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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早已灭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李镇在院子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把白芍抱到后山。
后山有一块空地,面朝江,能看见水。
他在那里挖了一个坑,不大,不深。把她放进去,把被子盖好。然后填土。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他站在土堆前,站了很久。
许是十年八年。
记不清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李镇如梦初醒。
他想起很多年前,白芍推着豆腐车从巷子里出来,穿着白裙子,头发用木簪束着,笑着问他:“李小哥,要豆腐不?”
他转身,走下山。
没有再回头。
家中,锅里的豆腐早已凉,霉斑生了满锅,他把它吃了。
豆腐好像还是很嫩,很滑,和从前一样。
他吃完,洗了碗,放好。
锁上门,离开了渔沟村。
该回天降宗看看了。
天降宗在北边,离渔沟村很远。
李镇走得不快,不急。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田埂和荒地。
田里的稻子割了,只剩下茬子,硬撅撅的,像一把把短刀插在土里。
风吹过来,干巴巴的,带着土腥味。
走了几天,到了山脚下。
他抬头看山。山很高,青的,雾蒙蒙的。
他不急,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走到半山腰,看见一棵松树,松树歪了,树干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是火烧的。他停下来,摸了摸那道焦痕。继续走。
到了山顶。他停下来。
天降宗……没了。
……
……
宗门终是遭了天妒,或是触怒了陛下。
这里经历了一场大战。
山门碎了,大殿烧了,弟子散的散,死的死。
清玄真人死在大殿门口,剑断成两截,人靠在柱子上,眼睛睁着,看着天。
赵丫丫被几个长老护着从后山杀出去,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李镇进了宗门。
似乎看见,火烧过来,人跑过去,看着烟升起来。
那天之后,天降宗成了废墟。大殿塌了,柱子歪着,上面爬满了枯藤。
藏经阁烧没了,只剩下地基。练武场的青石板裂开一道道缝,野草从缝里长出来,高的到了腰。杂役堂那排屋子倒了一半,剩下的几间也漏了顶,下雨天屋里比屋外湿。
回了宗的李镇,心中倒有些担心丫丫。
他把那间还算完整的屋子收拾出来,住了进去。
窗户纸破了,他用旧布糊上。门板裂了,他找了几块木板钉上。灶台塌了一角,他用石头垒起来。锅碗瓢盆都是从前用的,积了灰,洗一洗还能用。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干柴,灶台上有盐罐和米缸。
米缸里的米不多,够吃一阵子。
他在屋后开了块地,种了菜。青菜,萝卜,葱蒜。菜长得慢,但够吃。
天降宗虽然是废墟,但到底是仙家遗址。
消息传出去,经常有人来。表面看废墟,实则想找法宝。
不过什么都找不到。只看到废墟旁边有间小屋,小屋里有个穿灰布衣裳的男人。
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腰背还算直。
他坐在门口,喝茶,晒太阳,看那些人翻石头。
有人来过几次,便知道几年前还有个年轻姑娘来,不过后来走了。
只留下了这个男人。来的人不管他,自己去翻废墟。希望找到什么法宝。大多是些小宗门弟子或散修,想碰运气。但废墟太大了,他们也没什么本事,只能用器具自己慢慢挖。
像凿山一样,还要提防别人来抢。
小屋里的男人倒是喜欢看热闹,端着一壶茶,拎着一条破板凳,坐在旁边看他们挖。偶尔有人好奇,走过来问。
“你守着这废墟多久了?”
“有些年头了。”李镇回答。
“你是天降宗的人?”
“算是。”
“怎么不离开?”
李镇端着茶碗,想了想。
“没地方去。”
那人点点头,又问。
“那你靠什么活着?”
他断定李镇是挖了废墟里的法宝去卖。
李镇笑了笑。
“种了地,够吃。”
那人打量他一眼,笑道。
“山上有什么好?不如下去,随便找点活,也比在这儿强。”
李镇摇头。“不能走。”
“为什么?”
