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了许久的前北雍太子梁渊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拍着桌子暴喝,“蠢货!”
他无语地望着随从,又望了望梁忠夫妻,以及一个劲朝他抛媚眼的梁珠儿。
可恨啊。
可恨此番轻敌中计,是以带出来的人不多。
且得用的人全被杀了,也就仅剩几个从前担任闲职的边缘人物。
得用的人还都只能留在西北替他办事,来盛都时,他只带了寥寥数人,且都是那种欠调教的。
眼前的蠢货不想想他此行才带多少人?
他而今除了夹起尾巴做人,还能做甚?
妄想在北雍那会,他想抓谁就抓谁吗?
问出这种蠢话来。
但凡能抓人的话,陆启霖在昌远府那会他就动手了,何至于留在盛都,唯唯诺诺的称呼一个下人为大哥,茫然地等待一个机会?
“是,是小的考虑不周。”
随从连忙道歉。
他从前没机会贴身伺候,只能艳羡地看着主子身边的人对旁人吆五喝六,想打谁就打谁,想杀谁就杀谁,想抓谁就抓谁。
这会成了主子的亲信,他就想甩甩威风。
梁渊瞥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自己选的跟来的人,扔一个少一个。
罢了。
他长叹一声,“记着,陆启霖的事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又望向梁忠夫妻,“好好供着他,别等他要,就先送,咱们带出来的那些个金银细软,换成文人墨客喜欢的东西送去,务必要与他搭上线。”
又望着梁珠儿,“珠儿,我能不能回去夺回我的一切全靠他脑子里的东西,你既然认我为主,就该为我分忧,事成后,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应下。可你若还是如今日这般,那......”
他没说下去,但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梁珠儿双眸瞬间蓄满泪水,委屈地点了点头。
嫁是不可能嫁的,她得留着清白给主子。
只能去虚与委蛇一番了。
几人又密聊了一会,这才走人。
到了楼下,却被小二叫住,“几位客官,你们还未结账呢。”
“是是是,这就结。”
他连忙走到柜台,就见掌柜拨弄了几下算盘,道,“一百三十八两。”
梁忠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这么贵?”
拧眉,“我之前又不是没来吃过,那一桌满打满算也就不超过三十两,今日缘何要一百三十八两?你们店改成黑店了?”
掌柜面色从容,脸上挂着微笑,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言语而生气,而是耐心解释道,“您那位雅间里的贵客带了不少随从与护卫,您与贵客用膳的时候,他的护卫们都在大堂吃,足足坐了五桌。”
梁忠瞪大双眼。
五桌?
他一点都没发现。
梁忠走南闯北,比旁人敏锐些,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扭头看向梁渊。
梁渊沉着脸,只低声说了一句,“付钱。”
旋即大步跨出海珍楼。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那名随从吓得脚步都有些虚浮。
天啊,得亏没真的动手。
这海珍楼的大堂一桌能坐八个,挤一挤可以十个,坐满五桌则意味着陆启霖身边带了超过四十个以上的护卫。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想到这里,随从低声在梁渊身后恭维,“主子明察秋毫,是小的做事没用脑子。”
他压根没观察到这些人的行踪。
差点,差点就误事了。
梁渊出了门,坐上马车。
很快,梁忠就钻了进来,“主子。”
梁渊冷哼,“这陆启霖看不上我。”
梁忠忙道,“主子别生气,他就是年轻,等小的与内子再上上心去哄哄,定能将主子的事情办妥。”
梁渊瞥了一眼梁忠,“你可知,他为何让你结账?”
梁忠眨眨眼,“应该不是想省钱,是对今日不满,要敲打小的?”
总算没蠢到家。
梁渊无奈叹息,“是敲打你们夫妻二人,但他真正想敲打的是我。是我这个北雍前太子,他猜到我身份了,所以故意没结账,要你去结账,警告我别轻举妄动,他有的是护卫。”
梁忠一怔,脱口道,“可小的与内子从未说漏嘴过啊,更何况......”
