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病是有技巧的。
要听着似乎很重,可看着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当众出现,却又私下单独见个别几个人。
亦不能让太医久待。
总之,要让人知道皇帝病人,对外要说很重,可行事种种又要让人家觉得似乎并不是。
让人心痒揣测,不敢轻举妄动。
今日这些个藩王又来“请安”,想必是因为养心殿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比如,皇帝突如其来的“赏饭”。
比如,太医院院正待得时间过于长了些。
这宫里到处是眼睛。
吴铭使出了家中绝学,累得当场就能睡着,忽然听见陆启霖唤他,立刻一个激灵,睁开快要合上的眼睛,“小陆大人,请说。”
“吴院正可还有力气去偏殿喝茶,让他们看到你并非一直在殿下寝殿。”
吴铭立刻应下,“好。”
只是他才起身,整个人就跌坐到地上。
王茂与陆启霖连忙去扶,吴铭却是摆摆手,“别动,我自己来。”
他却没忙着爬起来,而是让王茂帮他从针囊取出两枚金针。
王茂照办。
吴铭接过后,想也没想,第一针刺入在小腿外侧,膝下三寸左右的位置。
第二针,则是刺在了手背虎口。
与神医逆天的精妙医术与针法不同,吴铭所用的皆为正统针法。
此番做派与从前看过的针灸节目如出一辙。
陆启霖脱口便是,“足三里,合谷,吴院正用的是玉龙歌里面的双穴自救之法?”
吴铭诧异抬眼,“小陆大人博学,居然对针法也有研究?”
陆启霖却是定定望着他,朝他躬身一礼,“吴院正为陛下豁出去一切,受累了,待陛下醒来,我必将院正今日所为一五一十告知。”
吴铭闻言,有些不好意思。
他刺自己的这两针,从前也是有过的,不会有什么风险,但陆启霖似乎认为,他这么做是在透支自己的身体,很是担心,还要给他表功。
吴铭心头暖烫。
感受到自己手脚恢复了些力气,他重新爬起来,又看了看天佑帝尚算平稳的呼吸,道,“下官这就去偏殿,等人一走,再进来为陛下看诊。”
其实能做的都做了。
他留下也无用。
王茂陪着他出去。
两人到了寝宫门外,王茂就大声道,“院正大人去偏殿歇一歇,您放心吧,陛下就是跟您闹着玩呢,不会真要您的银子的。”
吴铭笑着摇头,边走边道,“愿赌服输,只是以后下官可不与他走游仙图了,您让他老人家换个人赢钱,总不能光盯着下官的钱袋子。”
“哈哈,院正大人说笑了......”
两人的对话,入了中庭一众藩王的耳朵里。
几人面面相觑,互相使着眼色让别人去问王茂。
但大家都不动。
又见王茂看也不看他们几个,赶紧走了。
“罢了罢了,什么时候等康王一起来了,咱们再求见陛下。”
他们是想回去了。
见一面,叙叙旧,就该走了啊。
难不成,天佑帝真的要留他们一辈子?
虽说心有嘀咕,但众人还是觉得,依着天佑帝的仁善之名,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相反......
有人眸中若有所思。
待出了养心殿的大门,众人又走了一段路后,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抛砖引玉似的说道,“其实,我等平时与陛下的关系并不如康王亲近。”
余下之人纷纷点头。
“是啊,要见也是康王最先见吧。”
“就是就是,要我说,康王和陛下因着国策之故生了嫌隙,陛下或恐是想召他回盛都,把话说开了冰释前嫌,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哈哈。”
有人低笑一声,“许是陛下在示弱,要康王主动求见,次数多了,也好给彼此台阶。”
“康王也是个犟的。昨日还与我闲聊,说咱们应该一起求着面圣,他自己却是三次里有一次不来的,真是.....
众藩王也不是傻子,自是知道这两兄弟在打擂台。
“许是前面来的太勤,陛下不见,他恼了,所以让咱们当先锋?”
