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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6章 江畔何年初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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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依旧热闹。

    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路边还有摆摊的,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油炸糕的。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有酱肉的咸香,有脂粉的甜腻,有马粪的臭气。

    她走在人群里,没人多看她一眼。

    还是那间茶摊,桌子还在,条凳还在,陶壶还在,炉子还在,炉子里的火灭了。她站了一会儿。

    旁边卖油炸糕的老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别等了。老吴头不会来了。”

    女子顿了顿,她其实早已知道。

    卖油糕的老汉,以为女子不知情,又重复了一遍,

    “瘪老汉已经没了,征税官来收地税,他说交过了,征税官说没交,让他再交一遍。瘪老汉不肯,跟人吵了几句。那几个征税官喝了酒,借着酒劲,把人打死了。就死在摊子旁边,头磕在石阶上,血淌了一地。

    我们怕瘪老汉的尸体影响这里生意,便早早给埋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桌子,那把空条凳,那只空陶壶。

    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她看了很久。

    “换了新皇帝,不是没暴政了吗?”她问。

    老汉摇头。

    “新皇帝换了,底下的人没换。换汤不换药。说什么免赋三年,免到哪儿去了?税照收,粮照征。你不交,他们就打。你交不起,他们也打。打死了,扔路边,没人管。”

    她没说话。

    老汉又说:“姑娘,你是瘪老汉的什么人?”

    她说:“茶客。”

    老汉说:“茶客?那你就别管了。这种事,管不过来。”

    老汉不说话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的短剑,低下头,继续炸糕。

    油锅里的油滋滋响,糕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

    她转身,沿着街坊邻居指的方向,往东走。

    走了两条街,到了一座大宅子门前。朱红色的大门,很高,很宽。

    门上钉着铜钉,铜钉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门两边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大字:清正廉明。

    字是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开着。

    里面传出谈笑声,一浪高过一浪。酒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肉香,混着脂粉香,浓得化不开。

    她踩着高高的门槛,走进去。

    院子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杯盘狼藉。

    酒壶倒了好几个,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残汤剩水。几个穿着官袍的男人围坐在桌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有的歪着,有的靠着,有的已经趴下了。

    他们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吹了声口哨。

    “姑娘,这儿是府衙,不见外客。”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说,舌头有点大,酒气熏天。

    她没理他。她看着桌上那些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胖的,有瘦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像人的,有不像人的。

    “我来报官。”她说。

    几个官员对视一眼,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打了个酒嗝。

    那个年轻官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

    灰布衣裳,腰里别着短剑,头发用木簪束着。脸晒黑了,颧骨上有两团红。不算好看,但耐看。他笑了笑。

    “报官?在这郡城里,我们就是官。你有何事要报?若没什么值得上台面的大事,那便算你扰了我们几位爷们清净。如此,可是要陪我们喝上几盅的。”

    他伸手去拿酒杯。

    她说:“街边卖苦茶的瘪老汉,是你们杀的吧。”

    年轻官员的手停了。他的酒醒了三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他不笑了。

    几个官员也安静下来。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他们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的,见过世面,见过人。

    一个年长些的官员站起来,穿着青色官袍,胸前绣着鹭鸶,七品征税官。

    他干咳了一声,捋了捋胡须。“你是什么人?那瘪老汉是你什么人?”

    她说:“茶客。同乡。”

    七品官松了口气,嘴角翘起来。

    “那瘪老汉交税不遵,推搡公差,按照新大周律法,妨碍公务者,杖责二十。他年迈体弱,受不住刑,那是他自己的命。与旁人无干。”

    她说:“街坊都说,你们是醉酒打死了人。”

    七品官的笑容收了。

    他看了旁边的官员一眼,那官员低下头。他又看了看门口,门口没有人。

    他的底气又足了些。

    “就算是醉酒杀人,你又能奈我何?你一介女流,难道还敢杀官不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像在安慰自己。他的手在抖,但脸上还挂着笑。