他望着梁渊,“主子在西北的时候就请人修饰过面容,与从前大为不同,他便是见过画像,也认不出来。”
梁渊摇头,“他的确认出来了。”
陆启霖临走对他的轻蔑无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皆是在讥笑他。
梁忠一脸震惊,“那后头小的与内子,该,该如何是好?”
“按我说的继续,至于其他的,我再想想办法。”
“是。”
......
梁渊猜得没错,陆启霖的确看不起他。
陆启霖回去后,直接去找了自家大哥。
书房里,他坐在窗下把玩着陆启文给陆瑞翊雕的木偶。
“大哥,梁渊太废了,要不算了?”
连手下都管不好的人,要助他成事得耗费大力气。
最后若成,他被手底下的人一煽动,联盟不一定能长久地结下去,很容易翻车。
今日一见,陆启霖觉得没必要。
陆启文笑道,“怎么,今日一见,觉得对方不聪明?”
陆启霖颔首,“是。”
陆启文莞尔,“小六,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的,其实,我与太子有另外的看法......
他不够聪明,却能从雍都逃出来,足以证明他在北雍某些官员心中的地位,那些人认可他,才会放水。”
“不聪明,也意味着好拿捏。”
陆启文道,“与其找个太机灵的被事成后反口,不如找个稍微蠢点却有点民心的,这样的人行事厚道,不会太快反过来咬人。”
陆启霖颔首,“大哥,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了,妄图用一桩并不合适的婚姻来套住我,让我出力......”
他轻笑,“他给的筹码和他想要的东西太悬殊了,不对等。”
陆启文点头,“是的,所以我与太子都在等他出别的筹码。”
陆启霖抬眼望着自家大哥,“您与殿下想好了?”
“对,不止是我们想好了,先生也想好了。”
他们早就放下了饵,只等大鱼受不住饿,自己咬上钩。
“好吧。”
陆启霖起身,抓了一个小马的玩偶塞进袖子里,“我拿去给瑞翊。”
见他走,陆启文问道,“瑞翊在安府可好?可有闹腾?”
“他挺乖,要么跟太子一起读书,要么就缠着叶乔学招式。”
当然,读书的时候不是一脸烦躁就是打瞌睡。
听到儿子这般表现,陆启文惊讶不已,“还是你与先生有法子,既然如此,那这段时间就让他跟着你们。”
陆启霖点头,走了两步,又扭头笑看陆启文,揶揄道,“大哥,我瞧着瑞翊这孩子以后要走行伍这条路,你和大嫂,不若趁机再生几个侄子侄女出来。”
大号不合心意,那就赶紧练小号啊。
陆启文被猜中了心思,耳根子微微泛红,“就你想得多。”
......
此时,安行正与孙曦喝茶。
他在茶楼里等了许久,孙曦才风风火火踏步入内,端起桌上的茶盏连喝三杯,这才坐下,问道,“寻我作甚?”
皇帝“病”了,太子去“求药”,国事就落在了他和安行身上。
而安行,总能找到给他干活的,自己却是连哄带骗都捞不到几个人,干得又苦又累。
比如此刻,安行能出来悠哉悠哉的喝茶,而他却是忙里偷闲挤出时间来赴约。
两厢一对比,怎不叫他嫉妒?
是以说话急冲。
安行慢条斯理又给他倒了一杯,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大氅,放在一旁的熏架上。
孙曦抬眼一瞧,就见安行身形单薄,看着似乎就只穿了里衣与一件薄衫。
瞥见自己的大氅旁边只挂了另外一件大氅再无其他,他不由蹙眉,“都说春捂秋冻,别以为翻过年了就暖和了,还有倒春寒呢。
瞧瞧你,一把年纪了还改不了你那臭毛病,这屋子虽然烧了暖炭,但也不至于把羽绒薄袄都扔了吧?那不是你弟子孝敬的好玩意?”
他而今手脚灵活,也多亏了玉容坊出的羽绒袄子,而今盛都有点钱的都人手一件,感叹羽绒袄子暖和。
偏生这安行,为了所谓的“仙风道骨”,连袄子都不穿了。
安行挑挑眉,“我不冷,且暖得都冒了汗,若是在家,连外衫都不着也够。”
孙曦本想再说一句有屁快放,他要回去办差,但听到安行语气里的得意,心中不由嘀咕起来。
这货这般说,莫不是又得了什么好东西,在他面前炫耀显摆吧?