有人嗤笑一声,“谁知道呢,左右我等是陪行的,急什么。”
亦有人问道,“太子说是去北地求药,算算时间,是不是也该往回走了?”
“约莫是的,罢了,再等几日吧,陛下总该要好了,这偌大的朝廷,总不能一直由着孙曦和安行担着。”
便是盛世皇朝,皇帝也该亲自坐镇。
一众藩王散去。
躲在隐秘角落的飞羽卫脚步轻点,朝养心殿的方向奔去。
将藩王打发走后不久,许贵妃就到了。
进了寝宫外间,她望着陆启霖,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
她手里提着用布包好的凤印,额角都是汗,身上的裙摆还挂着几片树叶子,显然是走了“近”路。
陆启霖长叹一声,“娘娘去看看陛下吧。”
他这语气,让许贵妃震惊不已,快步走进内间一看。
天佑帝脸色刷白的躺在那,吓得她腿软,跌跌撞撞地倒在床沿,抖着声低声唤了一句,“陛下?”
见天佑帝没有反应,胸口呼吸浅得吓人,她扭头望着陆启霖,“陛下怎么了?”
“被人下毒,吴院正没法子,让王公公悄悄找下官来。陛下而今吃了神医的秘药,暂缓了毒性,但......是以在下想要娘娘来坐镇。”
毕竟许贵妃是后宫第一人,虽不是皇后,却执掌着凤印,有能力挡人。
许贵妃咬牙,望着跟进来的王茂,“谁下的毒?”
王茂跪下,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
许贵妃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陆启霖,撑着手站起来,咬牙问道,“启霖,你来说,本宫照做就是。”
虽是后宫的女人,但她出身世家,自是明白一个帝王昏迷而太子不在身侧意味着什么。
心中更是暗骂天佑帝。
去她那也就罢了,居然还心大到去了别人那。
这下好了,要玩脱了。
陆启霖点点头,“娘娘切莫着急,不可现出悲伤姿态,至于后头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只要我们守住半个月,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半个月?”
许贵妃愣住了,“陛下已经多日不上朝,再半个月的话......”
宫里可还有这么多藩王在呢。
陆启霖颔首,“是很难,但事在人为。”
本来过个两三天,天佑帝就该“病愈”出现了,但是一切都打乱了。
许贵妃郑重点头,“本宫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在一旁水盆里净了净手,又绞干了帕子,开始擦拭着天佑帝身上的污秽。
王茂上去接手,她却是摇摇头,“你帮着启霖,还有外头的那些锦衣卫飞羽卫,都得你去镇着,陛下这里我来。”
说着,她捏着天佑帝的手,一点点擦干他手指上的血迹,又找来药膏给他抹上。
一开始是轻柔的。
但一想到天佑帝的“失误”,她又很气,擦药的动作很重。
偏生被她捏着的人半点动静也无。
她到底舍不得,动作又放缓,又轻又柔。
陆启霖望着她细致的动作,不由暗自点头,不愧是将门虎女出身,临危不惧。
......
信阳伯府。
赵氏在陆家吃了瘪,心里不痛快极了,回去的时候便喊来几个庶女,让她们端着水盆站在院子里。
谁站不稳摔了水盆,亦或是端不稳撒出来,那就不给饭食扣月钱。
信阳伯特意早回来,为的是问她今日去陆家的情况。
踏进院子,见几个长得花容月貌的庶女端着几斤重的水盆罚站,不由蹙眉。
“你又在折腾什么?把她们折腾坏了,多耽误事?”
他倒不是心疼自己的庶女们。
而是赵氏从前惩罚起人来下死手,用竹条抽得几个小丫头手脚上全是疤痕,浪费了好多银钱买祛疤的好药。
女儿嘛,到年龄就可以嫁人了,怎么嫁,嫁给谁,是他这个当爹的做主。
且为了男方的体面,有几个女儿他还得陪送一份嫁妆。
一个两个的,便是最次等的嫁妆,也要好些银子,信阳伯舍不得。
除了嫁妆这个必要的本钱,信阳伯可舍不得在其他地方投入。
是以警告得瞪了赵氏一眼,“让她们回去,伤了她们不得吃药?”