    她说:“那便一命抵一命。”

    她话音刚落,衣衫无风自动。

    一股凌厉的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像一阵风,从院子里刮起来,直冲屋顶。

    瓦片哗啦啦响,有几片被掀翻了,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桌上的碗碟也被吹得叮当响,酒壶倒了,酒洒了一桌。

    几个官员脸色变了。

    那个年轻官员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椅子上,椅子翻了,他摔在地上,爬起来,又往后退。那个七品官还站着,但腿在抖,脸白了。

    “定……定府?”他的声音在抖。

    他感知着这股气息,感知着那股压力,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不止……”

    他说不出话了。

    嗤。

    一声轻响。像风吹过竹叶,像雨打在瓦上,像丝绸撕裂。

    没有人看见剑,只看见一道光。很细,很亮,一闪就没了。

    几个官员的脑袋飞起来,脖子上的血喷得老高,像喷泉。

    尸体摇晃了几下,倒下去,砸在桌上,砸在地上,砸在酒菜里。

    碗碟碎了,菜汤四溅,血混着酒,流了一地。

    那个七品官还站着。

    他面前的几个人都倒了,只剩他一个。他的裤子湿了,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他跪下来,向后爬,爬得很慢,手脚并用,像一只受了惊的虫子。

    他爬到红柱子底下,靠上去,大口喘息。他抬起头,看见了头顶的匾额。

    “清正廉明,与民和善”。

    字是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照着他的脸,惨白。

    血水从尸体那边流过来,流到他的脚边。

    他缩了缩脚,血水还是追上来,染红了他的靴底。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子。她站在院子中间,灰布衣裳,短剑别在腰间,头发用木簪束着。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你不可杀我。”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是朝廷七品征税官,位同县令。你杀我,便是要砍头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柱子上,没地方退了。

    “世上无人可砍我。”她说。

    他的脸更白了。“你……你不过一介江湖女流,又有何资格为那些贱民伸冤?天下这般大,你伸得过来吗?!”

    她冷笑一声。那笑容很短,很冷。

    “伸不过来,便不伸了么?”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我以圣人身份,判你死罪。”

    锃。

    又是一声轻响。

    剑光一闪,他的脑袋飞起来。

    脖子上的血喷出来,溅在柱子上,溅在匾额上,溅在那四个金字上。

    清正廉明。

    字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了。

    她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走出朱红大门,走上长街。

    街上的人远远地站着,看着她,没有人敢靠近。她走过他们身边,没有人说话。她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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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回那个茶摊。摊子还在,桌子还在,条凳还在,陶壶还在。

    铺了一层灰,薄薄的,像洒了一层面粉。

    她把那只酒袋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搁在落灰的茶位那里。

    酒袋沉甸甸的,里面还有半袋苦茶。她放稳了。

    这便是为老汉做的最后一桩生意。

    ……

    ……

    天降宗。

    山崖边。

    天幕放晴。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绸带,挂在山间。

    带着几分春水,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凉丝丝的。

    漫山翠绿,树叶子新长出来的,嫩嫩的,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油。

    多出了甚多叫不出名字的花儿,有红的,有黄的,有紫的,星星点点,散在草丛里。

    李镇坐在山崖边,看着这些翠绿。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似乎更老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道。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枯木,像这座山的一部分。

    山上的岁月,不比当初在渔沟村。

    在渔沟村,日子过得慢。太阳升起落下,江水涨了退了,鱼来了走了。

    一天很长,长到可以坐在江边发呆一整天。

    在山上的日子,过得更快。说是眨眼之间便是一日光阴,也不为过。

    他不在乎。

    他如今也愿意这般消磨自己的时间。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动。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青的,黛的,雾蒙蒙的。

    山下传来钟声,当当当,是午饭的钟声。他没有动。他不饿。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翠绿,看着那些花儿,看着那一道道金色的阳光。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草香,带着泥土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