“走了,师妹回来就找不到家了。”
那人笑得更厉害了。
“你师妹?她那么年轻,下去看遍花花世界,还会回来?你这不是傻吗。”
李镇也不恼,喝了一口茶。
“老了就会回来。”
那人觉得他不可理喻,不说了。
各自散了。以后多半不会再见面。
李镇掐着手指算了算,微微点头。
这是他守在山上的第十年。
赵丫丫在山下安了家。那场大战之后,她修为被废。
从金丹跌落凡人,不过一念之间。
她在外面躲了几年,等到风声过了,才敢露面。各宗的人还在找她,但没那么紧了。她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改了名字,换了装扮,不跟任何人来往。
她在镇上的布庄找了份活,给人纺线、织布、染布。活不重,但累。
工钱不多,够吃饭。
她租了一间小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屋子朝北,晒不到太阳,冬天冷得要命。她买了炭盆,炭贵,舍不得多烧。
有时候冻得睡不着,就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房梁。房梁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起天降宗,想起那些年,想起李镇。
想起那间破屋子,那张竹椅,那顶草帽。
她想起他做鱼的味道,想起他念诗的声音,想起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不哭。她不哭。
第二十年。
布庄关了,东家年纪大了,儿女不愿接手,索性盘了出去。
赵丫丫没了活计,攒了一点钱,不够做买卖。
她在街上摆了个摊子,卖面条。面条是自己擀的,汤是大骨熬的,放几片青菜,一勺辣椒油。
味道还行,价钱便宜,生意不算好,但能糊口。
她每天天不亮起来和面,擀面,切面。手上有茧,胳膊粗了一圈。
天亮出摊,天黑收摊。一天下来,腿肿了,腰酸了。
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又起来。日子就这么过。
她很少想起天降宗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想了就睡不着。
睡不着第二天就没力气干活。
没力气干活就赚不到钱。
赚不到钱就吃不上饭。所以她不想。
她学会了喝酒。
收摊以后,打二两酒,一个人坐在屋里,慢慢喝。
酒是劣酒,辣,呛,烧喉咙。喝完了睡觉,不做梦。
她觉得自己挺好的。比在山上强。
在山上的时候,天天担心。
现在不担心了。她什么都没了,所以什么都不怕了。
有人给她介绍过男人。
镇上的屠户,死了老婆,带一个孩子。
人老实,话少,长得还算周正。
媒婆说,你不小了,该找个人了。她说,不找了。
媒婆说,一个人过,老了怎么办?她说,老了再说。
媒婆说她傻,走了。
她不觉得傻。她一个人挺好的。
第三十年。她老了。
头发白了,腰弯了,手上的茧更厚了。
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凡人就是这样。
她想起最早离开李镇的时候,也是为了谋一份长生。
赵丫丫牙齿掉了两颗,吃东西慢。她的面条摊子还在,生意比以前好了。
那些老顾客吃惯了她的手艺,隔几天就来一碗。她收摊的时候,有时候会多煮一碗面,放在桌上,看着它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许是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那年秋天,她忽然想回山上看看。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她把摊子收了,把东西寄存到隔壁铺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往山上走。
路很远,她走得很慢。走半天歇半天,天黑就在路边睡。
走了三天,到了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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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还是那座山,但变了。树多了,野草深了,路没了。
她扒开草,往上爬。
爬得很慢,手被荆棘划破了,血滴在石头上。她不管,继续爬。爬到山顶,天快黑了。
废墟还在,但更破了。
柱子倒了几根,野草长得比人高。
那间小屋还在,但快塌了。
门歪着,窗户破了,灶台塌了。屋门口坐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坐在一条破板凳上。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没喝。他看见赵丫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赵丫丫看着他。
那张脸很老,皱纹深得能夹住石子。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像一潭死水。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镇哥哥,没喊出来。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你怎么还在?”她问。
李镇说:“没地方去。”
赵丫丫说:“你等了多久?”
李镇想了想。“不知道。记不清了。”
赵丫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全是伤口,全是岁月的痕迹。
她忽然问:“我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李镇说:“你小时候想修道,让天下太平。”
赵丫丫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修了一辈子,还被废了修为,我再也修不了了。”
李镇看着她。“活到今天,也算不易了。”
赵丫丫愣了一下。然后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没那么苦了。
“也对。”
那天晚上,她住在那间破屋子里。
屋子很小,床板咯吱响,灶台塌了一角,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叫。
她躺在木板床上,盖着薄被,听着风声。
李镇坐在门口,靠着门框,闭着眼。她没有睡着。他也没有睡着。
天亮的时候,她说。“我走了。”
李镇说:“嗯。”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师兄。”
宗门内,达者为先。
她不知道镇哥哥如今是筑基还是什么,但总要比自己强些的。
比自己强,那就是师兄。
“嗯。”
“你恨我吗?”