孙曦眼珠子一转,轻咳一声道,“怎么,你那弟子又孝敬好东西了?”
说着,他忍不住又朝安行的衣领望去。
看不清楚。
安行却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这几日我没去宫中,不知是什么情形了?”
皇帝装病,不宜见太多人,而孙曦手里有好几桩拿不定主意的事,是以每隔一日,他就要进宫打着探病的幌子面圣请命。
孙曦摆摆手,“你放心吧,他好着呢。”
安行挑眉,“康王沉得住气?”
来盛都好几日,连病重的世子都没去看过,那可是嫡亲的儿子,未免也太奇怪了。
孙曦摆摆手,“没动静。说来也奇怪,珙郡王和卢嫣然要去给他见礼,他都没应,说皇兄圣体违和,他没有心情。”
安行微微蹙眉,“康王的心思,而今是越来越深了,你说,他莫不是正暗中联络了什么人,这才做出现在的姿态?”
孙曦摇头,“管他呢,陛下想要的就是拖时间,待殿下到了宁阳府,这边若是拖不住了,就上你弟子的计策,其他的事不急。”
安行点头,“好。”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安行又道,“西北那,再过几日就可以动了,那位北雍太子还在奢望,是时候该点醒他了。”
孙曦挑眉,“找我来,是要我出面?”
安行摊手,“你是首辅,我是阁臣。”
孙曦不想接,哼道,“再等等吧,两桩事撞在一起,够累人的。”
说着,他凑过去,去扒安行的衣领,“我瞧瞧,你穿什么了?”
安行推开他,哼道,“首辅大人,注意言行,你这般姿态若是放到人前,教旁人如何评判你?”
言罢,见孙曦还打算胡搅蛮缠,指了指一旁小几上放的四个油纸包,“给你两套,自己回去试。”
孙曦大喜,扭头就要去打开。
安行又问,“北雍前太子梁渊的事......”
孙曦头也不抬,“三日后,老夫让人出面。”
安行勾起唇角,“那就麻烦首辅大人了。”
两人敲定了后续事宜,孙首辅抱着油纸包走了。
安行起身朝自家走去。
路过街角糕饼店,他多看了一眼,莫徊忙问,“老爷,要买些吗?”
“不用。你去跟安九说,我最近吃腻了眼下时兴的糕点。”
弟子都回来了,该全方位的用一用了。
不用,人都懒了,新花样就少。
新花样少了,他该怎么拿捏孙曦干活?
莫徊忍着笑,“是。”
......
陆启霖在安府过上了“忙碌”的日子。
两日后的傍晚,他正忙得焦头烂额呢,魏若桐突然来寻他。
陆启霖纳闷,问安九,“你确定嫂嫂是来寻我,不是来看瑞翊的?”
安九颔首,“说了要见你。”
难道是家中事?
陆启霖连忙出去,还未走到陆瑞翊的屋子,就见连廊下站着魏若桐。
“六郎。”
魏若桐牵着儿子,上前与他见礼,然后直接说明了来意。
“六郎,明日可有空?”
陆启霖扫了一眼,就见魏若桐身后的红棉捏着一张请柬。
他道,“大嫂,有需要我出面的事儿尽管说。”
魏若桐脸上挂着笑,“是有一桩事。”
她从红棉手里取过请柬,递给陆启霖,“母亲她昨日接了个请柬,孙夫人邀请她明日去城郊温泉庄子煮茶赏玩,母亲的意思,你有没有空,陪她一起?”
陆启霖接过请柬翻开,只见最后赫然写着,与孙夫人交好的一众夫人与家中儿女会一同前往。
他挑眉,“大嫂,孙夫人是要做媒?”
魏若桐莞尔,“六郎,你年岁上来,家里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孙夫人热衷给人说媒,想必不少人也请托她来说和,她推脱不得,这才办了这场品茶宴。”
不然大冷天,折腾啥?
陆启霖听懂了。
该面对的就得面对。
“明日一早我回家接大伯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