赵氏撇撇嘴,“又没动手,不过是教教她们规矩,伯爷就如此说妾身,也不怕把人宠坏了,变得天高地厚都不知晓,连伏低做小都不会,攀不上好人家。”
转头对一旁的嬷嬷道,“行了,让她们回房去,也别怪我这个当嫡母的心狠,哪家姑娘在娘家时不得学好规矩?等嫁了人再教,可就晚了!”
“多谢母亲教诲。”
一众庶女连忙应声走了。
信阳伯见她回家折腾人,就猜出了她在陆家没成。
面色更冷,“这几年,让你办的几桩小事总办不成,你这个伯夫人当得可真轻松啊。”
赵氏指尖一抖,握着的茶杯就洒出了几滴滚烫的茶水。
灼得她手背一疼。
但赵氏却是挤出一抹笑,“也是不巧,今日去的时候,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在,总不好说的太明白。
那位小陆大人也在家,妾身就想着与他说上几句。”
信阳伯脸色稍霁,“哦?他肯与你说话?”
便是他撞见陆启霖,还未近身,人家就走远了。
“是啊。”
赵氏大言不惭,“还与妾身见礼了呢,可惜的是,宫里突然来人了,不然就可以说说九丫头的事。”
“宫里来人?”
信阳伯皱皱眉,“陛下这几日身子骨稍好,就又要给陆家下圣旨了?”
赵氏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不是圣旨,伯爷,是宫里来人了,坐着马车来,很快又走了,不知道是不是送什么东西,反正后来就没再瞧见陆启霖。”
她半真半假的编了一句胡话,是为自己开脱。
不想信阳伯却是眸光一闪,郑重问她,“你没看错,是宫里的马车?”
赵氏硬着头皮颔首,“自然,妾身亲眼瞧见的。”
信阳伯转身就走。
“爷,爷,您不留下用晚膳了?”
信阳伯压根不理她,快步回了自己的书房。
招来亲信幕僚。
“这个消息,该不该递给康王?”
幕僚一怔,“伯爷,前阵子与康王合作失败,您不是说,以后要与他撇清干系?”
信阳伯眸色幽深,“此一时彼一时。”
他道,“前几日,他又命人传了消息给我.....”
顿了顿,道,“哦,这消息你就不需要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幕僚:“......”
那现在找他商量作甚啊?
他都不知道来龙去脉。
信阳伯见他没说话,便问道,“你说,现在陛下病着,康王有没有机会?”
不等幕僚回答,他已经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其实有时候富贵险中求,他若没有把握,也不会给我递话......也罢,此番也是我信阳伯府的造化。
既然机会来了,那就两头下注!”
信阳伯连着转了十来圈,还没晕。
幕僚已经开始晕。
最后,信阳伯一屁股坐在地上,将赵氏所言一五一十写在了信上。
抬眼,见幕僚还杵在前头,哼道,“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走吧,有事再叫你。”
把人打发走,他立刻招来心腹,“想办法,将这封信送到城东那处私宅......”
“是。”
等人一走,信阳伯趁着天还未彻底黑,坐上马车去了武忠侯府。
......
养心殿内,陆启霖却迟迟没等到叶乔回来。
依着叶乔办事的速度,他不可能耽误这么久。
他来回踱步,忍不住问王茂,“可否让个飞羽卫去看看?”
王茂颔首,正要安排,陆启霖却又摆手,“罢了,再等等。”
太子说了,东宫那处的秘密,除了他自己,陛下,太子妃,以及贴身的古一到九,没有别人。
他不能让飞羽卫的人察觉端倪。
夜幕降临后,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
陆启霖心中的煎熬不断增多。
去宫外接平亲王的人也没有回来。
眼看着月上中天,他等不住了,“再寻五个人,兵分三路,去不同的门出发,再去请。”
就在这时,王宝却在门外轻唤,“总管,总管。”
王茂轻轻开了一扇门,“何事?”
“平亲王这会求见,陛下见吗?”