李镇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不恨。”
“为什么?”
“没什么好恨的。”
她没再说话,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第四十年。
她还在镇上卖面条。
摊子换了个位置,搬到街口了。
生意好了很多,请了一个帮工,是个小姑娘,没爹没娘,她收留的。
小姑娘叫她婶子,她不让叫,让叫姐。
小姑娘就喊她姐。她有时候看着小姑娘,想起自己小时候。
在天降宗,她也是这样,没人管,没人疼。
李镇会给她留饭,给她补衣裳,给她讲故事。
她不喜欢听故事,喜欢听他念诗。她听不懂,但觉得好听。
她让小姑娘去读书,费用她出。小姑娘说读书有什么用?她说,有用。说不上来有什么用,但有用。
小姑娘去读了。学堂的夫子是个老头,戴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
小姑娘回来跟她讲,夫子今天念了什么诗,什么“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她听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小姑娘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风迷了眼。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首诗翻来覆去念了很多遍。念着念着,眼圈又红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第五十年。她彻底老了。
七老八十的人,走不动了。如果算上没被废之前的年岁,那都是百岁老人了。
她把摊子交给小姑娘,自己在家待着。
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没什么事干,就是等。等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在等死,也许在等别的。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她忽然想回山上看看。
这回没去成。走到半路,雪太厚,走不动了。她坐在路边,喘了半天气,又回去了。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又过了几年。
山下传来脚步。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李镇睁开眼,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废墟边上。
满头白发,比他还白。
腰弯着,拄一根拐杖,脸上的皱纹一张脸都装不下。
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
但她看得见那座小屋,看得见门口坐着的那个人。
她慢慢走过来,走得很难。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师兄。”她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李镇看着她。她老了,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坐。”他说。
赵丫丫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喘了很久,才缓过来。她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还能修道吗?”她问。
“能。”李镇说。
“为什么?”
“想修就能修。”李镇说。“你觉得什么算是修道?”
赵丫丫想了想。
“小时候觉得修道是飞天遁地,长生不老。后来觉得修道是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李镇说:“那就是修道。”
赵丫丫看着他。“师兄,你恨我吗?”
李镇说:“问过了。”
赵丫丫说:“我想再问一遍。”
“不恨。”李镇说。
“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
赵丫丫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头发吹乱了。
她没有去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红得像血。
她忽然开口。“小时候,我觉得有镇哥哥在,就什么都不怕了。后来镇哥哥不认我,我就什么都怕。。”
她顿了顿。“再后来,我什么都不怕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李镇没说话。
赵丫丫转过头,看着他。
“镇哥哥,你真的在乎我吗?”
李镇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光。很弱,快灭了。
“不知道。”他说。
赵丫丫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她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废墟深处走。
走到一块大石头前面,停下来。那块石头是当初大殿的台阶,她小时候在上面跳过格子。她扶着石头,慢慢跪下。膝盖磕在石头上,不疼了。
老得不知道疼了。
她双手合十。像小时候一样。
那座雕塑,已经烂的无法辨认的雕塑。
“叩拜天降仙。”
声音很老,很哑,不似儿时清脆。
她跪在那里,没有再动。
赵丫丫死了。
李镇苍老的身躯在微风晃啊晃,晃啊晃。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李镇轻轻将赵丫丫的尸首抱起,用那破烂雕塑打了口薄棺。
他太老了,做什么都显得费劲心酸。
坐在这老废墟里,观完赵丫丫的一生。
人之一生,不过求“解”一字。
解自己,解未来,解过去,解七情六欲,贪嗔痴罔。
最难解的,便是自己了。
无论是白芍,王照,还是孙先生,丫丫。
他们穷极一生,也似乎才明白,遗憾是生而常客,多放下心中那点念想,多随心,说不得,会有另一个解。
李镇一步抬起,须发从白变黑。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雷劫。
只是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一口薄棺入土。
这位囿于心中牵绊多年的天降客,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历练。
身中碑鸣,仙香猛涨,便是两团大雾腾云,两尊仙影重重。
小天地问心。
百年入玄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