外。”
奉天殿内鸦雀无声。李善长的分析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彻底颠覆了众人最初“奸宦弑君”的想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知:原来皇帝的死,可以不是因为复杂的阴谋,不是因为沙场的刀剑,而仅仅是因为身边最依赖的人,一个想拍马屁却极度无知的人,一个看似周全实则致命的“好心”。
李善长的一番分析,合情合理,听得殿内众人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谁能想到,堂堂大明天子,不是战死沙场,不是病逝榻上,也不是被权臣弑杀,而是因为身边一个想拍马屁的文盲太监,用了一口不纯的金锅,日复一日地给他喂“毒米汤”,最终活活被毒死了!
这死法,太过离奇,太过憋屈,也太过讽刺!
寂静之中,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依次扫过太子朱标和燕王朱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标儿,老四,你们都听见了吗?都给咱牢牢记住今天看到的!以后,不管你们两个谁的后代当了大明的天子,咱今天立两条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第一,不许给咱跑到水边瞎晃悠,更不许上那劳什子破船!免得掉水里去!”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严厉:“第二,更不许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什么仙丹,什么灵露,都是狗屁!都是催命符!谁炼谁吃,谁进献谁斩立决!咱大明皇帝,就得堂堂正正地活着,明明白白地死!绝不能死得这么糊涂,这么窝囊!听见没有?!”
朱标和朱棣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奉天殿内,所有大臣都屏息静气。皇帝这看似粗暴简单的禁令背后,是看到一个荒诞悲剧后的后怕与愤怒。谁能想到,一口金锅,一碗米汤,竟能悄然改变帝国的命运?这天幕所揭示的未来,实在是光怪陆离,又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