    气线很细,很白,射出去,落在草丛里,草晃了晃,又直起来。

    其实如今做了杂役弟子,也倒不错。

    清净得很,无人来扰。

    况且,也没人敢把李镇当作真正的杂役弟子来看待。

    久而久之,李镇也乐得清闲,不再去做那些俗事。

    李镇常年望着山崖,谁也不见。

    从春到冬,一个个春秋。

    便是那场会晤都举行了甚多届,至于结果如何,李镇也没兴趣知道。

    天降宗终是得不到好名次的。

    杂役堂的刘婶常给李镇送饭食。

    她知道,这位“李二”不是一般人,人家常待山崖边,恐是在闭关。

    这些年里,刘婶隔三差五地送饭。

    直到后来,再没来过。

    李镇忽然想起时候,亲自去了一次杂役堂。

    堂口里的杂役弟子看着李镇面生,且气质非凡,怕是没见过内门师兄,便恭敬道,刘婶已经去世好久了。

    李镇这才恍惚着回到了那处后山山崖。

    掌门玄清也来过几次。

    可他却惊恐发现,这李镇坐在那儿,便像一座山。

    他的气息无法撼动。

    玄清本就是半步元婴,如今只觉得李镇……比元婴还要强上数倍不止。

    他对此人身份有了新的怀疑和猜测,但又不敢打扰李镇,只能悻悻回去。

    而李镇,观山崖观天地。

    却什么都观不出来。

    一个又一个春秋。

    直到恍如隔世的那一刻。

    李镇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起了身,往山下走去。

    天降宗的弟子换了一代又一代。

    瞧着都面生。

    或许李镇从来都没有记住过。

    回渔沟村的路,李镇勉强记得住。

    脚程不慢,缩地成寸,便是半日回了去。

    如今的渔沟村,也没了往日风光。

    稍稍破败了些。

    那些人瞧着,也都面生,像是那时候村子里孩子长大了。

    他们见李镇穿得破旧,也只当是外乡人,没多搭理。

    顺着记忆回了家。

    李镇稍稍一怔。

    离开这么多年,自己那避风的小屋,怎么还有着烟火气?

    甚至还有饭香味?

    自己那太师椅也被擦得干净,摆在门口。

    谁住进了自己的家?

    进了屋子,喊了几声,没人应。

    李镇推开屋。

    那张长椅上,躺着个年迈的女人,穿着身素白的衣裳,白发垂在鬓边。

    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李镇顿在原地,

    “你……”

    那老妇眼神浑浊了片刻,便瞬间砸下泪来。

    “李……李镇啊,这么多年,你到底去了哪,当初你在江边动弹不得,我走遍四州为你寻法子……

    可再一回来,你怎么就不见了呢……

    你怎么就不见了呢……”

    老妇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

    “凑近些,让我看看。”

    李镇有些木讷,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凑上前去。

    那老妇看了半晌,眼泪顺着皱纹滑落。

    “终是仙凡有别……这甲子岁月……你一点都没老。”

    “白芍,白芍!”

    李镇心中仿佛缺了一块。

    可是那老妇的手,已经跌了下去。

    恍惚间。

    李镇仿佛看见。

    当初在村子里,留着块最嫩最新鲜的豆腐,送给自己的白裙少女。

    “卖豆腐哩!”

    “李小哥,要豆腐不!回去切给丫丫吃!”

    “李镇,你想上山吗?”

    “你想去哪,我都支持你。”

    “此去燕关凶险,勿忘我。”

    “李镇,你今日吟诵的诗真好听……

    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李镇,天下太平了,我要照顾你一辈子,你太懒了,饭也吃不到嘴里,没有我你会饿死的!”

    “李镇,来生见。”

    甲子岁月,化作一场不甘的秋雨。

    淅淅沥沥。

    锅里还温着一碟白嫩的豆腐,似乎是一直在等着这归家的人儿。

    只是不知秋雨是秋雨,还是这缥缈的,山上客的泪了。

    白芍死了,了无遗憾,却满是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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