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夜比澳门沉得多,没有霓虹灯,没有赌场的喧嚣,只有海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石云天蹲在一栋炸塌了一半的骑楼底下,把汉环刀横在膝盖上,借着月光检查刀刃。
王小虎靠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断水刀,嘴张着,打着轻微的呼噜。
小黑趴在他肚皮上,一人一狗都睡着了。
石云天没有叫醒他们。
月光从头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包袱里装着他们从香港一路带出来的全部家当:几块干粮、一小袋银元、两份文件——一份是实验室炸药的葡文原件,一份是沈芷晴手抄的中文译本、两件换洗衣服、一小包金疮药、一卷绷带,还有一块麒麟玉佩。
石云天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临分别时,王小虎说过一句话——“云天哥,你咋跟变戏法似的,口袋里啥都能掏出来?”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想想,他确实有个“百宝袋”,但不是他的口袋能装,是这一路上,总有人在往他手里塞东西。
纪老爷塞的蝙蝠玉佩还在怀里贴着心口,石怀远的麒麟玉佩和它挨在一起,两块玉一左一右,温的。
陆云飞的铜钱也在。
裁缝铺老板给的西装还塞在包袱最底下。
沈芷晴抄的文件,字迹工整清秀,每一页都写得一丝不苟,她写的时候,手边还放着染血的绷带。
石云天把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在月光下转了转。
青白色的玉质半透明,麒麟的角、鳞片、爪子,每一处都雕得精细。
他想起石怀远说,“等你长大了,该成家了,拿去做聘礼。”
声音还在耳朵里,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攥紧玉佩,把它塞回怀里。
“云天哥……”王小虎翻了个身,小黑被他挤得呜了一声,一人一狗又换了个姿势接着睡。
石云天靠在墙上,没动。
他脑子里在转,金先生的封锁线还在,码头、车站、各条出城的路都有人盯着。
出不去,那就只能先在城里待着。
但城里也不安全,金先生的人在地面搜,便衣在巷子里转,连屋顶都有人爬上去看过。
好在他选的这栋骑楼够偏,炸塌了大半,没人会来。
够藏了,但不能一直藏。
他又从包袱里翻出沈芷晴抄的那份文件,就着月光翻了两页。
炸药的分子式、配方比例、引爆方式,他大部分能看懂。
看不懂的那部分,沈芷晴在旁边用铅笔打了问号,写着“待核实”。
这姑娘做事仔细,可惜他们走散了。
她躲在那个巷子深处的古玩店,能撑多久?不知道。
石云天把文件塞回包袱,系好。
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睡的王小虎,看了一眼趴在他肚皮上的小黑,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过东西——金先生的三十个人、二十条枪;实验室里那台还没炸掉的仪器;沈芷晴临别时塞给他的布包,沉甸甸的,把能给的都塞进去了;吕承奉在宝安说的那句“纪兄说你这人,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到”;裁缝铺老板递过来的平光眼镜……
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他不是一个人在打。
从石家村到宝安,从宝安到香港,每一步都有人推着他往前走。
那些人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东西都还在他怀里、在他包袱里、在他身上。
石云天睁开眼,抬头望着头顶那个破洞。
月光从洞口漏下来,落在汉环刀的刀面上,反出一片冷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临出发前,石怀远在信里写,“等我忙完了手里的事,我会回来的。”
他攥着麒麟玉佩,不知道石怀远“手里的事”是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忙完,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回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石怀远回来之前,他得活着,得把香港的事办完,得把金先生这条线掐断,得把那份文件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王小虎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石云天没听清,那声音含混得像梦话,又像在叫谁的名字。
小黑被吵醒了,从王小虎肚皮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走到石云天脚边蹲下,仰着头看他。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黑的脑袋,小黑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面上。
石云天靠在墙上,包袱斜挎在肩上,汉环刀靠在手边,麒麟玉佩贴着心口。
他忽然想起沈芷晴说过的一句话——“能躲一天是一天。”
他现在就是这样,躲一天是一天。
但躲不是办法,他得想办法把那份文件送出去,得想办法跟金先生周旋,得想办法活着离开香港。
活着的办法不在口袋里,在路上。
月光从头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那一小堆东西上。
干粮、银元、文件、玉佩、铜钱……石云天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不像是百宝袋,倒像是一路上的账本。
每一件东西都记着一笔账,欠谁的,谁欠的,该还的,还不了的。
有些账,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把包袱系好,汉环刀背在背上,弯下腰拍了拍王小虎的肩膀。
“起来了。”
王小虎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断水刀的刀柄,然后看清是石云天,才松了那口气。
“云天哥……”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天亮了吗?”
“快了。”
石云天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巷口没有人,街上也没有动静,远处的海面上,鬼子军舰的探照灯还在扫来扫去。
“走,换个地方。”他转身说。
王小虎抱起小黑,把断水刀往肩上一扛,跟在他后面。
两人从后门溜出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月光照着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走起来有点滑。
“云天哥,”王小虎忽然小声问,“你说咱们这百宝袋里,还缺啥不?”
石云天想了想。
“缺个能用的电话,澳门那边小健他们可能已经安顿下来了,得想办法联系上。”
王小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玩意儿,俺们也不会用啊。”
“学了就会了。”
两人一狗,消失在巷子深处。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